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如今夜也长,您早点歇息,别太劳累着。”
“江妈妈——曜儿……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为何,突然问出了这个问题,似乎这个问题存在于心很久,而我始终没有敢把它拿出来问,今夜终于可以有勇气来问了。
江妈妈一愣,随即目光移向了窗外,她有片刻不说话,但却象是要说千言万语。许久,她苦笑了笑:“娘娘,您问的这个问题,或许本该大殿下或皇上亲自和您说。若奴婢说得不对,请娘娘海涵。”
“我又怎会怪你。”我淡淡道,“曜儿的母亲,我也间接地承担了她的嘱托,她在曜儿心里,永远是我无法追赶的影象。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感觉不适。”
江妈妈点了点头,也不再客气,她坐正了些,开始缓缓道来——
这件事认真说起来,还要从十四年前说起。奴婢入宫晚,家里穷,送入宫时已经十八了,因手还算巧,被分至针线局,替宫里的主子娘娘们做衣做鞋。虽说是在宫里头,可日子过得十分简单,一年到头只管做好自己活计就行,逢年过节的,有管事的给大家分发红包的,奴婢时常还能寄些银钱回去。就这么过了几年,奴婢既没见过皇上,也没见过多少主子娘娘。后来新皇上——就是现在的皇上登基了,过了两年,就是奴婢二十四岁那年,内务府突然来了调令,说是要将奴婢调去伺候主子娘娘。奴婢就问是谁,说是皇上在江南巡视,带回的一个美人,还没册封,但十分宠爱,给拨到了临玉楼住着。
奴婢当时倒也欢喜,能伺候主子娘娘,是宫女的福气,吃穿用度,与做粗活的宫女截然不同的。奴婢当时也问了,怎地想到用奴婢,上头说,这位美人来自江南,需得找几个当地来的宫女伺候着,听着乡音也好,以解美人的思乡之情。奴婢当时心里就念叨,这美人是西施,还是赵飞燕,竟如此娇贵。
等看到这美人,奴婢倒有些诧异了,平心而论,宫中女子,姿色大多不俗,这位美人在奴婢看来,虽容貌秀丽,但若论美貌,并不见得如何出色,还比不上奴婢见过的先皇的几位娘娘,若论才学,听说也只略识得几个字罢了,怎就皇上看重到这个地步?
第一次见面,李总管命我们唤她为尹娘娘,奴婢当时心里嘀咕,到底是什么娘娘,未曾正式册封过的宫中女子,其身份与我们是一样的。当时我们各自分派了些工作,奴婢就成了尹娘娘的贴身侍女。尹娘娘十分好说话,许是出身平民,对我们这些奴才们十分客气,不到万不得以绝不使唤我们做事。若皇上有赏赐金钱,必会散与我们,自己从不留钱财。对于饮食更是十分随意,做些什么,就吃些什么,从不象其他主子挑挑拣拣。渐渐地,我们这些人也都尽心服侍她起来。
相处时间久了,尹娘娘与奴婢也慢慢熟悉,宫中闲来无事时,她也与我说起了她是如何进的宫。此事说起来倒也有七八分的蹊跷,她只说在家附近的河边洗衣,却遇到微服出巡的皇上,而那时,她也并不知道这就是皇上。皇上当时只问了她姓名,住在何处,她以为是迷路的旅人,见对方也不是坏人,就带着皇上回了家。谁知道皇上一到她家里,就向她的老父亲提亲。老父自然不答应,皇上当时也没说什么,就回去了。第二天,就派了当地的官员,带着谕旨来,说已选她进宫,给了老父亲厚厚的礼物和银子。因家中清贫,尹娘娘为了父亲的后半辈子,只说自己愿意进宫。就这么地进了宫。
进了宫后,尹娘娘也并不知是怎么回事,见到皇上的面才知道原来那日冒失求亲的,竟然就是当今的圣上!皇上对她,只是亲昵宠爱,这使她时常都感觉忧心忡忡。奴婢当时笑她,宫中人人都想得到皇上的宠幸,她却身在福中不知福。奴婢后来才晓得古人说的真有道理,福兮祸兮,相持相扶。
