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见妈妈戏称爸爸“老伴”,小志乐得四脚朝天的打滚,整天把一句话挂在嘴边:“外公是外婆的老伴。”
我的《水晶梦》终于没有像我幻想的那样,在激烈的图书市场点起一把大火。有一次,我在书店看见两个女孩排队购买《水晶梦》,我感到很满足,即使我知道,至少有五百八十六人在看《艾米的冬天》,我承认,这个事实并不是很甜蜜,可我完全能够应付。
唯一的小遗憾,只要想起那一天对萧贺说的那句疯癫话,我依旧会感到羞愧尴尬。有一次,我在超市邂逅他,老远看见他的背影,我惊惶失措,忙不迭的往回走,一转弯,就看见他站在我面前。
“美美。”他脸上是淡淡的微笑。
我直直看着他,眼珠子滴溜转,确认他周围没有熟悉的面孔,我挤出一句话:“你逛超市?”
“对,逛超市,”他脸上挂着一尘不变的笑容:“小志今天没有跟过来?”
“没有,”我瞪着购物车,发现自己找不到言语:“今天的大白菜不错,胡萝卜也很好,鱼很新鲜……你要不要去看看。”
他微微动容,轻笑出声:“好,我去看看,回头过来找你。”
然后他就从我身边走开了,我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他说什么?回头来找我,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可我不想走开,万一他回头,找不到我怎么办?
我揣着这个想法,钉子似的定在那里,直到手机的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维——是庄澄的电话。
“尤美,你上次说工作太忙,没时间写长篇的,我这里有《嘉年华》杂志的约稿函,已经发到你信箱了,”她听起来很兴奋:“我觉得你幽默的风格,写短篇故事更有优势,只要语言有个性,情节别致感人,稿酬会非常优厚的,你考虑一下,写个短篇试试。”
我不得不佩服庄澄的激情和敬业,上次她打电话问我新文的构思,我随口说了一句:“工作太忙,写长篇小说暂时不太可能,写个小故事还是没问题的。”
没想到她竟然当真了,看来我必须严肃一点了。
我大致询问了一下约稿的方向,字数的要求,稿酬的支付方式,等我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很远,我四处看了看,找不到萧贺的影子,我也根本不记得自己刚才站在哪里。
我站在那里,呆了半天,感觉就像丢失了五百万的奖金,片刻后,我傻笑了,我们都有手机,他怎么会找不到我?可他一直没有给我打电话,我闷闷的回家了,始终没有勇气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
……
在旅行社的建议下,我把度假时间改到了春节假期,地点改成泰国的普吉岛,代替宁安位置的不是别人,是我最可爱的好友秦艳,还有聒噪的胡小秋(她自告奋勇和我们组团,说厌烦过年四处走亲戚。)
还没出发,我们就兴奋得像三只刚喂饱的兔子,唯一有点难受的,就是小志不舍的眼神,唉……我的宝贝儿子,我抱着他亲吻,许诺给他买全世界最厉害的变形金刚,他立刻攀在外公的脖子上,高兴的和我挥手,等不及我的离开和他的礼物。
普吉岛——天蓝蓝,海蓝蓝,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阳光灿烂得醉人。白天,我们去餐馆品尝泰国的美味佳肴,在美容院里做spa和按摩,在沙滩上晒太阳看小说,晚上,在酒吧里喝酒或者跳舞,我们遇到很多从国内过去的游客,大家轻松的交谈,话题五花八门,气氛永远是欢快的。
这个假日唤醒了我曾经非常麻木的幸福感,我几乎都忘记了,要怎么让自己快乐起来,现在,我猛然觉醒了——平视和快乐是自己创造的,不是别人给与的。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我们坐在海滨的一个酒吧,听着当地的音乐,吹着凉爽的海风,心里只有自由和安宁,我意识到,自己已经释放了埋藏在心底,对柯南和宁静的怨恨————四年多的痛楚和苦涩终于离我而去。
我再也没有欲望想飚车跑去对柳思思说任何刻薄的言语,实际上,我突然觉得很同情她,理解她,她大概和我一样,也是一个心里有伤痛的离婚女人。我甚至愿意去原谅爸爸不负责任的行为。
我静静的吸气,静静的呼气,所有的过往就像吹拂的轻风,眼前的浮云。
看着坐在旁边的秦艳和胡小秋,突然觉得自己很幸福:我有亲朋有父母,还有可爱的儿子,我有健康有工作,还有喜欢的男人(他应该也是喜欢我的),我出版了一本小说,我更有美好的未来,我是完整的,我是幸福的。
我告诉秦艳我的感悟。
“当然,你现在很幸福,”她说:“再来两杯whisky,你的会更幸福。”
我试图解释我的感觉和酒精无关,她歪着脑袋听我的胡言乱语,一脸迷惑,终于我放弃了。
一点关系都没有,幸福就是——你不必理解我快乐的理由。
度假一回来,就看见庄澄给我发的一封邮件,说我的小小说《卫惠的春天》被杂志社采用,将会刊登在三月份的期刊上。我欢欣雀跃,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爸妈。
妈妈很开心,爸爸的反应有点保守,恭喜的话语过后,他小心翼翼的问:“这一次,你又写了谁的故事?”
