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弄月只是沉默。

“弄月！”我眼泪掉下来，拼命凝结灵力，轰击在铁锁上，不管用多少力量，都一次一次被铁锁的封印弹开。喉咙里的血腥味道愈来愈重，我咬着牙忍着喉头的血，一次一次继续试。

“啊！”或许是我频频攻击铁锁，牵动了其中某道咒文，铁锁中弹出一股强大法力，不偏不倚打在我胸口，一下子把我喉咙里的一口血都打出来，人也被冲击撞到嶙峋尖锐的石墙上，后背巨痛，用手一摸，湿漉漉的，掌心暗红色一片。

“小甄罗！”弄月听见我的声音，终于回过头来，震惊看着我，冲到牢房门口，苍白的手紧紧抓在铁门上，眼睛焦急看着我，“小甄罗，你有没有事？”

“弄月……”我看着他脸上如同画上去的符文一般的血红纹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弄月也意识到了我盯着他的脸，连忙别开头，用手捂住脸，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小甄罗……你别看……”

“弄月……你的脸怎么了？”那些花纹十分眼熟，我终于想起来，那日我们下去冥界，在幽冥洞府的大门上看到的图腾，正是那日弄月告诉我他修行秘术时候脸上出现的符文一样，现在又露出来了。

“我、我没事，只是练功有些心急，出了点小岔子。这里阴气太重，专散人灵力，你受了伤，不宜你久留，你还是快走。我没事的，你别担心。”弄月脸上虽有那些花纹，但仍不掩其苍白，虽是笑着，可是我却看出他一点也不开心，只是为了我放心强扯着笑意。

但是弄月的笑意渐渐消失了，也忘了掩饰自己的脸，而是盯着我的脸，眼中慢慢浮现出震惊复杂的神色：“小甄罗……你……九尾……”

我手脚冰冷，我知道弄月在说什么。

眼角桃花不见了，弄月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弄月……我……”

“他强迫你的是不是？他强迫你的是不是！”弄月眼神越来越狂乱，原本漆黑如墨的眸子渐渐染成血玉一般剔透的红，配上那张布满图腾，表情狠戾的脸，说不出的诡异。

我开始害怕，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弄月，弄月从小到大脾气就好得不得了，不要说对我，就是对一般的小宫女，都十分温柔体贴，开始他现在的样子，仿若地狱来的嗜血的勾魂使。

“弄月……”

“告诉我，是不是？”弄月眼中的狂乱渐渐退去，只剩下寂静的冰冷，盯得我无法思考，只有讷讷地点了点头。

“他竟敢碰你！”弄月周身忽然鼓胀起一股巨大灵力，水牢之中的石墙“哄”地一声巨响，顷刻间化作残破瓦砾。

刚才我怎么也弄不开的铁锁，在弄月掌中，一捏就碎了。

弄月一把拉开铁门，握住我手腕，手力大得我痛得瑟缩一下。但是弄月完全没有注意，一把将我抱紧怀里，疾行出水牢，一路出了不幽潭。

不幽潭外的守卫发现弄月将我抱在怀里冲了出来，立刻放了信笺出去，一边大叫：“不好了！罪神弄月劫持了甄罗姬逃出来了！”

弄月纤秀眉头微微一皱，表情微微扭曲，对着那小神伸出手，轻轻屈指，那小神话音立刻消失，头一歪，竟然断了气。

我吓了一跳，难以置信看着弄月，不敢相信刚才的一幕是弄月做的。

弄月脸色仍是狠戾，半点没有不忍之色，反而好像太便宜了那小神一般，还有些怒气未能撒出去。

我现在极怕有人赶来，这个时候不管是谁来，弄月都不会放过的。

“弄月，弄月，你不要生气，我好害怕。”我手揪住弄月胸口，担心得手都发抖，弄月到底是怎么了，他是不是练那门劳什子的什么秘术走火入魔了，他走火入魔了，要我怎么办……他不管我了么……想着想着，眼眶就湿了。

弄月静静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渐渐发觉弄月看我的眼神很不对，不似往日里柔情似水，也不似我捣蛋顽皮时候他的无可奈何，而是淡淡的，冷冷的，极陌生的眼神，好像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弄月……你怎么了？”心里的不安越扩越大，现在的弄月好陌生，我好害怕……

我试着伸手，想轻轻摸摸他脸，但弄月居然微微一皱眉，躲开了我手。

“弄月……”

“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什、什么？”我脑子有些懵。

弄月眼中浮现一抹厌恶：“水性杨花。”