皇上一直未曾婚娶娶,皇上登基那年,太后说什么也要让皇上大婚。后来皇上就册封了当时右相家的女儿为皇后。这就是娘娘您见过的在冷宫里已经仙去的皇后娘娘了。奴婢本担心,皇后会对尹娘娘有所嫉恨,故而时常告诫尹娘娘要小心提防着皇后。
可奴婢竟错了。虽然皇上对尹娘娘万般宠爱,难免会冷落其他后宫,更不用说是皇后如此尊贵的身份,要是有一些想法,奴婢也觉得人之常情。可皇后从尹娘娘入宫后,就一直以姐妹之礼待之。不仅时常差人来看望,送些礼物,甚至自己也经常亲自来临玉楼,对尹娘娘嘘寒问暖,两人真如姐妹一般要好。
没多久,尹娘娘就有了孩子。怀胎时身子不好,皇后就差了她宫里的两个小宫女,记得那时也就才七八岁的样子,来临玉楼帮着伺候。您想的没错,就是静儿琴儿两个丫头了。
皇后娘娘十分喜欢孩子,可惜自己一直无所出。尹娘娘见皇后娘娘那么喜欢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就说等孩子出世,愿意与皇后一同教养孩子。皇上因是首次得子,更是每日都前来尹娘娘宫里,皇恩更胜从前。就这么着小皇子出世了,皇上十分喜爱,赐名为曜。小皇子也十分聪明可爱,引人喜欢。可皇后终究还是要时常回中宫,皇上也有许多政务要处理,不能时时陪伴在尹娘娘身边。加上宫里一干伶牙俐爪的,嫉恨之下,难免有些风言风语或暗地使绊。尹娘娘刚生产完,就抑郁不欢,任御医如何诊治,如何服药,都不见好转。孩子满月没多久,竟告不治。临终前,将小皇子托付给了皇后。
奴婢就跟着小皇子一块到了皇后宫中,皇后待小皇子就如同亲生孩儿,别无二致。皇后之贤,奴婢竟从未在其他后宫娘娘身上看到过。
这一通话,说了有大半个时辰,酒酿已冷透多时,江妈妈才收住了话尾,我听完,半响没有说出话来。
想了想,就问:“那么后来皇上又如何生了二皇子,宫中风传的皇后娘娘下毒打入冷宫一案,实际真相又是如何?”
江妈妈听罢笑了:“娘娘,今日奴婢已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您就当个故事听了。您问的两个问题,日后,您亲自向皇上求证会更好些。依奴婢看,皇上迟早也会来告诉您的,不用太心急。”
江妈妈收拾了东西离开了,嘱咐我早点梳妆休息,可我的心里,却一直回想着她刚才告诉我的故事。
那个看上去如星辰般清冷的男人,竟然曾经对一个女人倾心至此!我本以为,他绝不会有这样的感情!
瞬间,我回想起初见皇上后的那个夜晚,我在月下抚琴,他望着我的眼神。那样的眼神,是对着曜儿的母亲的吧。他一定是从我的身上,看到些许曜儿母亲的影子。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竟些郁结。若是这样,那么他对我的那些行为,有哪些,是真正地在面对“沁雪”呢?
我走到廊上,望向对面的内书房,那里依然是漆黑一片,皇上并不在。他在哪呢?在大殿?在自己的寝宫?还是在甄颜的玉兰别苑?
一阵冷风袭来,我打了个哆嗦。又一个冬天,似乎很快就要到了。
我去欧阳娉婷那里找了她多次,倒没有特别的事,只是想与她说说话。可去了几次,得到的回答均是“我家娘娘去甄娘娘那里了。”
第三次去,她终于在家。深秋的午后纵然有阳光,依然有些阴冷。我带着小莲来到她的翠薪居门口,院门是开着的。小莲上前扣了扣门,很快出来个宫女,见着我倒笑了:“叶娘娘您这回可来巧了,我家娘娘今日可在。您且稍等,奴婢去通传一声。”
从院内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是叶妹妹吗?进来吧!”
