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尾……”眼见着他要走，我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帘幕之外的人身形微微一顿，挥了挥手。周围的人齐声告退，一时间，房内又只剩我们两个。

半透的帘幕被修长白皙的手指挑开，露出一张美丽却冰冷的脸。

“这么快就醒了。帝姬体力倒是很好。”语气平淡，仿佛昨日与我百般缱绻的都是别人。

我心里酸上了一酸，强压下泪意，冷声道：“九尾大人可以把我的缚神索除了吧，我这点低微法术怎么能入得了大人的眼。”

九尾左手漫不经心摩挲着右手手腕，淡淡道：“待会自会替你解咒。”说完，凑过来，手放到我腰上。

我吓得一缩。

九尾的手顿了一下，但还是抱起我。

一路上歧宫的人都仿若看不见我一般，九尾抱着我，他们连头也不抬一下。

我衣不蔽体，把头埋进九尾胸口，心中的屈辱将我狠狠凌迟。

他是故意的，故意让我给神界蒙羞，故意让所有人都知道昨夜我在他的寝宫里和他做了什么。

也许，神界也回不去了，回去……也只是一死而已了……

只是……我最终还是负了弄月……

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哭什么？”九尾声音淡淡的，终究我的眼泪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我扯扯唇：“难道我还该笑吗？”

九尾没有说话。

感觉被他轻轻放进一个温暖水池中，从他怀里抬起头，才发现到了歧宫一座修筑在百花深处的温泉。

时令正是百花繁华，团团锦簇，茂盛的枝叶和花朵将温泉掩映起来。其实就算没有这些屏障，又有谁敢来打扰九尾。

衣服沾水便透，帖服在身上，湿黏黏的，但好歹也比不着寸缕好些。

身子还是不能动，九尾碰我的身体，也不能躲开。昨夜受了太多辛苦，全身没有一个地方不疼，泡在热水里，总算好些。

九尾慢慢替我清洗身体，虽一看就知道从来没伺候过人，但动作也勉强算是温柔体贴。

“回去以后，还要嫁给弄月吗？”九尾替我轻轻擦洗后背。

我看不见他表情，不能猜测他用意，可是想起昨夜他说的话，也不敢惹他，故而冷声道：“怎么可能，败柳之身怎么可能再嫁给弄月。”

“是吗？要是他仍愿意娶你呢？”声音带着一丝轻笑，不知道是喜是怒。

我不做声。弄月真的还愿意娶我吗？我已经如此辜负了他，如果别人如此对我，我定恨不得将之挫骨扬灰，怎么可能还会愿意原谅呢？

“你到底愿不愿意？”九尾掐起我的脸，长眸看不出情绪。

我心里窝了一口气，不怕死地挥开他手：“你管得着吗！”

如果不是因为他，我怎么会伤了弄月的心。可是更让我觉得难过的是，我居然什么也做不了。

“我是管不着。”九尾声音淡淡的，如花美貌略有些清冷。

手腕一凉，绑缚我多时的铁链就被卸除，血液突然流动，手腕一下就肿了起来。

我低着头，揉着手腕。

“洗好了就出去吧，外面已经有人在等你了。”九尾没看我，从池中站起，一袭红衣湿透，露出的肌肤上有我昨夜撕咬他的痕迹。

我闭了闭眼，胡乱擦干身上。衣服都湿透了，这样出去实在难看。冷着声音问：“可有衣服与我？”

“英招。”

“是。”花丛外传来英招声音。

原来英招居然一直在外面候着。

“拿衣服给她。”

“奴婢知道了。”

待九尾走了，英招才从百花之间穿来，见我浑身淤痕，眼睛一惊，赶忙走过来：“你这是……这是……”

我别开眼，拢了拢襟口：“英招姐姐，可有衣服么？”

英招略显同情点了点头，帮我把湿衣服脱下，穿上一袭新的罗衫。

“这……可是王上做的？”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除了他，还能是谁。

英招轻叹一声：“你们两个好的时候眼里容不得半个别人，何苦这么白白彼此折磨。”

头发被她擦着，英招继续道：“当年我们都觉得王上是一定会收你做歧宫的女主人的。我们这些人在王上身边相伴了多少年，只有你一个，是让王上看进了眼里的。那时王上虽然喜欢欺负你，可是谁都看得出那是因为他喜欢你才做的。本来都要准备婚事了，这么一夜之间就……”英招忽地一顿，轻叹一声又道，“算了，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扯了扯唇：“英招姐姐，你真以为他会娶我么？”

