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
程野把他身边一个黑脸的魁梧男人介绍给我:“尤美,我家毛毛(猫猫?茂茂?)”
我家……?
我至少花了十秒钟才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
原来如此!
我应该感到荣幸还是悲哀,我是今晚唯一的女性(不太明白自己怎么就有这个殊荣),虽然身边全是男人,可是我很安全——没有一个男人对我表示出任何的兴趣,他们十分热烈的彼此交谈,我被冷落一旁,我甚至怀疑,就算脱光上衣,免费给大家表演一段钢管舞,也不会有人看我一眼。
而且我根本记不清这些男人的名字,谁是“柏树”?谁是“盐井”?听起来像特务暗号。
很快,程野就过来陪我聊天,显然毛毛是酒吧的大老板,我可以敞开肚皮吃喝。
猛然间我发现身边围了几个人,慢慢的变成一群人,好像我在讲一个什么故事——问题就在这里,我从小就善于讲故事,什么事情只要经过我的言语加工,绝对是白马变黑豹,活人成僵尸,我唾沫横飞,大家笑声起伏。故事到后来变得如此荒唐——我自己也忍不住捧腹大笑,直到我眼流满面。
我的小手指上明明还可以再画一个鸡蛋,可不知为何,我的酒杯不见了——也许只是一个梦,我和程野一起上了出租车,然后我打开了一扇门,“砰”的一声,门在我耳边关上——仿佛几万只苍蝇在飞,接下来,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
醒过来的时候,金黄的阳光毫无顾忌的照在我脸上,突然的明亮刺痛了我的双眼。
我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在意识清醒以前,我就有强烈不好的预感,身体感到莫名的怪异,仔细勘查以后,我越发迷茫了。
我衣着整齐的睡在被子里,上穿粉红开司米套头衫,下身苏格兰格子短裙,可是套头衫底下,胸衣是敞开的,裙子里面,内裤也被扯下,卡在膝盖和大腿之间,最奇怪的是,我内裤外面的黑色丝袜竟然乖乖的忠于职守,没有丝毫窜位的痕迹。
一旦意识到自己穿成这个样子躺在被窝里,我浑身难受,根本没办法继续睡下去。
为了进一步搞清楚眼前的状况,我的目光开始在房间里蜿蜒——床的旁边,首先出现在我眼帘里的,像一具被胡乱扔在地上的僵尸,是一个男人的躯体。浓密的黑发,牛仔裤,棕色休闲夹克,白色袜子,脚上没有鞋。
脑袋里一片空白,我没有一丝一毫的记忆,我根本就不认识他,这个男人怎么会在这里?
努力在脑海回放昨晚的每个片段,地上的男人突然睁开一只眼睛,眯眼斜视我,说:“早啊!”
“早!”我极不自然的开口。
然后他睁开了另一只眼睛,顿时,我觉得他看起来十分眼熟,我应该认识他,只是猛然之间我却想不起他的名字。
“宁安。”他再次开口:“几年不见,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宁安……”我脑袋像被热油炸开,宁安——宁静的弟弟,他在这里干什么?
“你怎么在这里?”
“昨晚在酒吧里——我送你回来的。”他两边眉毛一个上扬,一个下垂,十分有意思,我看得目不转睛。
只是,我根本就不记得昨晚在酒吧里见过他。
“你也在酒吧?”
“嗯,我和程野很熟。”
他和程野是朋友?又是一个意外,最近我的生活完全走火入魔,surprise一个接一个,搞得我几乎失智。
“确切的说,他男朋友是我的合伙人。”宁安很显然知道我在捉摸什么。
我惊讶的说:“哦……你为什么躺在地上?”
他眨了眨眼:“因为——是你把我推下床的。”
“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一脸无辜。
“你——不冷吗?”
“快冻成木乃伊了。”
“我们——好久不见,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真年轻,我都老了——”我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二十七,不老。”这是在安慰我?
我在卧室里扫视一圈,然后目光移到一边的床头柜上:“我的小老鼠在这里干什么?”
尤美 31 酒酣喜战
宁安坐起来,嘴角上扬,形成一个漂亮的弧线:“昨晚你坚持抱它一起睡,它当然在你枕头旁边。”
“怎么会?”我啃着食指,严重怀疑这句话的可信度。
“显然,你非常喜欢它,”他语气里有几分调侃: “你给大家讲你爸爸和你一起养小老鼠的故事,你很骄傲,对自己的小老鼠也相当自豪。”
他歪着脑袋看了一眼我的小老鼠,补充一句:“它果然很招人爱,难怪你要和它同眠共枕。”
他竟然在嘲笑我,我只想开口叫他赶快滚蛋,越远越好,然后闭上眼睛,发现——这其实都是我的幻觉。
“你看起来很受惊的样子,”他再次开口。
是的,我的确很受惊,甚至是无比恐惧,可这不是明摆着吗?
