知趣地送我回房,躺在床上,我的脑海中始终浮现的,是那小小的蹲在墙角的身影,以及那如月光般明媚的微笑。
第二天一早,在昨夜的墙角,我只看到一块墙砖被起出,放在地上,其他,一无异状。
小莲穿上我给她做的新衣,笑得嘴也合不拢。
“娘娘,这还是除了我娘外第一次有人给奴婢做衣裳呢。奴婢真的太高兴了!”她笑着在院子里奔来跑去,转着圈,依然是个小女孩样。
没错,我除了给自己做衣裳,也是第一次给别人做衣裳……有种异样的温暖,从心底悄悄升起。
这一天一如平常地度过,其实心里却数着数。
傍晚,用过晚饭,我便点上灯,在灯下继续做衣。小莲也在一边帮着忙。今天是十六,月亮比昨晚似乎更亮了些。我的心情竟莫名有些焦躁起来,接连缝错了好几针。最后,索性丢了针线,跑到院内赏月。
如水的月光倾泻直下。这月光中,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少年,默默地站在月光的阴影里。
“茶已沏好了,进来吧!”我朝他微笑着伸出手。
少年微微皱起了眉,似乎在犹豫,迟疑半晌,终于还是把手交到我的手里。
奇怪……我本来以为牵着的是一个孩子的手,但是真的伸出手去,却反被这少年握在手中。我的手心不禁微微沁出了汗。
在进屋之前我终于抽出了手,少年朝我瞪了一眼,似乎在责怪我的突然。
走进明亮的灯光下,我才发现今天这少年没有穿小太监的服饰,却穿着一身黑衣。也依旧象昨天一样,携着一只小小的包裹。他象走进自己家似的,朝椅子上一座。
小莲把沏好了温着的茶为他和我各倒上了一杯。
“姐姐一定去看过昨天我挖的那块砖了吧,有发现什么么?”少年朝我眨了眨眼睛。
“没有。”
“姐姐想知道那块砖下有什么吗?”
我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答话。
少年见我不说话,也不接着说,眼睛却瞄向了我才做了一半放下的衣裳。
“姐姐会做衣裳?”
老实说我有点沉不住气了,这个少年到底是什么人,要做什么呢?不过直觉应该不是什么危险的人物,看到他倒觉得有几分不知从哪里来的亲切。
“做着打发时间。”我随口回答。
“记得我娘每年到我生日,也会给我亲手做一套衣裳……”少年居然陷入了回忆中。
难道他的母亲遭遇了什么不测,或是因进了宫而母子分离?
不过对于我这个不知道父母生死,人在何方的小丫头来说,这个少年,总算还是体会过家人的温暖。想到此,又念起对我如同真正的姐姐般的沁雪。
“走吧。”少年突然站起身,对我说道。
我愕然:“去哪?”
少年没有答话,只在前头走出门去,我对小莲示意让她留在房里,免得有什么事情没人照应,便随着少年走了出去。
不出意外地,少年领着我来到昨天我发现他的地方。
少年蹲下身,将昨天那块砖挖起,放在一边:“这块砖下,原是放着一样东西的。不过昨天既然被姐姐发现了,我就藏在了身边。”
少年突然从衣内掏出一个黑糊糊的物件,放在手心里让我看。借着月色,我辨认清楚,这是一枚式样古旧的钥匙。
竟然是钥匙!如果将钥匙藏在这不起眼的砖下,果然是极好的地方。只是,这钥匙开的是哪里的门?
少年沿着墙角摸着,象是在找什么东西,突然,他将钥匙插进了砖缝里。我正纳闷时,他却伸出手去一推——出现在面前的,居然是一扇小门!
我惊讶到了极点,这门掩藏在藤萝中,门上也薄薄地盖着层砖,门轴和门槛处更是细心地加以掩饰,如果不是少年指点,也许我再住上几年都不会发现。
我再没想到的是,在这破旧的弈秋阁,竟有这么一扇可以直接通往冷宫的门。
正想着,少年一低头,已钻到了门对面。
“姐姐不过来吗?”他用带着些微成熟韵味的少年嗓音唤着我。
第十章 冷宫里的皇后
没有任何犹豫,我也踏过了那扇门。
冷宫靠我这面的墙没有盖建筑,所有的建筑物,都集中在另一头。黑夜中看不甚清。有一幢屋子里,透出些橘黄色的灯光出来,应该是有人在里头。
少年在我前头走得飞快,直奔灯光而去。我赶紧跟在他后面,也快步走向那屋子。我们几乎同时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已是早春,房里却还烧着火炉,只点着一盏油灯。角落里有张长榻,榻上躺着一位中年妇人,正捂着胸口,面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这位,难道就是幽闭冷宫的皇后?
