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埋在枕里。
“不敢看我?是因为我说的都是事实?胥琴冷落你,九尾欺骗你。所有人都背叛你的时候,你才想起我。这才是我在你眼中的价值。我从不知道,原来有朝一日,你唯我独尊的甄罗姬竟然将我放进眼里。”
“妱祁与我多年前早已相识。也是他将化血神功的总本交与我。想要不被人轻视,只有变得更强。我苟且偷生,装得无害,只为有一天让你看清,我再不是那个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弄月,时至今日,你才是那个被我从头耍到尾的傻瓜。小甄罗,你一定很意外吧?”
喉咙微微缩紧,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让我觉得疼。
“那个化血神功不好……不要练了……”
“哈哈哈哈……你是在劝我?”弄月声音带着嘲讽,“小甄罗,你是在为我着想?劝我不要练?你可知道化血神功是一门什么功夫。停下?你以为我还停得下么。”
我闭着眼,脸颊还在疼。
“尔执昆仑,我欲成魔。”
“弄月……”我小声开口,“你喜欢的是妱祁?”
三月三日,碧波烟楼。长生树下,白鸟长留。
我以为是那婢子写给弄月的情诗,所以将她发配到了流炎境,却没想到,她只是个刚进宫里不过三五载的小小兰草精,修仙未过百年,受不住流炎境的险恶,撑了不到十天就死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所以你这样帮他,从涅槃大典,你做成一副与他势不两立的样子,只是为了让他人放下戒心,以为你绝非他一党,是不是?”
“元始天尊一直提防妱祁,若不掩过他的耳目,今日坐在浮屠宫上的人,便不会是妱祁。”弄月轻笑一声,“只是没有想到,我为他做了这么多,让他坐在了他想要的位子上,却还是抵不上你一句话,他便拂袖走了。可笑。你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所有人却都为你所左右。我再努力,也抵不上你的万一。这便是命吧。”
是命。
“妱祁答应离开,不代表我也答应。元始天尊屠我部族,杀我父母,我一定要讨回来。你说过,如果嫁人,就只嫁给我吧,你忘记了么?”
“没忘。”
“很好。三日之后,我便让你实现你的诺言。”
弄月起身,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竟不似我想的冷酷厌恶,反倒是平静,好像是说了所有藏着心底的秘密,眼中竟是坦然。
我微微笑了笑:“弄月,我累了,整晚没有睡,我想休息了。”
弄月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慢慢把被子拉过头顶,缓缓缩成一团。
我不应该哭。
再没有比我更讨厌的人了。
再没有了。
第 76 章
卉木萋萋,采蘩祁祁。
长卿东去,追我云兮。
故园不陌,南桑南懿。
花发青稚,美人倩兮。
三月三日,桃花依旧开成雪。长生树下站着我,不耐烦地等着。我想知道给弄月写情诗的人是谁。竟然这般大胆,丝毫不将我放在眼里。他不知道弄月同我最好么,竟然想把弄月抢走。
我越想越气,有一下没一下,踢着脚下散落的花瓣。
原本洁白无垢的花瓣被我践踏,终于混入泥土,不复纯洁。
白色长衣委委旖旎,熏风之中,白色花瓣飘落在他肩头,比我鞋尖上的要干净一百倍。
“你是谁?”那人长得极好看,眉若春簇,眼若横波,唇角带着蒙蒙烟雨般的笑意。
“你在等人?”他未回我的话,反问我一句。
我皱眉,有些不耐烦:“你问这么多做什么,你以为你是谁,居然还想管我的事!”我一千岁成年,这次三月十五便是我及笄礼的日子,天尊都亲自前来,故而前来巴结祝贺的人也格外多。我心里厌烦,更是一点也不领情。谁不知道那些口蜜腹剑的不过是贪图我南原圣眷正隆,想要沾一沾光,不然,凭他们,再修炼几千年也见不到天尊玉面。
我打量眼前这人,心中却有些不屑。我眼角桃花天下谁人不识,他同我没话找话,只怕又是个俗不可耐的马屁精。
烦死了,速速将他打发了才是!
“传言甄罗姬任性刁蛮,恃宠而骄,难不成那些传言都是真的?”那人微微一笑,仿若淡淡起了微风,带起三月的暖气。
“不错!我就是那样的,知道了还不快滚!小心本宫的鞭子!”说着,手扶住腰间,冷声冷气吓唬他。
这人自讨没趣了,就该走了吧。可别耽误了我“抓奸”。
那人眼中笑意更深:“你功夫很好么?”
