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喉咙堵塞了，说不出话，我揪着迦陵频伽衣服，迦陵频伽，迦陵频伽，你快帮我和弄月解释啊……
那一年的南原也是茫茫大雪，弄月也是柔柔看着我，说，我有些畏冷，不去行不行？
我没半点同情，只是讥笑他怕冷。
弄月怕冷，稍冷一些，就要病。
弄月采的梅花，被我扔了。
弄月替我做老师交代的功课，我也从没说过谢谢。
弄月被我欺负了，从来不会告状。
弄月搂着我，怕母亲的鞭子下手太重，打着我。
弄月会在我被关幽闭的时候偷偷点心送被子。
弄月成年那一年，南原的牡丹开成海，他站在繁花锦绣里，眼睛弯弯看着我笑。
弄月，可我怎么总是伤你的心……
“弄月……”都是我不好……
我挣开迦陵频伽要朝弄月跑过去。
迦陵频伽低吟一声，肩头血流如注，他脚下已经洇出一滩鲜红的血。
我迟疑了一下。
“小甄罗，我走了。”弄月还是微微笑着，好像一点也没有生气。
“弄月！”我叫他，可是迦陵频伽站不稳了，我一松开他手，他立刻就要倒在雪里，他刚把我从三部闾那里救了，还为我受了重伤，我也没法弃他于不顾。
“弄月……弄月……你等我一下好不好，我把迦陵频伽送回来，马上就和你走！”一下就好了，再等我一下就好了……真的 ……
弄月微微一笑，看我一眼，又看迦陵频伽一眼：“小甄罗，天色太晚了，我要回去了，下次再来接你吧。”
不行……不行……我知道……弄月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弄月……弄月……”我松开迦陵频伽的手，去追弄月的背影。
“唔……”迦陵频伽脚步一个不稳，单膝跪在雪里。
我止住脚步，回头看了迦陵频伽一眼，又看了弄月一眼。
“迦陵频伽，我……”
迦陵频伽摇头微笑，可是忽然捂住胸口，猛地吐出一口血。
我大惊，赶紧跑回去把他从雪中扶起来：“迦陵频伽！你受了内伤！”
迦陵频伽说不出话，只能将身体的重量靠在我身上。
我看着弄月的背影越来越远，却没有办法。
“迦……迦陵频伽……我先送你回去……”
而弄月一直没有停，好像也没有听见我说的话。
我撑起迦陵频伽的重量，将他勉强扶回他的寝宫。迦陵频伽受重伤的事不敢惊动任何人，只能我悄悄为他处理了伤口，又拿了些疗伤的丹药。
看迦陵频伽已经安顿包扎好了，我才缓缓起身，道：“迦陵频伽，这些日子，给你添麻烦了。”
迦陵频伽抬起头，水蓝色的眼睛定定看着我，却不说话。
“我要走了。”
“去哪？”
“去找弄月。”
迦陵频伽垂下睫毛，盖住淡色的眼珠：“我知道了。”
我闭了闭眼，今夜发生太多事，忽然之间天翻地覆。
我好像有点累了。
“这个给你。”迦陵频伽指了指桌上的一个木盒。
我走过去打开。
“昆仑剑？”
“英华帝带来的，现在给你正好。”
轻抚剑身，如金鸣之声，古朴花纹泛起一道金光。
我回头看他一眼：“谢谢你。”
迦陵频伽微微一笑，长眸仍旧微垂。
背起剑，转身向外走。
“等等！”
手忽然被他攥住。
我疑惑回头，迦陵频伽正定定看着我。
“我……忽然有些后悔了。”
“后悔什么？”今天他们说的好多话，我都听不懂。
那个婀帝是谁？那个奸夫又是谁？三部闾怎么女变男身？还有他认识的和我一张脸的人是谁？迦陵频伽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太复杂了，但我已经没有时间弄清楚。
等了很久，迦陵频伽才微微一笑，淡淡道：“无事。”
无事。
迦陵频伽说的无事，我从不敢信。
但是，不能问。
不能问。
第 48 章
一夜无眠，背上的剑匣意外地轻，想来这昆仑剑竟有灵性，知我疲倦，便敛去了重量。
临走之前我去找母亲，夜深人静，母亲住的贵宾楼悄无声息，我从屋顶上去，看见母亲身边几个常见的侍女在一间屋外守夜，知道母亲应该就在里面了，匿了身形溜进去，母亲竟还没睡，锦灯留了一盏，母亲坐在桌前，不知看着什么东西在沉思。
我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几月没见母亲，母亲越发清减了，是为我操劳得么？
“母亲……”我小声叫了一声。
母亲一怔，笔直挺起身子，回头一看，见了我，眼眶一红，啐道：“你这死丫头！竟还知道来看我，可知道我今日多担心你么！”说完，眼角微有泪意，用手指抹了抹。