我嘴唇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弄月伸手掐着我下巴，强迫我抬起头来，嫣红色嘴唇讥诮一勾：“还说要等我找回昆仑剑就嫁给我，就只是短短的一天，你就爬上九尾的床。你很得意吧，你心里那般在意九尾，他终于碰你了，甄罗姬，你很得意吧？”

“你胡说！”我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扬起手想要捂住弄月一直吐露伤人字眼的嘴唇。

可是弄月以为我要打他，捉住我的手腕，反手给了我一巴掌。

我捂着脸，脸好疼，温热眼泪流过掌印处，辣辣的。

“弄月……”我上前拉住他袖子，想和他解释。

弄月挥开我的手，嫌恶地皱眉道：“把手拿开！”说完，懒得看我一眼，转身就走。

我吓得松了手，弄月从来不骂我，他头一次和我大声说话，我好害怕。

“弄月……”我一边拿袖子擦噼里啪啦掉个不停的眼泪，一边赶紧跟着他，好几次想伸手拉他，但都没敢。

“弄月……不是的……真的……”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不连贯。

弄月走得飞快，我努力在后面跟着才不至于跟丢。

“弄月……弄月……”

弄月似乎被我跟烦了，倏地收住脚步，我一个没控制住，差点撞在他身上。

弄月冷冷看着我：“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我赶紧擦擦脸，扯出一抹笑：“弄月……你别生气了，你听我解释……”

“闭嘴！”弄月冷冷打断我的话，看我的眼神让我心几乎要碎成碎片了，“一次一次骗我，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骗他……我什么时候骗过弄月……

弄月见我呆愣着，眼神益发不耐，冷笑道：“你眼里从不曾有过我，我在你眼里不过是寄人篱下任你欺凌的玩物。你被胥琴和九尾玩弄够了，又在神界被众神厌恶了，如今看我对你言听计从，才想着把我当成浮木罢了。你现在连身子都失了，难道还想指望我娶了你这个残花败柳吗？”

我眼泪吧嗒吧嗒掉，我都忘了擦，只是眼睛直直盯着弄月连眨都不眨一下。

弄月生气了，他生了好大的气，他真的生气了。

都是我不好……是我对弄月不好……我老是欺负他，强迫他……我还被九尾……

“弄月……对不起……”我声音发抖，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磕磕绊绊朝他走过去，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步一步都不知道走的是哪里。

“弄月……你别生气……”好不容易走到他面前，使劲擦擦眼泪，讨好地笑，“我心里有你的……”真的 ，我心里有你的……

我想着就等着你把昆仑剑拿回来，我终于就能嫁给你了。只有我和你，再没有别人。可是我没想到只是因为为了救明相，就被芝坞捉会歧宫了。可是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明相死，不然天尊和胥琴怎么向东海交代。可是我真的没有想到，在歧宫里会发生那种事，我怎么也不会想到的……

为什么只是短短一天，我的世界就天翻地覆。明明昨天还在芳菲宫里额头相抵说要执子之手，为什么这一刻我们就成了天涯两端的陌路。

就只是一天，短短的一天，我就失去你了么？

弄月长眸锁着我的眼，似乎要将我看穿，那双美丽长眸中满是沉痛，过了许久，咬牙切齿道：“你又在骗我了，不要以为这次你再装可怜我就会相信你。我永远都不会再信你了。你的心里有我？真是笑话，那为什么牟阖宫里没有开过一朵桃花？”

我愣住，答不上他的话。

桃花……桃花……

“编不出了？”弄月冷笑，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失望，可是消逝得太快，我没有抓住，“你不曾在我身上种过情，牟阖宫又怎会开得出桃花。青丘山上漫山桃花，你的心就拴在九尾身上，谁也摘不走。你对我有情？你是想骗我，还是想骗你自己？”

“小桃花干嘛要骗你？”一个笑笑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我顾不得满脸泪水，回过头，正好看见九尾含笑的脸。

九尾看见我脸上眼泪，眼神微微一滞，不过立刻笑意更深，语气温柔不舍：“咱们小桃花是被弄月大神欺负了么？怎么哭得这么可怜？”

弄月听了九尾的话，脸色更冷，血红双目迸出一股怒意：“你竟然还有胆子来！”

九尾微微一笑，状做不解道：“在下有什么不能来的？弄月大神一定还不知道吧，元始天尊已经答应小桃花送给我了，妖界扯了兵，现在，我可是神界的贵客呢。”