“母后!”少年颤抖着惊叫一声,扑到那中年妇人身边,“您的心口疼又犯了吗?药呢?药在哪?”
这少年,竟是小莲所述的大皇子不成!
中年妇人,不,应该是被贬谪的皇后,伸出骨瘦如柴的右手,指了指榻边的一只锦囊,少年赶紧摘下锦囊,伸手去掏,却因为过于着急,半天也取不出药来。我见状,赶紧走过去,从少年手中抢过锦囊,从里头取出一颗丸药,问道:“怎么服?”
“用水送服就可。”少年焦急地看着我手上的药,从一旁的桌上端来一杯茶。我摸了摸,茶已凉了,不过眼下也不能管这么多。将皇后微微扶起,把药放进她口中,又将水与她喝下。慢慢帮她抚着胸口,半天,皇后的脸色终于舒缓下来。
“哎呀,娘娘!”突然,伴随着杯碗落地的碎裂声,门口又进来一个老年宫女。
“不妨事,刚已吃了丸药。”皇后第一次说话了,声音很轻,带着一股柔和。
老年宫女疑惑地看了我一眼,问道:“这一位姑娘是?“
我心下苦笑了笑,我才是应该问这句话的人吧。被这应该是大皇子的少年带来此处,还没来得及问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母后,王妈妈,你们还不知道吧。现在弈秋阁已经搬进人住了,就是这一位沁雪姐姐,还有一位小莲姐姐。母后,儿臣能到这里来,也是托沁雪姐姐的福。”少年一边为母亲顺着背,一边笑着说。
皇后慈爱地抚着少年的头发,吩咐他:“药都洒了,你去跟王妈妈再煎副药来。”
“是。母后先歇一歇,儿臣一会就回来。”
屋里很快就剩下我和半躺在榻上的皇后。
“沁雪——这样叫你可以吗?”
“娘娘有事尽管吩咐。”我坐近到皇后身边,代替刚才的少年帮她继续顺着背。
“我早已不再是央华殿里的皇后,现下身份不过是一介平民,若不是还是曜儿的嫡母,只怕这会早已死在宫外头了。你别怕,也别担心。”皇后喘了口气,继续道,“既是曜儿信得过你,我这做母亲的也不会防着你。别太生分。在这住久了,连个生人也见不到,若不是曜儿找着那扇小门,怕是一辈子也见不着他的面。”
“曜儿对您真的很好。”
“是啊,身为大皇子,却冒着风险,时不时地来瞧我这老太婆。曜儿虽不是我亲生,却和亲生的没什么两样。你以后为人母时,大约就能体会我这感受了。”
我的脸一红,这还早吧,而且以我目前的处境,估计也不会有这么一天了。
“你现在住在弈秋阁吗?”
“是。”
皇后似是陷入了沉思:“这冷宫与弈秋阁皆废弃已久,为何又安排人住进来。沁雪,你不是普通的宫女吧?”说罢,皇后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我一时语塞,只能硬着头皮说:“娘娘说的没错。沁雪才进宫没多久,现在被封为美人。”
皇后的脸上露出一丝说不出的表情,沉吟半晌,叹了口气道:“无妨,只是你住在此处,也算是一种缘分……曜儿怕是还不晓得你乃是他父皇的嫔妃,你也不用急着告诉他。这孩子……唉。”
“怎么?”我突然有些焦躁起来,急着想知道答案。
“都是因为我这不争气的母后的缘故。”
我突然想起来小莲给我讲过的那个故事,说是皇后给二皇子下药,然后被送进了冷宫,难道这事居然是真的。亲眼见到这柔弱的中年妇人,怎么也不敢相信她能下此毒手。
皇后突然笑了起来:“沁雪,你怕我?”
“我……”我怎么也说不出口心中的疑问。
“不用怕,那个毒,并不是我下的。不过曜儿并不相信。”
听到她的前半句话,我松了口气,听到后半句话,我又吓了一跳。
“他只以为我也是鬼迷了心窍,太爱他的缘故,为了他的前途,能做下这等事来。所以他深恨后宫,只怨是这勾心斗角让他的母后出此下策。虽然在我面前绝不承认,但心下却早已种下这念头。”
我一时不该说什么好了。
皇后冰凉的双手握住了我的双手:“沁雪,我一见你就觉得你是个好孩子,总感觉在哪见过似的,很是亲切。你住在弈秋阁这样的地方,想来也不太会有机会见着皇上。虽是我这做娘的自私,只是今后在外头,冷暖衣食,我都没法子亲自照顾曜儿,你若有心,若曜儿有事,给我递个信儿,让我这做母亲的放点心,若再有心,帮我多照看着些曜儿,他还小。”
这个要求倒也不算过分,这少年只怕比我小个好几岁,就算是做他的姐姐,照看点他也不算什么。不管皇后是否真的下过毒,对孩子来说应该是无罪的。
“曜儿现独居在知华殿,到这儿来应该是他偷偷来的。这几年,也应该吃了不少苦。沁雪,以你现在的身份,不怕说笑话,也算他半个长辈。我这身子,也撑不了了几年,所以,就当求你吧。”
皇后见我不答话,继续说道。我却被她一句“长辈”弄得心头一凉,的确,我是什么身份,看来是需要时刻有这觉悟才行。
“娘娘您放心,沁雪知道了。”
皇后对我笑了笑,伸手又抚了抚我的脸:“你长得这么美,进了宫却又得不到宠幸,是不是心有不甘?”