我也热了眼眶，上前跪下：“都是女儿不孝，让母亲担心了，女儿该罚。”
母亲见我跪下，又心疼起来，赶紧将我拉起：“死丫头你跪什么，天寒地冻再着了凉谁伺候你去。快让我看看。”手摸在我脸上，又捏了捏我肩膀腰际，眼眶红红的，“都瘦了……”
“没瘦……”真没瘦，迦陵频伽把我养得还胖了几斤。
“还说没瘦，下巴都跟锥子似的了，白白胖胖的多好，弄得跟个病秧子似的哪里好看。回头我给你送些补品来，非得把你养回来不可。”
“母亲不要麻烦了，我这就要走了。”我握着母亲手，低声道。
母亲一听，十分不悦：“要走？走去哪？”
“我要去找弄月……”
母亲登时脸色大变：“不许！你可知那孩子他……”母亲自觉失言，只说了半句。
我却抓住母亲话里的不寻常讯息：“母亲，难道您知道弄月在哪？您快告诉我，我一定要找到他！
我虽知道弄月多半会是在冥界，但是冥界地势凶险地域广大，要找他也如大海捞针，若是母亲知道，能省我不少功夫。
母亲正色看着我，脸上有些沉郁：“甄罗，你不可再与弄月来往了，他不是与咱们一路的。”
我着急辩道：“母亲，您怎么能如此说弄月，弄月是为了我的事才闹了浮屠宫，被天尊发现了他练的魔功，您怎么能现在说弄月不是与咱们一路的？弄月要是听见，岂不是寒透了心！”
母亲脸色更难看：“弄月我一手带大，片刻都没离过眼前，你当我就不心疼他！可是谁叫他偏偏是……偏偏是……唉！”
“母亲，弄月到底是什么身份？您快告诉我！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有秘密，独独把我蒙在鼓里。”弄月有秘密，九尾有秘密，迦陵频伽有秘密，天尊有秘密，现在连母亲也有秘密，好似除了我的所有人都有秘密。到底是什么天大的秘密能让这些人守口如瓶，暗地里勾心斗角，表面上却还能相安无事？
“甄罗，你年纪太小，这些事不要管，你只要安心挨足了年份，母亲定会给你找个好夫婿，荣华富贵，身份地位还是不会让你委屈着。”
“母亲，你到底明不明白，荣华富贵身份地位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弄月！弄月从小如何待我的您都看在眼里，现在弄月为了我落到如此田地，您却还叫我嫁别人，您叫我怎么有脸见弄月，您又有什么脸去见九泉之下的小姨！”
“啪！”
我捂住被打偏的脸，眼泪溢出眼眶。
母亲盯着自己的手，愣住，赶忙过来查看我脸蛋的红痕：“甄罗，母亲只是……只是一时失手，母亲不是要打你的……”
我流着泪不说话。
从小到大母亲总是打我，可是她从来也舍不得打我的脸，总说她的女儿是天下最漂亮的，谁也不准伤着我的脸蛋，可是现在，她却打我了……
“呜呜……”越发委屈，眼泪滴答掉着，止也止不住。
“你这孩子……”母亲拍着我，竟也鼻子一酸，落下泪来，“我哪舍得伤着你一个手指头，可是弄月真不能同你一起，他会害了你的。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把弄月抚养成人，也算是对月华有了交代，他非要走上魔道，难道也要将你拖下水？就算他是为了你，南原待他的恩也绝没有亏待了他。我是万万不能让他害了你的！”
“母亲……我要弄月……我要弄月……”我哭着嚷道，“我就要弄月……魔道也好，正道也罢……您不知道弄月是如何对我的么，这世上您要去哪找个比弄月待我更好的人……”
“我知道弄月疼你，我眼看着你俩长大岂会不知他对你的情谊，可是神魔殊途，就算你俩一时在一起，终有一日是会后悔的。就算月华泉下有知，也不会希望你们俩在一起。当年月华已经有过一次教训，我又怎么能再让你走了错路。”母亲流着泪道。
“母亲，小姨到底走了什么错路，弄月到底是谁的孩子，您就告诉我吧。”什么都瞒着我，叫我怎么能甘心听她的话。
母亲别过头，沉默了良久。
“母亲！”
母亲看我一眼，眼中一片悲戚。
当年，神界有一大神，名曰苍麒，是浮屠宫的大绝判官，地位风光无限，几乎是仅次于天尊，高于四帝的地位。但苍麒受孽神妱祁引诱，向外无上的力量，练了一部被天尊明令禁止的魔功。那魔功虽威力无穷，但练功之人会神智大变，变得暴戾无常，阴狠手辣，原本的善良正义都会渐渐丢弃。后来天尊发觉了苍麒的不对劲，派人去查，才知他已练那魔功多年。神兵前去捉拿苍麒，但苍麒法力早已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派去的神兵几乎无一生还，而苍麒却连轻伤都没受。