“当然!南原的武士,没一个打得过我!”除了弄月那家伙,弯刀狠辣,我实在是赢不过。
那人轻笑,眉眼间有些兴味:“既然如此,何妨与我过过招?”
我一听,不由心痒,南原的人哪敢跟我动真格的,每每都是让我很不痛快,今天来了个外面的,倒是不如一试。
“好!那咱们比划比划!刀剑无眼,我要是伤了你,你可不要怪我!”我抽出鞭子,抖了个鞭花。
那人笑而负手:“还请帝姬手下留情。”
我冷哼一声,见他没掏兵器,十分不悦:“你瞧不起我么,兵器呢?”
“在下绝无轻视帝姬的意思,只是,我确实不用兵器。”
我打量了他几眼,有些意外,毕竟,不用兵器的人可是不多的,不过一时间,也想不到他是哪一个。
“既然如此,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先说好,这可不是我占你便宜。”
那人仍旧微笑,气定神闲,任由杂花落在他衣上:“是,是我占帝姬的便宜。”
我冷哼一声:“多说无益,看招!”
长鞭抖得笔直,正面朝他冲过去。
他长衣繁复,十分累赘,可是行动起来却丝毫不受拖累,反而身姿优雅,衣袂飘动,真正的仙人气度,本也确实是罕见美貌,一时间,我竟有些看呆了。
不过我立刻回过神来,暗骂自己一声,鞭影交错,密密织成网,将他罩入其中,逼得他不留一丝躲避的余地。
但他仍旧不慌不忙,只守不攻,似乎没有反攻我的意思,只是一味躲避。
该不会是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了吧。
毕竟是客人,让他输得太难看也不好,刚好我也有点累了,便稍稍放慢了速度。
“啊!”长鞭一震,脱手掉在地上。
我愣得回不过神来。
根本就没有看清他出手,长鞭就已经脱手了。
竟然这么快,不要说和我交手的,就是我看过的大神,也没有这般身手……
“你到底是谁!”我没捡鞭子,只怒视着他。
长眸微微一谙,却清晰倒映着我的脸。
他没有说话,便走了。
东风不住,流英如雪。
“帝姬,帝姬,您可知道弄月大人所在何处么?”
我回头,微微眯了眼,说话的是弄月宫中的婢子,来了还没多久,但是性情温顺,十分得弄月的心,想起弄月最近也冷落我不同我一起,我便怒从心起。
“你找弄月?”
那小婢一愣,有些怕我:“是……奴婢……”
我冷笑一声,仰起头道:“以后你不用伺候弄月了,流火境少几个伺候大神的婢子,这两天你就过去吧。”
那婢子吓得跪在地上抖做一团:“帝姬……帝姬……”
我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锦里开芳宴,兰缸艳早年。
“小甄罗!”
我正歪着身子看书,忽闻有人叫我名字,抬起头,才见是弄月:“何事?”将书放下,仍是微微歪着身子没起来。
弄月脸色有些难看:“你将白英送到流火境去了是不是?”
“知道了还问?”我心里也有一股邪火,瞧他那担心的样子,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就是个婢子。
“你眼里到底有没有别人的命!白英修仙不过三百年,你要她过去送死么!”
我见他对我大声说话,心中更加不满:“送死也是她自己根基浅薄,那么多婢子过去,就她一个这么娇气不成!”
“你!”弄月脸色苍白,摇头冷笑,眼中竟有一丝冰冷,让我的心微微一颤:“好好好,我早该知道找你是没用的,你的狠心我早该清楚,竟会傻得来求你,我还真是蠢。”
我心里有点没底,我只是气他同别人好,但没想要把那什么白英弄死,我也不知道她不过修仙三百年而已。可是弄月好像动了肝火,他从来不同我大声讲话,我心里有些害怕,恐怕弄月是真生气了,我想认错又拉不下脸。
弄月对我冷笑一声,转身便走。
我讷讷坐了会,对身旁一个姐姐道:“那什么白英已经去流火境了么?”