我朝声音处看去,只见欧阳娉婷斜歪在软榻上,正在树下斑驳的阳光里握着书卷在闲读。她朝我摇了摇手里的收,慢慢坐了真情 为。
我让小莲先去别处等我,一个人朝她走去。软榻边还有张椅子,我也不待她让,坐了下去。
“沁雪妹妹,你一定是在怪我一直没来找你,所以,上门来了。”欧阳娉婷苦笑着说,“听宫女们说你都来找过我两次,姐姐也不敢再怠慢,这几天一直等在家里没出门。”
我摇了摇头:“沁雪不敢怪姐姐,只是近日心中烦闷,想来找姐姐说说话。”
欧阳娉婷放下书卷道:“也是,如今甄颜怀有身孕,大殿下又下落不明,妹妹烦闷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姐姐十分不明白,上回端午之后,沁雪妹妹就搬进了听雨阁,据宫里的传言,皇上几乎夜夜都宿在妹妹这里,何以甄颜就有如此之运。”
我愕然,不由自主地脸红了红,忙道:“欧阳姐姐,你休听那些胡言乱语。”
望了望天空,欧阳娉婷坦然道:“妹妹不用害羞,在宫里,谈论这些本来就是家常便饭。”
宫女为我们端来了茶水,又退了下去。欧阳娉婷端起茶水,啜了一口,道:“这几日姐姐一直去玉兰别苑,现在那里可是宫中最热闹的地方。听说太后已下旨让内务府赶制婴儿衣物,并加紧选乳母呢。”
顿了顿,她又道:“妹妹不妨也经常去玉兰别苑走走,只怕孩子诞下,甄颜就要母凭子贵了。”
我看着她云淡风清的样子,想起她之前跟我说的话来,很想问她,她是不是甘心承认自己不再想与甄颜争这个皇后了,不料她抢先道:“不过一切未定之前,你我还是要沉得住气。”
我想起她入宫的使命,如今甄颜已比她抢得先机,恐怕她要与甄颜争这个后位,真的难了。只是曜儿……如果甄颜生下皇子,那么曜儿该怎么办?皇后娘娘曾经在临终前嘱托我,让我一定要帮助曜儿当上太子。可现在这个局面,我又该怎么办?
“是。甄颜妹妹怀上龙裔,我们自然也替她高兴。”我淡淡地说。
欧阳娉婷绽开一个笑容:“妹妹说的正是。据姐姐看,妹妹所想应与姐姐也没什么差别。如今一是大殿下的下落妹妹要尽快探问清楚,二是姐姐也会再时常去探访玉兰别苑,若有什么消息,一定会来告诉妹妹。”
我觉得她清冷的笑容比我以前任何时候看到的都冰冷,她对曜儿,对甄颜,应该都没有什么感情。只不过,现在的我,不能想那么多。既然我依靠不了皇上,我只能依靠我能想到的依靠得到的人。
立冬过后,天气越发地冷了。我的心境也一日冷似一日。那日,我正闲坐在院内发呆,内书房那来了个小太监,说皇上请叶娘娘过去。
自从得知甄颜怀孕的消息后,我说再也没去过内书房。但这次是皇上派人来请,倒不得不去。
我拖着懒懒的脚步上了楼,皇上依旧坐在他习惯的位置上,见我进来,放下笔,皱着眉道:“你这是……?”
我一愣,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突然柔声问道:“病了么?”
我更是莫名,摇了摇头。他的脸突然冷了下来:“你每日就在听雨阁内这样打扮?”
怎样的打扮?我重新看了一下自己的衣着打扮,明白了。因听雨阁一直无客,所以我只穿着简单的袍子,一头长发只简单地用一支玉簪子挽住,脂粉未施,如此失仪,我也不禁出了身冷汗。
我刚想跪下道“恕罪”,面前的男人却探出手来,把我挽住头发的簪子拔下——一头不受约束的黑发立刻如瀑布般泻下。我不明甚意,他只把簪子放在手里把玩,仍然回到了他的书桌前,漫不经心地问道:“曜儿来给你请过安了吗?”
“曜儿?”我惊叫起来,“他回来了?”
皇上也被我弄得吃了一惊:“你竟不知道?他已经回来三天了!”
什么?我瞬间头晕目眩,一是曜儿平安无事,心下的一块大石头落地,二是他回来三天,竟没有来找过我!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曜儿……我的心一阵绞痛,不由握住了胸口。
他把沁雪姐姐忘了吗?那个月夜里微笑着的少年。
“还是不舒服?”皇上微低的嗓音又在我面前响起,“本是来问你为何不带曜儿一起过来,看来他没来找过你。回头我差人去问问,这孩子太不懂事了。”
我的眼眶有些发红,强忍住即将滑出眼角的泪珠,低垂着头。
忽地,下巴却被对面那人捏起,用力将我的脸抬起,强迫我对上他的视线。我窘迫地想避开他,他却盯着我看了半天,放开我,冷然道:“他都回来了,你为何还要哭?”
“臣妾担心曜儿安危,刚才听到平安消息,喜极而泣。”我胡乱解释着,不知道他相不相信。
“这一阵怎地又不来抄写奏折?莫非次次都要朕差人来请?”
我听他语气毫无变化,一时吃不准他是在生气,还是只是说笑。只能老实正经回答:“臣妾担心曜儿安危,日日与江妈妈在替曜儿祈福,因没什么心情……”
“沁雪,很多事情,有心情要做,没有心情的时候也心须去做。”他放低了声音道,“今日你且回去,今后还是如常过来。”
“是。”
皇上突然一挑眉,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弯起嘴角:“朕开始还以为你因为甄颜而闹脾气所以不来呢。”
我的脸立刻血红。
他又一次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