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子走了。
带已听不见追虞声音，我才淡淡问：“那追虞是何人？”
“回帝姬，好像是东海的人，不过应该也只是阴犀帝某个姬妾的孩子，谱上未见过的。”
“她为何能进来？”想必弄月不会让不相干的人轻易进来。
“听说是阴犀帝召集了不少东海之人，现在在浮屠宫的远不止这些人。”
我心中略有些疑惑：“阴犀叫这么多东海的人来做什么？”
“这个奴婢就不知了，难不成，是来参加帝姬大婚的？”
若是真来参加我大婚，岂会如此无礼放肆。但这话我未说出口，只是淡淡沉吟一下，就不再追问。
今天是我最后的机会，必须要在婚宴之前找到昆仑剑。
昆仑剑本是圣灵大剑，自身剑气直冲九霄，故而多年来一直都只能放在昆仑之巅的火精石中封印，如今虽有剑鞘，但远没有火精石坚固严密，却怎么感觉不到一丝一毫剑的气息呢。
一定有人用法力将剑封存在某处了。
弄月做事谨慎小心，绝不会放在他控制不到的地方，一定还在浮屠宫中，只是到底在哪里呢？
“帝姬，说起来，那追虞说得也不错，天下最好的男子都任您挑选，您怎么就选了弄月大人呢？迦陵频伽大人不好么？”
我心中苦笑，哪有我挑选的份，别人只看个表面，谁解其中曲折。
“哦？你觉得呢？”
那小婢壮了壮胆子：“要我说……还是迦陵频伽大人最好了，人又美貌，法力高强，身份尊贵，又这般温柔……啊，帝姬，我没有和您争的意思。”那小婢说着说着，竟自己害怕起来，连忙抖做一团结结巴巴解释。
我好笑地摇头：“我和妱……迦陵频伽没什么，而且，就算你喜欢他，也不干我事，你不用怕成这样。”
那小婢见我面色如常，没有生气的样子，渐渐放下心来：“不过，帝姬，弄月大人虽然也不错，可是毕竟已经有了红珠夫人，您……”
我心中一沉，对了，差点把红珠忘了。弄月大张旗鼓，说是要娶我，只怕是为了引出天尊献身，他身负杀父与屠族之仇，只等着一把天尊引出，就放手一搏。可是红珠未必知晓弄月目的，说不定会对我恨意更深。
说起来，红珠也是可怜之人。
“红珠现在在哪？”
“大人怕红珠夫人闹事，将夫人关在琅嬛小居了。”
“陪我去看看。”
“是。”
一入琅嬛小居，就听见里面噼里啪啦的响声。迎出门的锦衣婢子一见我，脸色大变，上前将我拦住：“帝姬，帝姬不可！夫人现在正发火，还请帝姬过些时候再来。”
我心下踌躇：“你家主子被弄月勒令不能出来么？”
那小婢面色为难：“是，殿下不准夫人出来，我们……”
“外面是谁！来了为何不进来！”红珠的声音已在房内响起。
我推开阻拦我的小婢，进到房内。
红珠脸色极差，见了我冷笑一声：“哼，这么快就来耀武扬威了！”
我未答话，垂眸扫了一眼满地狼籍，几乎没留下什么完好东西，小居内的器物被砸了个遍。
红珠走到我面前，脸色沉郁：“你来的正好，我想找你，却出不去。甄罗姬，你叫他们出去，我有话同你说。”
我将人屏退。
“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红珠背对着我，身形比初见时候明显纤细了许多，声音带着一丝苍凉：“甄罗姬，我输了。”
我默而不语，却清楚她绝不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
果然，红珠又道：“现在弄月已经疯了，他想杀元始天尊，可元始天尊是何等人物，连妱祁都伤不到他分毫，弄月气盛冲动，绝不会是他对手。”
“你想让我劝阻弄月？”
“不错，”红珠转过脸，“方才我故意装作与你不和，只是为了让外面监视的人放松戒心。现在不止是你，我也在被弄月监视。他欲今日喜宴引元始天尊至此，再将之除去，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我皱眉：“弄月怎能保证，天尊今日一定会来？”
“弄月说，他手上有元始天尊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这个……我也不知，弄月从不让我知道得太多。”
我沉吟一下，弄月不会是天尊的对手，若他真起杀心，只怕魔性更盛，这样下去……
“所以，我故意把他们都遣散出去，就是为了告知你这些。”
“可是，我现在法力被封，又没有昆仑，如何阻止得了弄月？”
红珠面露喜色：“这么说，你是愿意答应我了。”
