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
次日我本不欲去内书房,但想了想,还是过去了。那藏书阁的书籍我已整理完毕,不知再去还能再做什么。但只要一想到昨夜皇上听琴时的脸庞,心里却忍不住想去再看看他。
不料我见到的皇上,却与昨夜大不相同,又回到那个清净无波的形态了。我心里叹了口气,开口想问曜儿的情况,他却边批阅奏折边问道:“书念得如何了?”
我再次哑然,为何他每次见我,都象是我的老师,在考问我似的。
“只开始念了‘史记’。”我老实答道。
“哦?是否有疑问?”他沾了沾墨,头也不抬地问我。
我轻咳了声,道:“正欲请教皇上,为何三皇五帝的记载,在臣妾看来,竟有些荒诞不经。”
他搁下笔,皱了皱眉,瞧着我道:“这就是你的进益?”
我更不好意思了,只能硬着头皮道:“皇上只问臣妾疑问,没说要什么疑问,现臣妾刚开始研读,就有这大大的疑问。”
皇上听了,倒笑了,搁下笔,指着我携来的书道:“你问的这些,恐怕当今无人能答。那些焚掉的书,坑掉的儒里,可能会有你的答案。只不过,书上记的,只字片语,自有他的道理,咱们只能去想,去猜。或将来能起出新的史料,可以证实。人怎会长鸟首?现书里就写着。写书的人不傻,这么写,也自有他的道理。你说他荒诞不经,保不准倒是真的。你说那些言之凿凿,有鼻子有眼的故事,指不定却是添油加醋编的。”
我从未听过他对我说过这么长的话,而且还是在指点我读书,一时听得怔住,忘了要说话。
“沁雪,你且记住,你看到的,未必就是真实的,你所认为荒诞的,却也未必就假。最后的决断,在于你的内心。”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道。
我的心一动,看了看他,他似乎有所指的样子,但却不明示。
李总管从外间进来,见我来了,笑道:“皇上,叶娘娘把藏书都收拾得极好,奴才看了真是自觉汗颜。”
“是吗?”皇上淡淡道,“这么说来,叶昭仪从今天起,可以改做别的工作了。”
我看着他,不晓得他还有什么花样。
“这里有几本奏折,你先学着抄奏折吧。”他从一叠奏折里抽出几本来,扔到桌角。
我迟疑地走近,不敢去碰。
“怎么?莫非你只会念书,却不会写字?”皇上挑眉道。
在岚州时,跟着小姐念书写字,自然不在话下,可叫我抄写奏折,却是有些超越我作为一个妃嫔应涉及的范围了。
“娘娘,这本是老奴的活计,现老奴眼也花了手也抖了,您就发发慈悲,帮着老奴抄几本折子吧。”李海也在旁边凑着趣,说罢,拿着一些东西又下去了。
我只得答应着,取过笔墨纸砚,到窗台前坐下,铺下空白折子,认真抄写起来。
这一本是杭州府尹上的关于江南钱粮税银事务的折子,他罗列了大堆的数字与地名,直抄得我头昏眼花。看来当皇上确实是个苦差使,我不过只读了一本,就觉得苦,皇上天天要读多少本!
我抬起头,看了看正凝神批阅折子的皇上,他认真的神情一扫昨夜的颓唐。我心里始终有些介意,想了想,还是出声问道:“曜儿……有新的消息吗?”
皇上下放折子,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先看了看我的抄写,然后摇摇头道:“没有。”
我蹙起了眉,望向了窗外。
他走到我面前,挡住我的视线:“曜儿,你真的这么关心他?”
我莫名,抬头看着他:“为什么我要作假?”
他不语,转过身去,顺着我的视线一齐看向窗外,道:“并不是说你作假,只是……”
他的脸上现出一丝落寞来,我不知他的落寞从何而生,只呆呆地看着他。
许久,他回过身来,回到自己的书桌前,淡淡道:“曜儿吉人自有天相,你不必过于担心。”
我闷闷地答了声“是”,就专心于抄写中去了。
这一顿抄写,朝中各种事务都有涉及,连只通篇颂圣的折子都有,骈四骊注的文才斐然,竟不是折子,而是一篇文章了。
夕阳西下,屋子渐渐暗了,来了几个小太监,把各处的灯都点着。我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想要告退。抬头一看,皇上却不见了。
我惊讶地到处看了看,整个楼上,都不见皇上的身影。下了楼,两个小太监告诉我,李总管才刚来找皇上,想是一起走了,留话说是让我抄写后就回听雨阁。
没想到我竟能专心至此!连皇上的离天我都没察觉。只是这样未免太过失礼了些。若今后的工作是抄抄写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他别再想出什么新法子来。
可曜儿,你现在究竟在哪里?平安吗?