苍麒扬言他早已天下无敌，不服天尊，便下去冥界自立门户。当时冥界众徒族派众多，苍麒下去后，将之一一收服，建立了在冥界的幽冥洞府，冥界众魔皆俯首称臣。
那苍麒虽已堕入魔道，可是他还在神界的时候，与小姨月华早有婚约。本来南原已经想着要给小姨另择良婿，却没想到小姨竟有一日离家出走，去冥界找苍麒了。但苍麒早已不是当初的苍麒，当年他与小姨你侬我侬，现如今他性情大变，已经不再对小姨真情实意了。可怜小姨还一心想着两人的感情，执意留在他身边，再没回过南原，后来，还为苍麒生了一个孩子。
再后来，天尊终于下令铲除冥界孽党，妖界也参与其中。冥界兵败如山，眼看着就要湮灭的之时，小姨逃回南原，将弄月托付给了母亲，只说万不可让弄月贪恋力量，堕入魔道。之后，便回到冥界，知道苍麒战死，也就跟着殉情了。
母亲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我则心乱如麻，百感交集。
“你可知道，我就是不能让你走月华的老路。弄月他同苍麒一般，非要追求无上的功力，强练了那魔功，已是拉不回了，我决不能让你也跟着他去了冥界。”
我望着母亲，心中酸涩，却还是开口：“母亲，不会的，弄月不会那样的。我去冥界，找他回来，他一定会跟我回来的。若是我不去找他，他才真会再也回不来了。”
“找他他也不会回来了。天尊已经查到，弄月回冥界之后，纠集幽冥洞府的旧部，如今幽冥洞府的势力几乎与当年一般了。我真没看出，平日那么温柔好脾气的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大野心和城府，只怕他比苍麒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会的，弄月不会，他那么心软的人，怎么能做得了冥界的府主呢。他一定是被人骗了。”
“甄罗，你真了解弄月那孩子么？弄月从小就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再隐忍不过的性子了。这孩子若是想做出什么事，是谁都预料不到，也阻止不了的。”母亲面色有些颓败，“是我没有教好这孩子，愧对了月华。但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办法，我是你母亲，我只能选择保你不受危险了。”
“那弄月呢，弄月怎么办，您真要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错么？我若是还有一丝良心，也不能只顾自己，不管弄月的死活啊！”
母亲面色凝重，盯着我看了好一会，长叹一声：“你这孩子，难道真是像月华么……竟与她说的话一模一样。”
母亲闭了闭眼，轻轻摆手：“去吧，你不去是不会死心的。弄月应是回了冥界的幽冥洞府，你去找他吧。若你能劝他回来，再好不过，若是他不肯听，你也就死心吧。弄月那孩子死心眼，他对你是，他对别的事也是。”
“谢谢母亲……”我知道这已是母亲最大的让步了。
“等等。”母亲叫我一声，“去时把这个戴着。”
手里被放了一枚剔透玲珑的玉佩，牡丹枝蔓团花，沉甸甸的一块。
“这是？”
“月华的东西，若是弄月对你……你就拿着吧，他看在这块玉佩的份上，不会难为你的。”
点点头，收进怀里。
“母亲，我走了。”
母亲摆摆手，似是极倦：“去吧，早去早回。少叫我提心吊胆，也算是尽孝了。”
我眼眶又是一热，跪下，磕了三个头才走。
母亲最是疼爱我，虽总是骂我打我，可全是为了我好，我老是让她着急担心。
就这一回了，我再把弄月劝回来，便一定不再让她操心了。
外面白雪苍茫，掩盖了天地，刺骨的冷。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真早。
虽一夜没睡，仍旧御剑而行，能早一刻见到弄月，我便早一刻安心。
冥界地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