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的自然,那样的与情与理。
十尺一寸桐木瑟,摆在我的面前。
我心中早已想好,我要弹一曲《狡童》。
这是一具好瑟,音色上佳,婉转轻盈,空山凝云。虽然只弹不唱,但我心里反复回响的都是《狡童》的词:
那个狡猾的小哥哥啊,不愿和我再说话啊。
为了你这个小冤家,害得我饭
37、演戏 ...
也吃不下啊。
那个狡猾的小哥哥啊,不愿和我同吃饭啊。
为了你这个小冤家,害得我觉也睡不安啊。
我边弹边拿余光观察重瞳,相较于同他身边一直赞许的申生,重瞳只是静静地盘膝而坐,他明明知道,我弹这首曲子是什么意思,却依旧面色寻常,双眼里别说双瞳,就是连一丝感情都找不到。
那个狡猾的小哥哥啊,不愿和我再说话啊。
那个双瞳的小哥哥啊,你不愿原谅我,你不愿对我讲真心话。
《狡童》啊《狡童》,重瞳啊重瞳!
不得哭,潜情丝,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
我心乱如麻,想着想着,心神渐渐不能自控,手一滑,错乱了一整句的调子,我赶忙回复心态,不再出错,终于完整的弹完了整个曲子。
魏犟与先轸不懂音律,都觉得好听。申生看得出是懂音律的人,但他也未苛责我,依旧赞我虽有小瑕疵,却瑕不掩瑜。
重瞳却只是抬头看着我,但我却觉得他的双眼好似没有看着我,而是穿透了我,看向远方,然后,他用千年不变的口气,仅仅说了四个字:“弹错了弦。”
听到这熟悉的四个字,我竟然是满心欢喜,不由得想起当年海岛上的情景,我每每弹错,他永远都只有这四个字,历历在目。
我因为这类似敷衍的寥寥数语,开心到了极点,仿佛这四个字,胜过卡地亚胜过蒂凡尼胜过一切的一切。我心里满心都只有他,不由得起了痴念,倘若我再弹一曲,再错一弦,是不是还能听他再说一遍?
“那我再弹一曲你听听?”
重瞳却是毫不犹豫地转身,不再看我,波澜不惊地对申生道“王弟,曲已听完,再不进宫,怕是来不及了。”
申生柔声应允了他,又分别交待了先轸,魏犟,季隗三人,再三叮嘱要好生照顾我和赵衰,方才与重瞳离去。
我一直看着重瞳离去,直到不见,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
你问我心里怕什么,我不怕不能遇见他,我最怕的是像这样,他走过了我身边,却是恍恍惑惑一瞬间,转瞬即逝。
“呵,知道你心里在吃惊,我和先轸第一次见着公子的时候,心里比你还吃惊,明明是妙手神医,忽然间就穿起锦衣长袍,成了高高在上的公子了。”魏犟拍拍我道。
“重瞳公子贵为王胄,却不只居于庙堂,而是常常私访庶民,悬壶济世,着实让尔等钦佩。”先轸也拈须道。
“所以公子才会那么有福气,老婆女儿都那么漂亮。”魏犟的话匣子就关不住。
老婆女儿都那么漂亮?我心一凉,惹起氤氲,反潮起一片
37、演戏 ...
酸味,却只敢拐弯抹角,一点一点分别从魏犟,先轸和季隗口中套话出来,再积攒起来,理出个头绪,最后总算是拼凑齐全,心下明了。
晋王有三子,长子重瞳,次子夷吾,三子生申。重瞳公子,母亲是戎国狐姬,如今三十有一,未娶正妻,有妾三房,我算了算他娶亲的时间,两房是我没认识他的时候娶得,一房是我和他在楚国分开之后娶了,然后这一房,在这两年里,连续给他生了两个女儿。
看着这案上锦瑟无端,我忽然觉得,下过决心,不做第二件类似“盲目暴走两年”的傻事,却不知不觉又让人可笑了一次。
他是贵公子,我是落魄女;
他与我之前有娇妻,与我之后亦有娇妻。
我总算明白,为何在那些岁月里,他纵然有真心,也不曾吐露一次,他纵然有真情,也不曾对我表过,原来他早算准看透,我和他不过是过客啊。
我却不知道,不明白,不死心。
我却还是犯了傻去弹《狡童》。
我却渺小到“弹错了弦”就是我的天。
弹歌的人断了魂,听歌的人最无情。
38
38、这才是三公子 ...