我的心里一直反复地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我在问自己这个问题的同时,宫里也渐渐流言四起。传的都是大殿下在西域国无故失踪,只怕已遭了不测。各种传闻活灵活现,有的说是当场被箭射到,现生死不明,所以对外只得说失踪,有的则说被敌国俘获,怕是难逃一死。听雨阁内,江妈妈他们也不见了笑容,成日四处打听。最后,转来找了我。
“娘娘,好歹您去向皇上打听打听,大殿下有没有消息?”这日,我刚梳妆完毕从楼上下来,江妈妈就拦住了我。
我心中又何尝不急?只是这几日皇上均不在书房,见不着他人影。今日又得去向太后娘娘请安,午后再去看看吧。
匆匆用罢早膳,刚要出门,却来了一个小宫女,告诉我:“今日甄娘娘身子不适,太后娘娘陪着让太医诊视,传太后娘娘的旨意,各位娘娘不用去请安了。”
我愕然,赵鹃重病不治,我又大病初愈,难道这回轮到甄颜了吗?
想到这里,有些坐立不安,便喊了小莲,去玉兰别苑瞧瞧甄颜。
一路走的时候,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是我却又想不起来是哪里不对。
到了玉兰别苑,门虚掩着,小莲上前扣门,出来个宫女,脸上堆着笑容,见到我,行了礼就道:“叶娘娘,请进。我们娘娘在楼上呢。”
我更觉奇怪了,若是生病,此刻即便不是愁眉苦脸,也不该笑得如此欢畅啊!到底甄颜得的是什么病?
上了楼,就听到门内传来一阵阵笑声,我更是惊讶,快步走进房门,却见甄颜正半卧在软榻之上,一旁太后娘娘握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连欧阳娉婷也在旁边坐着。再加上她们各自带来的宫女,把个屋子站得满满当当。
甄颜见我来了,招手叫我:“沁雪姐姐,过来坐。”
我走向前,太后娘娘笑道:“你沁雪姐姐还不知道呢,来,沁雪,告诉你一件大大的喜事。你甄颜妹妹,有了!”
有了?有什么了?我摸不着头脑,望向喜气盈盈的甄颜。
她的脸一红,手下意识地摸向小腹——我刹时明白了。
她竟有了身孕!
“恭喜……”我无力地说道,心里百味杂陈,一阵酸楚袭上心头。我从来没想过这么遥远的事,但这样的事就发生在我的面前。
“颜儿,以后你就不用来给哀家请安了,好好地养着,知道吗?想吃什么尽管说。皇上还没来吗?”太后扭头问一旁的翠雨。
“禀娘娘,皇上还没到。”翠雨恭谨地回答。
皇上也会来?我突然后悔了冒失前来探望甄颜,目光扫过欧阳娉婷,她依然带着她秀美的笑容,从容地与甄颜说着话儿。我不想看到那个男人,特别是在这样一个场合,他来探望怀着他骨肉的女人。也许欧阳娉婷可以做到坦然,但我,做不到。
我刚想找个由头离开,一边却传来了通报的声音,皇上到了。
那个高大俊逸的男人从我身边擦肩而过,眼角的余光掠过我,我心里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便已离去。他到了甄颜身边,嘘寒问暖。
“皇上,依哀家看,这次颜儿一定能生个小皇子。”太后笑着说。
“是。母后。”皇上淡淡地笑着。
“国之根本还是要早立储君啊,皇上。听说曜儿现在下落不明,虽说吉人自有天相,可您也得想想后路。如若不能立长,那么就得立贤。”
我不由生出一阵厌恶之情,这个太后,如果一开始我对她有些畏惧,那么从这一刻起,厌恶的感觉完全占了上风。曜儿现在生死不明,甄颜肚子里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她已经在做着这样的计算了。是的,不是二殿下,就是现在还未出世的婴儿,他们已经在假设曜儿不在了。
“母后说的是。母后,朕还有些政务要处理,得先告退了。”皇上满含水着歉意说道。
“你这孩子,这是你的大事,怎地一点都不上心呢?也罢,国家大事要紧,你去吧。记得以后要多来看看颜儿。”
“是。”