“我说了，我有心无力。”
红珠露出一丝微笑，竟有些解脱之后的轻松之意，轻轻摇摇头：“无妨，你等我。”
红珠进了内室，片刻就出来，手中擎的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昆仑剑。
“怎么会在你手中？”
红珠露出一丝怅然笑意：“弄月以为，我绝对不会将这剑交给你，才放在我这里。”
我愣了一愣，结果剑，讷讷道：“你对弄月，真的是一心一意。”
红珠笑容中微微染着悲凉自嘲：“那又如何呢？他从不曾放我在眼里。你也当知道了吧，他心里真正放着的人。”
我点了点头。
“幼年时候，父亲带我在冥界过着流亡悲催的生活。直到在南原找到殿下，我便死心塌地追随他，相信他有朝一日，定能兴复冥界，而他也确实做到了。你一定不晓得，当年，我躲在暗处看着你和弄月两小无猜，心中是如何羡慕。殿下本就是温柔的人，对你更是千依百顺，恨不得把你当做心肝。可惜你身份高贵，万千宠爱而不知珍惜，一次又一次伤他的心。
“殿下本不打算练妱祁给他的化血神功，冥帝当年就是因这功夫堕入魔道，也最终负了冥后。是你总是百般瞧不起他，他才会开始修炼。化血神功要借用和合双修之法，重塑灵肉，虽是大成，亦是大伤。起初修炼，殿下每到月中，便要承受骨肉错格的剧痛，可我从未见他有过一丝一毫后悔和退缩。甄罗姬，你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荦荦于变得更强，甚至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我摇头。
红珠微微扯唇，苦笑一声：“他不过是为了让你高看一眼，他恨你对他的痛苦不闻不问，对他的讨好不理不睬。可惜他做到了，你却仍没将他放在眼里。”
我闭了闭眼，沉声道：“你是觉得他是为了我才做这些的？”
“难道不是么？”红珠轻笑，眼中竟含了雾气，“他眼里只有你，因爱生恨，看他便全明白了。”
“可是若我告诉你，他喜欢的人不是我呢？”
红珠大笑一声，笑得眼中泪水落下：“好笑好笑，那你说是谁呢？”
喉咙紧了紧，终究还是吐出了那个让我做梦也想不到的名字：“妱祁。”
三月三日，碧波烟楼。长生树下，白鸟长留。
我本也没想到，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红珠听完，也是脸色一变，说不清是喜是悲，只是复杂，过了许久，长叹一声：“弄月……你……算了。”最后，竟是露出一丝微笑。
我本以为她或怒或骂，或悲或痛，却没想到她竟如此云淡风轻。
“剑，你可以拿走，只是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如何，都留弄月一条性命，就算是看在，他一错再错，都是为了你。”
手里的剑又隐隐震动起来，似乎是不满红珠的话。
我握紧剑身，渐渐平息剑的躁动。
“我答应你。”
回头再看红珠一眼，红珠闭着眼，倒在锦塌上，似是很累的样子，快要睡着。
将剑隐了，关上门，外面的小婢赶紧围上来：“帝姬，红珠夫人没有为难您吧？”
我摇头：“没有，咱们回去吧。”
“是。”
宴定在天色暗了才开，必要彻夜通宵。
美艳舞姬舞动薄纱，美酒月色，锦绣繁花。
我坐在弄月旁边，不远处坐着三部闾和胥琴，两人表情都不好看，和这歌舞升平的夜宴十分不搭。胥琴还好，脸色起码还镇定。三部闾看我的眼神简直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
我垂下眼，避开他视线。
有两个座位空着。
天尊没有来。九尾也没有。
弄月在我耳边轻声道：“你在找谁？元始天尊还是九尾？”
我垂着头不说话。
弄月轻笑一声。
“咚咚咚”三声浑厚鼓声压住场中喧哗嘈杂，让宴会的鼓乐丝竹也都停下，场中顿时安静下来。
“吉时已到。”
第 77 章
“吉时已到。”
祭祀神击掌三声，宏大的鼓乐刹那而起，既似欢腾的节日演奏的祈福乐曲，又似军队出征前击奏的悲壮挽歌。
众神起立，然后转身向着东方神明诞生之初沧溟海行九叩大礼。
西方升腾起紫色祥云，数不清的白色巨鸟从云中飞梭而出，向着东方飞去，好像一张张鼓涨的风帆。
身后华服婢子将我头上的珍珠面纱放下，眼前变成一片淡红色的朦胧，华丽逶迤的礼服外还罩着缀满沉重彩色宝石的挺括外袍，衣摆被两排婢子捧起，不敢跌落地上。