我在申生的的居所住了三日,照例辞行,似乎这么多年,我好像已经不习惯在哪个地方久住。
“么妹过了明日再走,如何?”他声似暖玉,看着我疑惑的眼睛,丝毫没有责怪地说:“明日是我的生日。”
我心里生起一丝愧疚,申生的生日,小时候我是记得的,但是,到后来我还是不知不觉把他忘了。
便答应他,多留一日。
却未曾想到,这一日不仅仅是生日,还要“过生日”。
申生宽敞却不豪华的居所,突然就多出了一批一批贺寿的文武百官,他们接踵而至,一时间喧乐嚣丝,贺礼宝贝,太过隆重和热闹,破坏了这房子的风骨味道。
晋国的数十位将相栋梁:梁五,杜原款,狐突、士蒍、里克、先丹木、邳郑父......我竟然一个时辰之内,全见到了。
我比较关注狐突,他是重瞳的外公,两个女儿都嫁给了晋王,一个生了重瞳,一个生了夷吾,这次携同儿子狐偃,父子一齐来给申生贺寿......
“大王携二位夫人到”外头的太监高声传达着讯息,这还未门进门,气势就起来了.....
申生迎上前去,而我们这一干屁民们,管你愿不愿意,都只能排在后头的后头,齐唰唰赶快跪下磕头。
当我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晋王的模样虽然年迈,但依旧有英俊之气,只是那一双眼睛里,带了太多的欲望。
我看他左右两边,各有一位女子,瑰姿艳逸,争奇斗艳。
但明显右手的女子,更胜一筹。
因为左边的女子,可以看得出刚刚生产,身形有些走样,可右边这位,却是完全看不出来刚生了儿子。
她依旧是如此妖娆,那一双似雾非雾桃花眼,那两片厚而性感的唇,双峰挺立,酥腰媚腿,这个女子,好似在哪里见过......这不是我第一次逛妓院的时候,出卖重瞳的骊女么?
魏犟口中“貌似息妫,妖比妲己”的奸妃,却原来是骊姬。她以前不是夷吾的人么?
另外一位女子,说是她的“妹妹”少姬,她们身后都有奶妈抱着小宝宝,这便是晋王新得的麒麟儿:奚齐和卓子。
晋宫里来的美人,可是真不少啊,除了这两位,还有我曾经见过的天下第一大美人:穆姬。
当年的少女如今已经透出了熟女的风韵,肤如玉瓷,眼如星坠,嘴角一笑,倾国倾城,眸光一闪、万人断肠。“貌比息妫”还是用在她身上比较妥当。
基因遗传,女儿这么好看,儿子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三位公子,重瞳一身深蓝色衣袍,骇世的双眸,孤傲卓绝;夷吾则着棕色革衣,高耸的颧骨,
38、这才是三公子 ...
清魂销骨;申生青衫冠髻,面若新月,温润如玉。三人并肩盘膝而坐,睥睨天下。
这才是举世无双的三公子啊!
如若非要选一个最佼佼者,客观的说,申生虽然最年幼,看起来却是最具长者之风,他身上有那么一种贤行的味道,比起其他两位,更容易让人亲近。如果主观来说,我的心,不自觉的偏向那个坐在最左边,隐约可见双瞳的男子......