“没有。”我平静地回答,这倒是实话。
皇后刚想继续说什么,王妈妈和少年却刚好端着药从外面进来了。
第十一章 钥匙
后来的闲聊里,我知道其实每日宫人送饭时,也会给冷宫这里送一份。皇后患病,宫里的太医们也来多次诊治过。生活倒也不算困苦。只是这寂寞,就象匆匆来去的四季,让人感觉无处躲避。大皇子是去年秋天开始,无意间知道弈秋阁小门的秘密的,于是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来探望母亲一次。
临走之时,皇后说要为我奏琴送别,不顾我的劝阻,焚香抚琴,一曲“游子吟”几乎引得我潸然泪下。
想来皇后,也是用这绵绵琴音,回忆她所牵挂的人。
“大……殿下。”回到弈秋阁的院中,我憋了半天,总算想出了这么一个称呼,“夜深,赶紧回宫吧。要不要我唤小莲送你?”
少年皱了皱眉:“姐姐不用这么叫我。”
我心道,难道我真是你姐姐不成,不然要怎么称呼你呢?
“殿下就是殿下,不然要怎么称呼呢?”我笑道。
少年正色道:“我姓李,名曜。沁雪姐姐看着办吧。”说罢,他把手上钥匙递给我:“留着这钥匙不方便,所以每次用完我都放在那块砖下。今后,就劳烦姐姐替我保管吧。”
我接过钥匙,这个叫李曜的少年很快就消失在夜里。
回到房里,小莲已趴在桌上睡着,我喊她起来,也不能瞒她,拣了概要跟她说了,她惊讶得嘴都合不拢。
“娘娘,您说,那孩子竟是大皇子?”
“是。”
“奴婢听说大皇子天资聪颖,容貌俊秀无比,这么看来,果然是和传闻分毫不差!不过皇后娘娘真的曾经下毒害过二殿下吗?”
“应该没有吧。”我希望这件事真如皇后所说,从未发生过。只是内中的隐情,不知有多深。
我对小莲又叮嘱了一番,让她无论如何不能将这事说出去。回到房间,已是后半夜,我想了半天,仍是不能判断皇后所说的是否属实。只是觉得这皇后,虽是病弱之体,但言谈举止间透出作为母亲才有的慈祥与温柔,让我不禁有些羡慕起那个叫做李曜的少年来。
第二天,小莲又告诉了我一些事。大皇子本颇受皇上喜爱,看这个样子,应该是将来会封为太子。可三年前皇后的事,使皇上对大皇子的态度有了彻底的改变,从此对他不仅十分严厉,而且再也不见以前的宠爱。倒是对体弱多病的二皇子,十分关切。
“娘娘,奴婢斗胆,不管皇后娘娘是不是真的毒害过二殿下,依奴婢所见,现下您不宜大皇子走得太近啊。”小莲说完后,急切地补了这句话。
我无言。趋利避害谁人不知,只是我放不下那月夜中如纯净的月色般让我如沐春风的微笑,以及握着我的手谆谆嘱托的慈母。不管怎样,在这宫里,我好象在心里种下了一些什么东西似的,不再空空落落了。
隔了五日,李曜又在一个夜晚来拜访,这一回我没有跟他再过去。回来时,少年还给我钥匙,上面穿着一根用红色丝线编织的带子。
“母后说,系着带子不容易丢。”
“大殿下,下次替我谢谢皇后娘娘。”我笑着想接过钥匙。
没想到李曜却缩回了手,皱着眉头说:“不是说了不用叫我殿下吗?”
我想了想,这么固执的话,倒不能一味把他当孩子看:“那跟随你母后,叫你曜儿可以吗?”
少年扬起俊秀的脸,微微踮起脚尖,伸长了手,将那钥匙挂在我颈上。我被他的动作所迷惑,情不自禁地也低下了头。那乌黑的钥匙在灯下闪着奇异的光泽。
李曜走后,我拿起钥匙仔细端详了一下,觉得这质料有些奇怪,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