“是,已经去了十来天。”
“那……那不如叫她回来吧。”
“帝姬,您现在操心那下人的事做什么,过几天我去办。明天就是及笄大礼,您还有工夫管那闲事,先把明日的大事办好再说吧。行了,您也歇够了,再把礼数对一遍再用膳。”
“哦。知道了。”
“啊……”我猛地坐起。
后背湿透了,额头上也全是汗。
是梦。
及笄大礼之后,母亲安排我整日同四海八方的大神应酬,早将那婢子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后来还是无意间听见几个姐姐聊天才知道,那白英被姐姐们带回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一口气,最后终究没救过来,死了。但那已是很久以后才知道。
而弄月,却好像忘了那个人,再没有提起过她。同我也和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轻叹一声,披上衣服下床,倒杯冷茶喝了。
“几更天了?”我问守夜的小婢。
“回帝姬,四更天了。”小婢上前又替我加了件外衣,“帝姬,您还是回去再睡会吧。今天可是您的大日子。”
“天尊和三部闾都来了么?”弄月将喜帖发到不幽潭,恐怕也由不得他们不来。
“还未到,不过在路上了。”
我回头看一眼整齐叠在桌上的嫁衣,旁边放着成套的首饰胭脂。
“帝姬,您要试试么?衣服都是按您的尺寸做的,绝对不会有问题的。”那小婢见我一直看着衣服,便开口问。
我摇摇头,收回视线。
回到床上,又闭上眼。
弄月在想什么,我都清楚。
今日必要有人流血。
我只盼能流得少些。
天色大亮,我被小婢扶着出了薰风阁。
再开一眼自小就当做半个家的浮屠宫,如今芙蕖半满,兰桂仍开,只是故去的人早已见不到几个。走的走,散的散。
名花绮丽,白玉精工雕刻出瑰丽花朵,衬着如今宫内盛放的百十种奇珍异草,一片热闹繁华。
眼见着彩灯高悬,流纱涤荡,但往来婢子们手里都拿着精致的团扇,提着各色奇异宝石装就的帘幕和花朵,一重重挂起,一直挂到姽婳门,连门外的千步梯也不落下。
“你是怎么回事!弄月大人吩咐过,要让帝姬在薰风阁休息,不可请出来,你是不要命了不成,竟敢违抗大人命令!”
我与小婢本漫散走着,忽被一道娇喝拦住去路。
说话的女子一副盛气凌人模样,纤细柳眉紧紧蹙着,杏眼流露出一丝不耐烦,不知怎的,与很久以前的我,似有些像。
“追虞小姐……”那小婢惶恐低下头,似是对眼前这人十分不敢惹。
追虞?似乎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追虞挑起眉毛打量了我一番,语气不冷不热:“甄罗姬就是好命呢,不管什么时候,天下间最好的男人也是先给你挑。”
本以为自己受到这样的挑衅,定要起怒意,却想不到,自己心中倒也并不甚在意。微微一笑:“阁下是哪位大神?甄罗似乎不认识阁下。”
我本没有别的意思,可是周围的小俾们听见我的话,都以为是我故意不给追虞面子,装作不记得这人,殊不知,我确实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追虞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狼狈,狠狠瞪了周围婢子们一眼,恼怒道:“甄罗姬你装什么装!当年涅槃大典,你在猎月台上叫我们一干仙姬当众给你下跪,还害得九别兮姐姐对你行九叩大礼,你现在倒说不认得我了!”
我仔细回忆,当年猎月台上确实同一干讲我是非的仙姬闹出了过节,但那日人多口杂,我哪能一一记得,更何况,她们说到底不过是些普通贵族家的女眷,我若是想把她们面容名字记下,那岂不是也太辛苦。
追虞见我不语,面色更是不豫:“你……好你个甄罗姬!现在九别兮姐姐还下落不明,定是你使了诡计,将姐姐掳了去,现在你还要和弄月大人结亲,也不懂你怎么如此无礼义廉耻,你还真当自己是当年的甄罗姬呢,这天下早就变了!”
微微垂下睫毛,淡淡道:“追虞仙子拦住我就是要说这些?若是没有其他的,甄罗姬先走一步。”说完转身欲走。
“慢着!我话还没说完呢!”
我脚步一停。
“甄罗姬,你且记着,恶人必有恶报,人在做,天在看,我就不信你为非作歹不得报应!乱世必生妖孽,神界自从你出世以来,变故层生,战祸不断,你生来便是不祥。你尽管再嚣张几日,待我神族有能之辈替天行道将尔收服,你就嚣张不起来了!”
旁边似乎有追虞的人,一个劲拉她,但追虞说在兴头上,甩了那人胳膊,继续冷笑道:“你们南原一家子都是狐媚子,就等着遭报应吧!”
我未说话,只是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