可是他,却始终只是坐在那个左边那个角落,所有的关注,都只是给申生的,所有的赞许,也都是给申生的,似乎大家的心,都在申生那一边,大家都称赞他像极了当年的“曲沃武公”,连骊姬也只赞申生,全然不曾瞟一眼给这个故人,甚至,连重瞳的外公狐突,眼里也只有申生。
太子毕竟是太子。
季隗不知道什么时候,替了哪个婢女的班,服侍起重瞳来,站在他身后,重瞳似乎还挺习惯的,对她呼来唤去,倒酒倒茶送点心,偶尔还勾搭几句,这也难怪,不勾搭怎么会娶了三个老婆,想到这我心里竟然可耻的泛酸起来,哎,眼不见心不烦,反正我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下人,索性悄悄溜了出来,到了后院。
申生的后院很大,前天我就逛过,我发现后院里有一种淡蓝紫色的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我无意挤一挤她的花瓣,她的汁液染在手上,很难洗掉,见过人拿花瓣的汁液来染指甲,如果拿这汁液来染布,会是什么效果呢?这个时代很少见人穿这个颜色的衣服,可是我到一直很喜欢这种颜色,穿起来不知道美不美,但我一定会很开心,我不知不觉自言自语道“要是这个花汁染了布料,会怎么样呢?”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皮肤病治好了?”我身后突然冒出个声音,吓了我一跳。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人,他有着深棕色皮肤,栗色的头发,和深褐色的眼睛,这个人......我飞快的在脑海里查找着记忆,最近一段时间碰到太多故人了,脑子都有点转不动了。
这个人......不是我和重瞳同闯魔窟的时候,那个贾佗吗?
“那你有怎么会在这里?”我反问道。
“哈哈,我去年来投靠了重瞳兄,如今是他的门客。”贾佗眼珠一转,哈哈大笑“我没有邀请帖,要找重瞳兄,只能从那里进来。”他边说着,指了指后院的那堵墙,笑得那个得意。
原来是个翻墙的,自己还那么得意。
“走,跟我去见重瞳兄。”他一把拉起我的手“他要是见着了你,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我还一直以为你们没有要到墨结草呢.......”
我却抽出了我的手
38、这才是三公子 ...
,似乎有些不礼貌,贾佗有些错愕,我只好尴尬一笑,解释道“我们已经见过了,他似乎并不想和我相认......”
“怎么会呢?”贾佗依旧不解“自离开大漠之后,你们发生了什么事?”
我并不想吐露,我只是抱歉的摇摇头。
贾佗见我不想说,他也不说话,但站着不走,过了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道“你可记得,当年重瞳兄明知是假墨结草,却还是和窟主做了一笔交易?”
“闯魔窟的恩情,我始终记得。”我回想起当年的凶险,那些机关险要,好似又一次身临其境,我却还是不由自主多添了一句辩解“但当日我亦一道同闯。”
“但出了魔窟,你并没有同重瞳一道进大帐。”贾佗似乎有点恼怒我,口气变得有点凶。
“我知道,不过你们不就是进去拿假墨结草么......”不知为何,这次我全然不能像往常一样驳斥,反倒怯了气场,声音越来越轻细,好像我理亏一样。
“不只是拿墨结草,当年的交易,闯过魔窟,只是第一个条件。”贾佗看着我,似乎又气又无奈,他思考了再三,终是出口“还有一个条件,要向窟主下跪磕头,自认败奴。”
我脑海里浮现出当年重瞳从帐内出来的样子,他身后背着瑟,囊内装着笙,手里拿着团团墨绿,茎长笔直的墨结草。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挺立在大漠的苍茫中,身后的黄沙,吹得他满面风尘。
他向窟主下跪磕头,自认败奴。
一念起万水千山,一念灭沧海桑田。一瞬间,对他所有的怨念,全都烟消云散,酸楚和甜蜜一齐在心头滋生。
“大王不可啊——”前庭里传来异口同声的呼号,响得整个后院都能听得到。
我跟贾佗一道,返回前庭,轻声问了问那些仆人奴婢,才知道晋王作了两只军队,自将上军,命申生将下军,择日率兵出征,攻打狄国。
统帅一个军队,做将军,有军权,这是好事啊,为什么大家都是一脸的担忧悲哀震惊愤怒呢?
我小声问了贾佗,才知道,原来这个时代有所谓“非卿不将兵”,晋王命令申生将下军,言下之意就是让他做公卿,废立之心昭然若揭。
我不由得偷眼瞟了瞟骊姬,任那些个大臣们都牙痒痒的,她倒是自个自巧笑倩兮,我看见她身后襁褓里的婴儿,就是这个奚齐么?还是她的旧主子...夷吾?我顺着扫过去,夷吾正跪着劝父亲收回成命,看不清他的脸。
亲情深重不敌胸脯四两,晋王坚持己见,并不听劝,反倒将申生出征的日子提前了。
我看看申生,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异议,
38、这才是三公子 ...
只是恭谨的领命,他的态度是那样谦和,从小和申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