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略有些不好意思别开眼。
弄月此刻正好过来,看见迦陵频伽,脸色微微一冷,上前拉住我手,不动声色把迦陵频伽与我隔开,紧张地问:“小甄罗,你没事吧?”
我轻轻摇头,微微笑道:“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白日时候被弃舌鸟伤了,此刻还痛么?”
弄月听见我关心他,面露一丝欣喜:“只是皮肉伤,无事。”手轻轻握住我的,目光盈盈如泱泱春水,柔情几乎满溢。
“迦陵频伽,我要弄月与我坐。”自从之前直呼他名讳之后,我干脆就一直叫他迦陵频伽了。迦陵频伽也识趣,也不纠正我,任我叫了,生气样子也半点没有。想必他这人应该是不太在乎那些繁文缛节的。
迦陵频伽略一沉吟:“帝姬,这是正位,你叫我如何让堕月将军来与你坐?”
正位?
我心里一惊。
帝座旁边的正位是给帝妃坐的,那我刚刚不就……
“那……那我不能坐这里,你快给我安排个别的位置。”我心里一急,就把话都说了出来。
迦陵频伽淡淡道:“帝姬,下面的人都看见了你今日坐在我旁边。此刻你说要走,你是一点也没把我西天的颜面放在眼里么?”
迦陵频伽还是头一次对我说这种重话,我一时讷言,知他所言不假。
都是母亲,竟让我骑虎难下了。
看着弄月略有些苍白的脸色,心里又是一紧,柔声道:“弄月,我……我晚点过去陪你好么。”
弄月点点头,伸手拍拍我头,对我微微一笑:“你安心在这里坐着,我没事的。”转身又对迦陵频伽道:“迦陵频伽帝,今日,还请你多多照顾甄罗了。”弄月特意将“今日”二字咬得极重。
迦陵频伽则仍是带着淡淡的笑意,似是听不出弄月的警告:“堕月将军自可放心。”
弄月又看我一眼,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大典繁华热烈,夜宴欢腾,彩灯流锦,水席之间笙歌不断。
迦陵频伽在我身旁几乎片刻不得闲,忙着应付前来恭贺的从各地赶来的大神。我在旁边坐着,十分尴尬。因为,碍于我的身份,那些大神自是于礼,要向我问安的,可是这么一来,就变成一齐问候我和迦陵频伽。
这些能到迦陵频伽跟前敬酒的,都是八玄以上的大神,那个不是执掌一方,有头有脸的,此刻对我俩这般,不由会猜测起我与迦陵频伽的关系。
我这才弄明白母亲的心思,远不止是要让我好好观赏今日的瑰丽景色那么简单,更是要在神界让贵族都知道我与迦陵频伽“关系匪浅”。一是要划清我与胥琴的界限,二是给妄想迦陵频伽的仙姬一个下马威。毕竟,谁吃了豹子胆敢和甄罗姬抢夫婿。
果然,前来恭贺的上神,尤其是那些女眷,没有一个不是对着我逢迎拍马,尽是用暧昧语气开我和迦陵频伽的玩笑,就怕我不知道她们对迦陵频伽一点意思都没有。偏偏迦陵频伽还是那副好脾气,不管别人说什么,也都来者不拒,一个字也不解释。我要是澄清两句,立刻那些人又会笑道:“哎呀,甄罗姬大神居然还害羞了,哈哈哈。”结果只是越描越黑。
我虽生气,可是也不尽心里一沉,难道我在神界的名声,真就这么不堪入耳么?
还有……
我朝着弄月那边看过去。弄月虽然离得不远,可是仿若对这边发生的全都没看见一般,只是低头喝酒。他那里有些冷清,可他还是一杯接着一杯,像是怕自己喝不醉似的,看得我好生担心。
几次欲抽身过去,总被那些多事的大神给拦下来。
“青丘山歧宫妖王九尾到!”一声拉长嗓子的通报将原本十分气氛热络的夜宴一下子冷冻下来。
众神面面相觑,看着一袭妖艳红衣的九尾大摇大摆走进来。
还是那副风骚样子,绸缎似的黑发高高束成崔嵬,加了紫金玉的玉冠,肤若吹弹可破,颊若三月春花,媚眼弯弯的,盛着两汪潋滟春水,若有似无朝我这边瞟过来一眼,竟还勾起娇嫩唇瓣微微一笑。
四个字总结起来就是——妖气冲天。
我冷冷看着他,心情益发恶劣,这厮不请自来能有什么好事,只怕是来搅局的。
哼,也不一定,说不定人家是来会他老相好胥琴大神的呢。
偷偷翻了个白眼,却不小心发现那狐狸精竟然还在盯着我看,脸上还是笑笑的,像是没看见我脸色难看。
切,真是厚颜无耻。
“九尾公子大驾光临,飞天楼蓬荜生辉。”迦陵频伽在我身侧站着,身姿挺拔,只觉得美玉如虹。
九尾将视线从我脸上移到迦陵频伽,微微勾唇:“迦陵频伽帝还是这么风姿超拔啊。”
迦陵频伽微微一笑:“比不上九尾公子国色天香。”
按说国色天香自是夸奖女子的,不过此刻迦陵频伽安在九尾身上,倒也没人觉得不对。
“来人,快请妖王大人上座。”
好死不死,九尾竟被安排在母亲和胥琴中间。本来母亲挨着胥琴时候已经脸色十分难看了,可是碍于二帝身份,也只能忍着。可是母亲现在还十分记恨九尾害我两次九死一生之事,此刻只觉得更是脸黑得不像话了。
那九尾不怕死地还端起酒杯向母亲敬酒:“问英华帝好,英华帝别来无恙。”
“哼,谁说无恙!本座今日归去只怕就要大病一场了!”