手被人握住，传来温暖的触感。下意识抬起头，隔着面纱，只能隐约看见弄月直视前方的侧脸，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完全在这盛大的仪式之外，和我站在浮屠宫的最高点，接受众神朝拜的仪式，只是在为了完成什么。
“弄月……”我小声叫他的名字。
弄月眼波一动，但仍然没有侧过脸看我，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他，他这样握着我的感觉，很像小时候。
我微微勾起唇角，是我想多了。
九叩之礼行毕，众神起身。
祭祀神命人抬出三人高的九方释罗灯，一旦弄月和我在这灯穗上结下我二人的发丝，再将灯芯沾了我二人血脉，将灯燃起，推向沧溟海，我们的婚盟就算结下。
两只琥珀盏取出，倒上美酒，弄月取其一杯，婢子将另一杯放入我手中。
“夫妻行荣鸾之礼。”
婢子扶着我手臂，绕过弄月脖颈，再将酒杯放到唇边，浅饮一口。
剩下半盏，弄月和我再交换着喝掉。
朱匕取出，婢子划破我指尖，将血滴入灯芯，又割下我鬓边一截乌丝，与弄月的交缠编好，用金线绑住，挂在灯穗上。
宴中百盏宫灯尽数熄灭，只有祭祀神手中一只火引，在浸油的灯芯上一点。黑暗之中，九方释罗灯的光格外夺目。祭祀神与弄月对视一眼，缓缓道：“神明庇佑，永结同好。”
说完，用朱匕隔断丝线，九方释罗灯缓缓升起，灯光本是微弱，但渐渐明亮起来，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木已成舟。甄罗姬，你永远都不会和我分开。”弄月的声音忽然从耳边响起，低魅宛若呓语。
我一愣，转头看着弄月。
忽明忽暗的灯光之下，弄月的脸美艳得有些不真实，幽邃瞳孔看不出是黑色还是红色，只有雪白面颊上的诡魅纹路显得有些邪气。
他还握着我手，一直没有松开。
我一直心神不宁，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总有事情要发生，一定是我忘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
“啊！灯灭了！”不知是谁在宴中忽然惊叫一声。
我一怔，朝西方看去。
刚才本是朗月当空，半丝云翳也无，可是忽然风云骤起，九方灯中的火焰奄奄一息，虽然没有完全熄灭，但已经岌岌可危。
弄月脸色一沉，眼中明显浮起阴郁之色。
“掌灯！”祭祀神连忙喝道。
宫灯一盏一盏燃起，但从西方而来的滚滚乌云仍旧让这本是亮如白昼的喧闹宴会暗沉下来。
只听一人讥诮的声音：“元始天尊，你还真有耐性，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顺着声音望去，正是三部闾在说话。他身旁的胥琴也已经站起。原来他俩看我同弄月行礼不是打算坐视不理，只是在等天尊。
这么久没有见到天尊，天尊到底怎么样了？
我心中十分期盼，但又不知天尊出现意味着什么，妱祁在浮屠宫中执掌三界的时候他没有出现，而偏偏现在来，他是冲着弄月的么？
天尊的想法我从来都没有了解过，天尊到底想做什么？
我看了一眼弄月，弄月嘴角居然有淡淡的笑意。
到底是什么……我忘了的事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心底莫名的恐惧是什么，只是本能握紧弄月的手。
我不恨弄月。
我一点都不恨。
雪白华丽的麒麟载乘着一辆玉石铸就的马车自西方来。麒麟的铠甲泛着隐约流动的月华，高高凌驾在九重天上，俯瞰着我们。
“吾儿，尔身旁之逆子，尔为何不除？”
明明是低沉动听的声音，但偏偏震得人头皮发麻，台下已经有人受不了地捂住了耳朵，甚至有人撑不住跌在了地上。
腰间的昆仑剑渐渐幻化成实体，一颤一颤地躁动起来，仿佛带着嗜血的渴望，期待着被我拔出剑鞘，狠狠地穿透谁的身体。
我捏紧剑柄，抬起头：“天尊，您回来了么？为什么您现在才回来？三界混乱，几度易主，您回来是来阻止杀戮么？”
“吾儿，尔还未回答我的话。你身边站着背负无数杀戮的罪人，为何还不拔剑割破他的喉咙？”
耳膜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