我笑而不答。
三月的第一个艳阳天,我正好在广州出差,一大早,我去最近的书店买了一本《嘉年华》,看见自己的名字和那篇文章,我拿出手机给萧贺发了一条短信。
几分钟后,他回话了——我一定会去拜读。
这一瞬间,我有紧张,更多的却是期待。
第二天,一个上午,都在面试《遗憾人生》节目的报名人,我心思恍惚,问对面的大妈:“您和女儿有多久没说话了?”
“十一年了,”她看了我一眼,神色迟疑:“这……问题都问三次了。”
下午两点,我终于等到了萧贺的短信,很美丽的一段话。
美美,
只是想告诉你我非常喜欢《卫慧的春天》,尤其是卫慧和乔宣一家三口开心的画面。对《水晶梦》的结局——卫慧和乔宣牵手在樱花树下,我不是很确定,尤其当另一个男人还在她心里徘徊,这种时候,我不清楚乔宣带给卫慧的是爱情还是安慰?
现在我可以确定,卫慧和乔宣在一起,会很幸福,因为爱一直就在他们心里!
等你回来!爱你!
萧贺
我把短信翻来覆去,看了至少300遍——萧贺,我这辈子只认识一个萧贺,而且他清清楚楚的说,爱你!
感觉就像是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被注入了蜜糖,呼吸里全是甜美的味道——他喜欢我,不,他爱我,他一直就爱我!
而且他等着想见我!
我现在感觉是什么?非常简单,我要马上回去见他,一秒钟都不能等待。我终于彻底明白了一件事情,我想要他,从身到心,我只想要他——过去的一年多,我如此疯狂,想和他在一起,想得到他的爱,想收获一份幸福,以至于,我反而害怕了,胆怯了,我怕自己不够好,我怕自己抓不住他的心。
大概这就是我选择和宁安在一起的原因,因为他缓解了我对萧贺的渴望,因为他满足了我的自信心,他填补了我期待被爱的需求。
我订了每二天一大早的航班回到武汉,没有告诉萧贺,因为想给他一个惊喜。出租车直接从机场到了设计院的办公楼。
走进办公室,一眼就看见萧贺弯着腰在桌子后面忙碌,好像是摆弄电脑的主机,我的心瞬间被幸福填满,肿胀起来,然后我轻轻的咳嗽一声。
他立刻就抬起头,站在我面前,我震惊了:这个男人并不是萧贺,他的身材和萧贺很相似,一样高大挺拔,可他不是萧贺。
我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两眼疯狂的四处张望,再一次确定,这就是他的办公室,可我有将近半年没有来过,也许他换地方了——
“请问你——,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对面的男人很礼貌的开口了。
“我是来找萧贺的,他上课去了?”
他眼神里几分好奇,似乎在揣摸什么:“没有,他去上海出差了。”
出差?萧贺昨天根本没有说到自己要去上海。
不知为何,对面男人的眼神让我满脑子突然涌出最坏的念头:“他怎么会突然去上海?”
“周娟在上海出了一点小意外,他不放心,上午就赶过去了。”
“哦……”
我失望不已的离开,不知道这个周娟是何方神圣(我太失望,根本就忘了问),竟然能上萧贺匆忙赶过去,那么他们的关系一定不简单。哈!这就是我的运气,也许周娟这么一个小意外(吃饭牙齿掉下来了?洗头洗秃顶了?放屁肛裂了?),突然让萧贺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命中注定就是她?