慢慢的,我动了动自己的身子,晃了晃脑袋:“昨晚我还说了什么?关于我爸爸的——”
我担心的是,醉酒之后,我是不是把爸爸和那个狐狸精的奸情也当故事拿出来娱乐大家?我心里有太多的疑问,都不知道要从哪一个开始。
没等我理清头绪,宁安已匍匐过来,他半跪在床边,用手摸了摸我的脑袋,说:“头还疼吗?”
他不提还好,这么一问,我真觉得脑袋里有900只蝴蝶在振翅扑腾。
“昨晚——我叫嚷头疼了?”
“嗯,还要我给你找药片,结果我翻遍两房一厅一卫,别说药片——”宁安目珠一转,突然大笑:“连安全套也没看见一枚,你这屋里,我瞅着,好像很久没有男人出没。”
明明是玩笑话,怎么听起来有点调戏的味道。
我不由恼火万分,这小子,几年不见,模样成熟了,脸皮也厚了不少,尤其他还说中了一个事实,我这里的确很久没有男人来过,距离上一次我带男人回家,有多久了?至少有三年了吧。
“你放什么屁,什么叫没男人出没?”恼羞至极,我猛地坐起来,随手拿起一个枕头朝他扔去,大概是激动过头,我晕晕乎乎,摇摇晃晃,差点栽入他怀里。
宁安接住枕头,扶住我的肩膀,轻呼:“美美,小心。”
片刻后,我呼吸甫定,想起他的话,不满的嘀咕:“以前还叫美美姐,现在不但没有礼貌,说话也没规矩。”
他只是微笑,并没有接茬。
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板药片:“知道最后我在哪里找到的吗?”
“哪里?”家里一般都备有头疼感冒药,如果没有意外,我应该是放在书桌的抽屉里。
“冰箱的冷冻隔层。”
我比他还诧异:“谁放在那里的?”
宁安爆笑:“我还想问你呢,除了你自己,还会有谁把药片拿去做冰棍?”
我只好尴尬的傻笑。
“口渴不?”
“嗯。”我点头:“而且浑身不舒服。”
“找件睡衣,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好好睡会儿,”他目光温柔:“我给你泡咖啡去。”
说完他就往外走去。
“我要冷热水掺半。”
“知道。”
一分钟不到,我就穿着柔软的睡衣,躺在温暖的被窝里。
下一秒钟,再次睁开眼睛,我变得无比清醒,嘴唇发干,喉咙发痒,窗帘已经拉上,室内一片安宁,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梦。
可是床头柜旁边明明有一杯咖啡——冰冷得像石头——换好睡衣,估计三秒钟不到我就赴周公的约会去了。我的小老鼠依旧在床头柜上,正埋头细细碎碎的啮食着什么东西,他甚至还记得给它喂食。
掀开被子下床,双腿和软面条似的,跪倒在地,我半身瘫痪。
三秒钟以后,我只想尖叫,老天爷——我的纯毛装饰毯,本来是漂亮的银灰色,可上面不知为何多了一小块血红的痕迹,看起来十分狰狞可恶。
客厅里面更是惨不忍睹,感觉就像是刚刚在这里举行过一场摔跤比赛。
沙发横七竖八的晾在房中间,坐垫东一个西一个趴在木地板上;咖啡桌上——粉红指甲油,灰色眼影,桃色唇彩,香奈儿香水(旅行小瓶),黑色眉笔,铜钥匙,小本蓝色便利贴,熊猫头的自动铅笔——像是摆地摊似的,一堆颜色鲜艳,长相可爱的小物品胡乱的占满了整个桌面;而我的手袋,不知什么原因,极其姿态不雅的和两只袜子在墙角拥抱;就连电视机旁边的cd架,也东倒西歪的压在我的高跟鞋上(勘探现场,可以推断,应该是高跟鞋踢中cd架,导致其坍塌)。
老天!难道说昨晚我和宁安在这里打了一架?