弄月嘴唇气得发抖，抬起右手，一股白色雾气自掌中浮起，噼啪爆裂出电光，朝着九尾飞过去。

九尾也抬起手，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九尾抬起右手的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受了什么伤，但很快，一团灵力也发出，与弄月的撞击在一起，爆裂掉了，震得冰灵谷几乎颤了三颤。

我有些心惊，不是别的，正是弄月的法力。

九尾在三界早已横行多时，其法力之高自然不用多说，记得当年，弄月连九尾一招都接不了，可是此刻，他竟然和九尾打了平手，短短千年间，他的进步竟如此之快，若是假以时日，天地间还有谁能是他的对手。

我正出神，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九尾抱在怀里。

待我发觉，弄月已经满眼怒火盯着我们。

我急着想从九尾怀里挣脱出来，但九尾将我抱得死紧，看我的眼神还极暧昧，故意要弄月误会，我百般心急。

弄月又抬起手，可是看到我在九尾怀里，手又放下。

远处传来人声，恐怕是神界的人收到信笺赶过来了。

“弄月大神还不走么？待那些神族的人到了，可就不像我那么容易放弄月大神走了。”九尾悠哉笑道。

弄月冷冷盯着我，手握成拳，又放开，不再看我，转身走了。

我看着弄月背影，想叫住他和他解释，可是又怕连累他走，被神界的人捉住，最终还是没有叫他。

九尾的声音忽然从头上传来：“人早就不见了，还看不够么？”

我恨恨抬起头看着他，怒道：“住口！若不是你，弄月怎么会走！”

如果不是他碰了我，我就不会辜负弄月，弄月也不会气我，也就不会冲动之下动用了禁术被天尊关起来，归根究底，全都眼前这只狐狸精的错。

他害我身败名裂，他害我伤了弄月的心，他害我成了南原的耻辱。

“九尾，为什么我要遇见你？”我闭上眼，说不出的疲惫。

如果没有遇见他，我会是什么样子？至少不是现在这样。

等了很久，九尾都没有说话。

张开眼，发现他也在看着我，眼睛有些出神，见我张眼了，才勾唇一笑，又恢复平日的妩媚妖娆：“小桃花，这便是命，你以为，我就想遇见你么？”

“还请九尾公子放开甄罗姬！”

九尾回头，狐狸眼微微一眯。

说话的人正是胥琴，骑在龙骑上，远远看着我两人抱在一起的样子，脸上仍是冷冷的，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九尾勾唇一笑，轻曳若花：“胥琴帝？”

胥琴面色仍是冷冷的，对九尾的笑容视而不见：“天尊有请妖王大人到浮屠宫一叙，还请大人即刻启程。”

九尾微微一勾唇，长眸微弯，对我轻轻一笑，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小桃花，你看，该来的总是会来。你说，你一心敬爱的元始天尊到底会不会为了神界把你送给我呢？咱们再打个赌好不好啊？”

又是打赌。

若不是当年我任性逞强和他打赌，也许今日一切也都不会发生。

我冷笑道：“我不敢和妖王大人赌。”

九尾漂亮的眼睛露出惋惜的眼神：“是吗？那可真可惜啊。”

伸手放到我的左眼眼角：“小桃花，没有桃花刺青也很美。不对，是更美了。”

我躲开他手，冷冷道：“谢谢大人夸奖，不过大人也该走了。”

九尾的手停在半空中，微微一僵，慢慢放下，柔柔笑道：“是该走了。”

扬起头，对着远处的胥琴道：“胥琴大神，我先将小桃花交给你了。若是我知道我的心肝宝贝掉了一根汗毛，可别怪我不守信用。”

胥琴脸色略微一边，更加凝重：“妖王大人请！”

九尾长笑一声，飞身将神界众神都远远甩在身后，转眼就不见踪影。

神界众神脸色难看，连带看我的眼神也十分不满。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追上！”胥琴一声令下，打破众人落在我身上的目光，都纷纷去追九尾。

“上来。”胥琴对我伸出手，手白皙修长，因长年握剑，指腹上布满淡淡薄茧。

迟疑了一下，握住那双手。

胥琴将我拉上马，将手放到我腰上，感觉到我一僵，解释道：“坐好扶稳，待会我要快些。”

我点了点头。

长鞭甩出空响，龙骑长嘶一声，奔向天际。

第 39 章

浮屠宫里静得呼吸声都听得清晰。

我心中焦急，可是故意昂着头挺着胸在胥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