提前一天回来,只想给萧贺一个惊喜,结果受惊的人是自己。
简直不知道自己的呼吸怎么就延续到了第二天,十点多的时候,我感到意志力已经到崩溃边缘,萧贺出差没有告诉我,我继续装矜持,装冷静,安心等他回来,万一他和那个周娟私奔了,我不如撞豆腐直接死掉算了。
不行,我要给他打个电话,看看他到底去上海干什么?刚把自己的思想工作做通,就听见叶曼说:“美美,你爸打电话了,出院手续办好了,叫你过去接他。”
我心不在焉,点头说好。
尤建国先生昨天上午在妈妈大学的附属医院动了一个小手术(好像是和男人的前列腺有关,妈妈红着脸和我支吾了半天,没说个明白,我的亲妈!一万年我也不想知道,爸的前列腺出了什么毛病,好不好!),本来是做完休息几个小时就可以回家,因为医生说了一句“多卧床休息,减少运动量”,叶曼美女坚持爸爸在医院躺一晚,说观测24小时,才放心。
即使被抛弃了七个月,小志对外公的喜爱一如既往,他立刻收拾好自己的玩具,拉着我的手,迫不及待的要去接外公。
到了医院,本来出病房的门只是几分钟的事,爸爸却花了几十年来完成,他和几个室友依依道别,对几个护士一一感激,仿佛他在这里住了一年而不是一个晚上。
刚准备离开,手机就响了,看到那排熟悉的数字,我的心几乎跳出来了。
“美美,”听见他声音的一霎那,我的心终于飞出来了。
“萧贺——”
“你在哪里?”
我傻傻的笑着:“在医院里。”
“医院?”他声音里满是焦急:“出了什么事?”
就像冰激淋融化在嘴里,我甜蜜蜜的说:“不是我,是爸爸……”我压低噪门:“他脚上长了一个鸡眼,小手术。”
“噢,这样,”他柔声说:“东湖路上新开了一家小江南,菜做得很不错,一起吃午饭,好吗?”
吃午饭?他一定是回来了。
我满心欢喜:“当然可以,你……在哪里?”
“我在学校附近的中联大药房,爷爷高血压的药刚吃完,”他停顿了一下:“十二点半,我去家里接你,把小志也带上。”
看着马路对面的中联大药房,我思绪有点飘飘然。
我打开车门,抱起小志。
“爸,您在车里等等我,我去对面的药房买点东西。”
“买什么?”他问道。
“嗯……创口贴。”
“你哪里受伤了?”他连忙走出来,接着小志的手:“也没有啊?”
小志呵呵直笑:“外公,我要吃棒棒糖。”
“对,棒棒糖,”我说:“我去给小志买棒棒糖。”
“药店里有棒棒糖?”
“散利痛,我需要一盒散利痛。”
“美美,你头痛?”
“是的,你多问几句,就更痛了。”
我坚持他留在车里:“爸,你昨天才动了手术,不要至处乱走。”
爸爸一脸狐疑,变得十分固执起来,病痛也全然消失:“我没事……刚好想起来,我也要买点东西。”
“你要什么,我给你买。”
“呃……”他盯着对面药店的橱窗:“男人用的药,说了你也不明白。”
我抱着小志,心急如焚,他慢吞吞跟在我后面,一言不发。
穿过马路,我的脚步就旷野起来,渴望和紧张让我浑身肌肉僵硬,我几乎绊倒在台阶下,和小志一起摔成一对肉饼。
药店很大,分上下两层,我的目光四处扫视,小志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完全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嘴里发着含糊不清的声音:“棒棒糖,棒棒糖。”
没有,到处都没有,一定在楼上。
走上去,一眼就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蓝色牛仔裤,黑色棉外套,他看起来十分帅气,非常熟悉,可我不能百分百确定,因为我看不见他的脸。
如果他转身过来,我看见的不是萧贺的脸,我告诉自己,那么我不如放弃算了,我和他之间注定没有心灵相通,没有未来。
然后,就像一个无限放慢的镜头,那个男人缓缓地转过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