走进浴室,刚要刷牙,抬头就看见镜子上贴着一张便条,上面写着:
美美,
我有事先走了,本来想帮你把客厅整理一下,不过我还是决定让你亲眼目睹什么是野蛮——毛毯上的鼻血就是最好的证明,等我身上瘀青消失,我们再较量。
ps:你没有变老,只是变得更有味道,我会给你打电话。
“我会给你打电话?”
这句话从我发酸的眼角,肿胀的头皮,散乱的长发慢慢侵入我心里,我的天——我终于明白早上那股不爽感来自何方——妈妈和小志!
这种感觉糟糕透顶,仿佛是错过了最好朋友的婚礼,简直比掉进了粪坑还要难受。
昨晚我根本就不应该回自己的公寓,我应该直接回妈妈家,出门前,我告诉小志,今天一定带他去植物园拍照。我竟然把这事情忘到九霄云外?甚至,早上醒过来之后,我又像死人一样睡回去了?
我竟然现在才想起这一切,心里的内疚让我直想撞墙死掉。
在卧室的地毯上找到了我的手机,再一次目睹那小块已经凝固的血迹,简直不敢想象,我到底是如何把宁安打得鼻子淌血。
可是,手机上并没有任何未接听电话,妈妈竟然一个电话也没打?她难道也忘了?还是——
我立刻就往最坏的地方想,不会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吧?
***
十五分钟后,我已经在妈妈家门口。
耳朵贴在门板上,完全听不出异常,只有隐约的欢笑声,小志,还有妈妈,笑得很开心,最恐怖的是,我分明听到一个男人的笑声。
难道爸爸回家了?还是妈妈交了新男朋友?
权衡一下,前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打开门,刚走进客厅,小志足球似的飞跑过来,他抱住我的腿,仰起红扑扑的小脸,大声宣布:“妈妈回来了。”
我抱起儿子,朝妈妈走过来,她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不是爸爸,年纪轻轻,个子高高——正是萧贺。
四目对视,我们彼此微笑点头。
“美美,怎么回来了?”脸上挂着多日不见的笑容,妈妈听起来有点意外:“我们正要出门,萧贺要带小志去植物园。”
“哦……”
心里十分纳闷,妈妈竟然都不问我,昨晚为什么彻夜未归,她好像压根就没指望我回来?
小志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耳边吹吹:“妈妈今天不香香。”
何止不香香,没有发臭就已经不错了,刚才心里着急,我只是胡乱洗了一把脸,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一套衣服。
脸微微发热:“你们等等我,我去洗个澡,昨晚太累,没洗澡就睡了。”
妈妈脸上呈现出迷雾般的表情:“呃?昨晚我打电话时,那男孩明明告诉我,你在洗澡。”
男孩?我还在寻思她说的是不是宁安,妈妈的话题已经转移。
“快跟妈妈说说,”她无比好奇;“昨晚那个男孩,什么时候开始谈的,竟然还瞒着妈妈。” 她脸上有一丝莫名奇妙的笑容:“我又不是老封建,不是叫你晚点回来吗?”
萧贺脸上的表情立刻和妈妈一样,变得十分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古怪,他静静的看着我,似乎在等我的回答。
“妈……您误会了,”我十分难堪:“那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妈妈显然不太明白我的话:“那么晚,一个大男人在你家里——”
妈妈看了一眼身边的萧贺,猛然住嘴,似乎才意识到家里还有外人。
只是我已经被尴尬搞得抬不起头,只想有个地洞直接掉进去,如果,此刻站在叶曼身边的男人是萧贺以外的任何其他人,我绝对不会这么害羞难为情——萧贺一定以为,我经常和普通朋友在家里过夜,就像几年前我带他去家里那样——对天起誓,那晚以后,昨晚以前,在我卧室睡觉的男人,除了他,根本就没有别人。
只是我要如何解释?我又为什么要解释?
左右为难,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贺开口了,淡淡的语气,淡淡的表情:“师姐,你先去洗澡,我们等你。”
“好。”我把小志放在妈妈怀里,逃难似的走开。
“萧贺,你现在都工作了,还叫什么师姐?又不是上学那阵子,以后就叫尤美,或者小美。”
“妈妈叫小美,小美是妈妈。”小志拍掌欢呼。
“好。”萧贺的声音缓缓地传入耳边。
***
墨山植物园。
春雨润物,暖风吹遍,百花盛开,满园芬芳。
樱花倚风翩跹,桃花争奇斗妍,杜鹃吐蕊纳芳,远处的油菜花,金灿灿,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