“唉,英华帝何苦如此咒自己呢,要咒也是咒当咒之人。”九尾还是好脾气道。
母亲冷笑一声,看向九尾:“妖王可知道本座想咒的是谁么?”
九尾还是笑笑的,眼睛弯弯如新月,没有说话,只是将原本朝母亲敬酒的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帝姬,帝姬?”
“啊……啊?什么事?”我转头看向迦陵频伽,强压下心里一丝异样。
真奇怪啊,明明已经不爱了,为什么看见那只狐狸精,心里还是闷闷的呢?腰间微微的暖,是那支桃花短笛还被我随身带着。
也许……早该扔了吧……
“是放灯的时候了,你可愿去?”迦陵频伽似是没有看出我的心不在焉,仍是耐心问道。
我强撑起笑容:“什么是放灯啊?”
“这是我西土习俗,放一盏灯,许一个愿,你要去么?待放过灯,再有一场烟花,今晚的涅槃大典就要结束了。”
“恩?那我看不见凤凰涅槃么?”我就是等着看凤凰涅槃的。
迦陵频伽微微一笑:“凤凰涅槃哪是让人观赏的,只有在我凤族祭祀的古墓里才能看见。千年凤族才有一次涅槃,那是不可让外人看见的。”
我有些失望地垮下肩:“原来如此。”
“那你可要去放灯么?”
我想了想,许一个愿吗?轻轻点了点头,对迦陵频伽微微一笑:“我去!”
符禺江上漫江红莲,清风徐徐,莲花微动。
其间已经有不知多少盏流灯穿梭其间了,星星点点,也似一片光海。
写了纸条贴在灯上,慢慢推到江里,随着水波,不知会荡到哪里。还放了灯到天上。天一盏,地一盏,天一盏,地一盏。
夜空里,江面上,都是流灯。忽而觉得极美,不是因这壮丽幽婉的景色,反而是因为,知道每一盏灯都是祝福,就觉得极美。
“你写了什么?”迦陵频伽推了一盏灯到江里,起身笑笑问我。
我掰着手指数起来:“我要母亲福寿延绵,我要天尊身体康健,我要碧桃找个好人家,我要那个合德小神早日找到害他的鱼小仙,我要昆仑山的姑姑们越来越年轻,我要桓戎星涯没事别老去喝酒,我要青丘山的绿牤练的‘球球神功’能早日大成,我要白渡姑姑早点找个如意郎君,我要久上仙娘娘没事别总和鄱阳上神闹别扭,我要追鸿喜欢的那个仙子姐姐能早日明白他心意,我还要……啊!”
轰一声爆破忽而在耳边炸开。
迦陵频伽忽然伸手将我拉进怀里,手捂住我的耳朵。
被刚才那声巨响吓到,心仍有余悸,但还是被眼前宛若一场星雨的光景震撼。
今夜最盛大的一场烟花开始了。
漫天满眼都是绚烂的烟火,虽然短暂,却美到了极致。
“那你自己呢?”头顶传来迦陵频伽的说话声,因为枕在他胸口,所以比平日声音听起来显得更低沉些。
我自己吗?