“你这丫头，王上不娶你，还会娶谁？”

“英招姐姐，你同我说实话，难道你真不知道我是谁么？”天下间谁人不知左眼桃花倾城的甄罗姬，歧宫里的人装聋作哑，都将我当做是单纯的小婢女，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英招为我擦头发的手一顿，声音有些僵硬：“你在说什么啊。”

“这些话是九尾教你同我说的么？说这些，是为了让我心里不忍，好从了他的意，全天尊退兵，是不是？”

英招脸色一变，竟然有些沉痛：“小甄罗！你怎可这么怀疑王上？你知不知道王上他为了你……”

“为了我什么？干什么总是吞吞吐吐的！要说就一次把话说清楚！”

“啪”

头微微被打偏。

昨夜九尾的粗鲁亦没有让我觉得此刻的疼。

闭了闭眼。

“英招姐姐，外面还有人等我，我该走了。”微微扯了扯唇，略有些痛。披上厚重外袍，将衣领裹紧，越过英招。

“英招姐姐。”我没有回头，淡淡道，“你是九尾的人，你向着他是应当的。可是从头到尾，我都不觉得我甄罗姬有哪一丝一毫对不起他。我生平最恨欠别人，这一巴掌，算你替九尾打的。不管有什么恩怨，我都已经还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和歧宫有一丝瓜葛。他日是敌是友，都是天意。”

“小甄罗……”英招声音有些哽咽，似有许多话想说。

可惜，我已经不想听了。

胥琴一袭黑色盔甲，乌色钢盔之下露出白皙的下巴，双眸凝重，见我出来了，紧皱的眉宇之间略显一松。

胥琴朝我伸出手来，墨色长眸略显担忧：“甄罗姬……”

我看那双修长有力的手一眼，终还是没有握住。

“我没事，还有龙骑吗？”

胥琴看我一眼，挥了挥手，一名将士牵过一匹龙骑过来。

我飞身坐上去，扫了周围人一眼。

神界众人面色各异，都无一例外地盯着我，我懒得琢磨他们的想法，心里只是有些不安。

弄月没有来。

手默默攥紧，一拉缰绳，龙骑嘶鸣一声，冲入天际，朝着南原的方向疾行。

赶到南原，天色已是蒙蒙黑了。

芳菲宫灯火通明，宫外的人一见是我，立刻惊喜地叫起来：“帝姬回来了！帝姬回来了！兰游，快去告诉帝座，帝姬回来了！”

我把龙骑丢给宫人照料，径自走进大殿。

母亲听见通报正急急走出来，面色略显憔悴，见了我赶紧一把抱住，眼泪竟然倏地掉了下来：“你这个死丫头，你可知道我要急死了么！”

“母亲……”我心里一酸，连忙微抬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强笑道，“我没事的。弄……弄月呢？”心里微微的沉，沉得我隐隐有些痛。

“行了，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下去吧。”母亲一听我提弄月，脸色一变，喝退众人，殿内只剩我们两个。

母亲面色沉痛，手抚着我眼角，眼中含泪：“你先别管弄月，你先同我说，那畜生他是否真对你……”

眼泪终是绷不住掉了下来。

心里又酸又疼。

从温泉出来时候我已经照了镜子，我眼角的桃花没有了。

天下人都知道，我桃花一脉帝族者不经人事的时候眼角才有桃花，如今桃花消失了，所有人都会知道昨夜我在歧宫里经历了什么。

九尾他终于成功了，我终于被全天下耻笑了。

母亲眼泪落下来：“那个畜生！”说着，手抚到额上，略有些不稳。

“母亲！母亲！”我连忙扶住母亲，心里好生担心，母亲竟然被我气得站都站不稳了。

母亲面色惨白，嘴唇发抖：“我即刻就起程去浮屠宫，我定要天尊给你一个交代！当年我早就说过，那妖畜绝不能留，他却偏偏下不了狠心，如今果然养虎为患，还连累了你。我就你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平日里舍不得打舍不得骂，怎么能让那下贱胚子糟蹋！他就算不看在我的份上，你是他的女儿，他不给你名分算了，若是这次再不给你讨回公道，就休怪我无情无义！”

母亲说完，脸色极冷。

“母亲……”我有些听不懂她说什么，可是她说我是……“母亲，您说我是天尊的……”

“不错！他当年为那贱人不肯给我名分就算了，竟然也不肯公开你的身份，害你在神界忍气吞声，被人欺负。女儿莫怕，我自会替你正名，以后看谁敢嚼你的舌头根子！”