皇上走了,总共也就逗留了一柱香的工夫,可我却如坐针毡。等挨到他走了,也找了个借口出来。走出玉兰别苑,一个劲地朝前走,走出很久,才停下脚步。一回头,小莲正气喘吁吁地赶来。
“娘娘,您慢些走,奴婢快跟不上了。”她弯着腰说道。
我却压根没有感觉自己的速度有什么异常。
“娘娘,您别灰心。甄娘娘她不过比您早了一步罢了……”
“住口!”我心中烦燥,打断了她的话。
小莲诧异地看着我,我心中顿时涌出歉意,温言道:“小莲,我心里烦燥,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回听雨阁吧。”
小莲的眼圈有些发红,她默默跟在我身后,到了听雨阁门口,我等她去开门,她才背对着我道:“娘娘,是奴婢不好,不该在这个时候惹您生气。娘娘您千万要保重自己,不要和自个钻牛角尖。”
进了屋子,江妈妈过来问我是否开午膳,我胸中顿闷,正欲说不吃,想了想刚才小莲说过的话,还是点点头道:“就现在吧。”
一桌精致的菜肴摆上了桌,我随便夹了几筷,就觉得饱了,让小莲给我泡杯茶来。
江妈妈有些诧异,过来问我:“娘娘,是今天的菜肴不合口味?”
“今日胃口有些欠佳,让小莲去泡茶了。”
“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江妈妈关心地问。
“不用了,一会我去睡一会。”
“今日——不去书房那边了?”江妈妈看了看远处的建筑,试探着问我。
“不去了。若是有人来问,就说我不舒服,歇着。”我淡然道,也不等小莲过来,就上楼到自己的房里,扑到床上,仰躺着。
有些想哭,但泪水似乎流不下来。
我再一次深深地想起曜儿,这个孤单的深宫,原本以为他会是我温暖的羁绊,可是现在他也生死未卜。皇上……我不愿意再想起这个男人。
想着想着,我竟睡着了,睡梦里,我好象在哭,大滴大滴的眼泪流了下来。有一只温柔的手,替我拭去了泪珠。我贪恋手的温暖,但它终究离我而去了。
自从传出甄颜怀孕的消息后,从曜儿失踪的消息传开起就逐渐寥落的听雨阁,这回真的人烟稀少了。江妈妈的脸上日益发愁,我知道她在担心曜儿,我感同身受。我再也没去过内书房,皇上似乎这几日也没有去内书房,一直有前殿和外书房里头。
小莲偶尔出门,回来总带回一些关于皇上和太后娘娘如何关照赏赐甄昭仪的消息,只说如今玉兰别苑门庭若市,等闲人还进不去。太后娘娘更是派了她宫里的翠雨,专门去照顾甄娘娘的起居。
我对外界只闻不问,每日只管绣我的架屏。因心无旁骛,进度竟也飞快。这一日用罢晚饭,我躲回自己房间,拿出绣架,继续我的功课。正琢磨着该用什么色线,江妈妈端着一碗点心进来。
“娘娘用些点心吧,这是奴婢自己做的江南的酒酿,又加了些桂花和圆子,您尝尝?”她将点心放到一旁的小桌上。
我本不想吃这些,但一想到江妈妈如今的心情也不好过,还要费心替我弄汤弄水,也实在过意不去。就放下手头的活计,坐到桌边,舀起一勺,尝了一口。江南的酒酿,我从没吃过,一吃之下竟然十分香甜,酸甘可口,有一股浓郁的酒香,夹杂着桂花馥郁的芬芳,但绝无酒的刺喉感,不由多吃了几口。
“江妈妈是江南人氏?”我忍不住问道,能亲手做出如此美味的,只怕不是家乡土产,还做不出这个风味。
“正是。娘娘,味道可还可口?”
我赞道:“如此风味,是沁雪第一次尝到。多谢江妈妈。”
江妈妈笑道:“这酒酿圆子,是大殿下的最爱的点心之一……”话音未落,微笑凝固在她的嘴角。
我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要绕回到曜儿身上。我放下银勺,请江妈妈也坐下:“江妈妈,你也坐吧。这里没有外人。”
“谢娘娘赐座。”江妈妈道了谢,侧坐在我附近的一张凳子上。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怕与她一开话匣子,说的又都是曜儿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