我写了,我想要误解我的人都知道他们是错的。
我写了,我还是想念昆仑山的姑姑们还有桓戎和星涯。
我写了,我以后一定不再恨胥琴和九尾。
我写了,我若嫁人就只嫁给弄月。
我还写了,如果世事真能从头来过,我一定不要遇见胥琴,不要遇见九尾,我就只做南原无法无天的甄罗姬,只有母亲,只有天尊,只有弄月,不要什么指腹为婚,不要什么三世轮回,不要为谁生,为谁死,就只做那个自私自利没心没肺的甄罗姬。
世事只若烟花,而眼前这片烟花,下成了雨。
天际之间漫漫微光,散落在风里云里,漫江红莲里。
“迦陵频伽,你放开我吧,我要回去了。”我擦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有些不自在从他怀里退出来。
迦陵频伽静静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喂,迦陵频伽,你写了什么?”我忽然有点好奇这个从来都好像没脾气似的人到底会有什么样的愿望,他的愿望里,会有一个姑娘吗?
迦陵频伽忽而微微一笑,美丽如烟花:“你都没有告诉我,我也不要告诉你。”
“喂!这么小气!我都告诉你好多愿望了!”我有些气结。
迦陵频伽却还只是笑着不说。
我侧着头:“你只放了一只纸船,你的愿望那么少,你是不是写到了一个姑娘啊?”只写一个愿望,还真够无欲无求的。
迦陵频伽顿了一顿,过了良久,才轻轻一笑:“恩。”
烟花还在一朵一朵绽放,那一夜的符禺江,极美。
第 31 章
涅磐大典结束,我被南原众仙姬簇拥着回了乐乎楼。众人今晚可算尽兴而归,都说今年的涅槃大典美轮美奂,真是不虚此行。
我也匆匆沐浴,就让碧桃赶快回去休息了。自己也躺在床上,却心里清明一片,怎么也没有睡意。
辗转反侧了好久,干脆起身,到外面赏月好了。
满月清辉,落在洁白的曼陀罗上,夜风吹过,带来淡淡甜涩的花香。
“甄罗姬?”
谁在叫我?声音竟敢这般不客气!
转身,见一美貌女子,月光之下楚楚动人,只是脸上笑意令人十分不快。
我冷哼一声:“九别兮,你还有胆子来见我!”
九别兮娇柔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恶毒:“呵呵,我有何不敢的?倒是甄罗姬大神,当众无理取闹刁难与我,才是不敢见人呢吧。”
我怒意渐炽,骂道:“胡说八道!九别兮,你竟敢这般信口雌黄,你忘了当年你在昆仑山如落水狗一般,是谁收留你!真真忘恩负义!”
九别兮闻言脸色一变,双目睁圆,冷冷看着我:“你还敢提当年,若不是因为你,帝座怎会屡屡将我拒绝,我又怎会情急之下……”九别兮倏地住口,但脸色还是难看,“总之,若不是你,我是绝对不会被帝座赶出琴宫的!”
“因为我?哈,笑话!我在琴宫和你讲了连三句话都不到,怎么会是因为我。定是你自己做错事,惹恼了那个冰山,才会别他驱逐。哼,该不会是你自己勾引他,却没成功,反倒被厌恶了吧?”
本来我只是想气她一下,才故意说道。却没想到,九别兮居然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抹心虚,结结巴巴道:“你……你……你胡说!我……我……我才没有!”
哈,该不会被我猜对了吧……
“你若是没做过,那你结巴个什么?做贼心虚!”
九别兮脸色惨白:“你……可恶!”说完,竟然走过我跟前,将手扬起来。
我本身有些惊诧这九别兮胆大包天,她不过是一个区区城主的妻子,却连我堂堂南原帝姬也敢打,虽说没人看见,那也真是连命都不要了。却不知道为什么,九别兮扬起手后,忽然定住,放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脸上表情略有些惊恐。
我见状虽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可是送上门的机会也不会放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扬手就是左右开弓,对着那张招人恨的嘴巴送上两记结结实实的耳光。
九别兮被我打懵了,还是半点反应没有。
我心底略有些疑惑,刚要开口说话,九别兮却脸上表情益发惊恐,放佛正经历什么可怕的事,嘴里还喃喃道:“不是,不是,小人没有……啊,有有有!小人知错了,小人不敢了,大神饶命!大神饶命!”
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看起来十分狼狈可怜。
我也有些不知所措了,九别兮好像不是在对我说话的样子,而是对着空气不停喃喃自语。
“喂……喂……九别兮你怎么了?”我忍不住环视四周,仍是月明花满,清风宜人,好个赏月赏花的好时辰,半点阴风邪气也没有,这九别兮中邪了不成?
“小人知错了,小人真的知错了!放过我吧!”九别兮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子已经能动了,可是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磕头,砸在地上声音结结实实,可不是当日给胥琴演戏时候的样子,而是真受到什么巨大惊吓。
不知道九别兮又是听见什么,只见她从地上哆哆嗦嗦爬起来,连看我一眼都没有,就连滚带爬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