我本想说，我其实在神界也没有忍气吞声，可是母亲这般正在气头上，根本不可能听进去我的话，我忍着没说。

“母亲……”我心里还揪着，“弄月到底在哪？”

不提弄月还好，一提弄月，母亲竟然眼眶有些发红：“弄月，弄月那孩子……早知道今日，我万不该阻拦你和弄月，起码那孩子对你千依百顺，绝不会亏待你，若是我肯助弄月一臂之力，舍不得他早就……怎会到今日……”

我心里不祥之感越来越重：“母亲，您快告诉我，弄月到底怎么了？”

“弄月听闻你被那贱畜捉去，要去救你，但天尊质问他从何处找到昆仑剑，他答不出。天尊便将他扣押起来。他一心急着救你，为了逃出冰灵谷，用了冥界禁术，已入魔道，天尊便联合十六位大神设了天罡阵，将他镇住了……”

我听完眼前只觉一黑，脑袋里一片空白。

手抓着母亲：“母亲……我要与你一同去……我要见弄月……我要见弄月……”

第 38 章

神界的人提到冰灵谷都会想到一个人，妱祁。

妱祁是上古时候一位法力高强的大神，曾和元始天尊，三部闾，娣伏并列为上古四神。但是时至今日，除了天尊，另外三人皆早已消散于天地之间。但妱祁同另外三人不同的是，妱祁为不死神，他临死前在不幽潭，将自己的魂魄下了结魄咒，不管魂飞魄散几次，只要一满三千年挥散于天地间的灵魄碎片就会自动聚集到冰灵谷的不幽潭，重新塑合成妱祁的魂魄。天地之间万物转化相生，不死就不生，妱祁逆天而行，妄想永生不死，违背天道。而违背天道必引来祸事。这些年来，光是死于被妱祁魂魄碎片霸道吸食灵力的神族已经不计其数。但偏偏妱祁法力实在太强，又是拼死将全部法力用来下了最后的结魄咒，因此就是天尊也对他无可奈何。

如今，妱祁杳无音讯，多年来冰灵谷的不幽潭再没有显现过异象，只怕妱祁的魂魄早已在某处聚集完整，披着谁人的外皮隐藏在三界的某处了。

妱祁虽不在冰灵谷，但是冰灵谷因妱祁在不幽潭强大的法力残留，对神族伤害极大。就算是八玄的大神，进了不幽潭，法力也要流失七八成。若是能早早出来还好，若是长年累月，流去的法力便不可能回来了。

我一听弄月被关在冰灵谷，就料到，定是他当时同我说的牡丹一脉秘术惹了大祸，所以天尊要废去他的功力。

弄月被下令不准探视，母亲前去浮屠宫牵制住天尊，加上其他仙姬姐姐助我，我才下了不幽潭。

潭底幽暗湿冷，水牢里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石路崎岖不平，走得磕磕绊绊，黑暗之中听见虫蛇嘶鸣之声，十分凄厉骇人。

手里托着灯，慢慢向洞穴深处走。

走到一个转角处，洞穴深处露出一丝红光，听到了人的喘息声。是弄月么？

“弄月，是你么？”我加快脚步，心越揪越紧。

一个人身形纤弱，一袭素白长衣，满身血痕倒在湿冷的石板上，发丝凌乱，看不见脸孔。

水牢上了锁，我一晃，在安静的水牢里发出巨大的回声。

试着用术法开锁，可是锁被强大法力加持，我的力量一下就被弹了回来。

我心里焦急，只能抓着铁链向里面张望：“弄月，弄月，是你吗？快醒醒。”

那人动了动，动作很缓慢，像是花了好大力气，才慢慢从石头上坐起来，但是背对着我，声音低哑：“是小甄罗吗？”

“弄月！”我听出弄月的声音疲惫不堪，“弄月你怎么样了？天尊可有为难与你？”

“我没事……”弄月声音低低的，仍是背对着我。

“弄月……弄月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转过头看我……”我因为看不见弄月表情，不知道他脸色是不是苍白，也不知道他身体怎么样了，心里快要急死了。

“小甄罗，昆仑剑……我带回来了，你去找天尊，他会交给你的。”

“我不管昆仑剑，弄月，你快让我看看你，你到底怎么了？”我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我总觉得弄月在掩饰什么不让我知道。

“小甄罗，我配不上你的，你走吧。”

我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喃喃道：“弄月……你在说什么啊……”弄月怎么会要我走呢？弄月的眼里只有我一个，恨不得一刻也不和我分开的，这样的弄月，怎么会让我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