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作响，我被震得微微后退一步，转头看一眼弄月，弄月嘴角还带着讥诮笑意，冷冷看着高处的马车，仿佛视线透过马车，化作利箭，射在了那人的身上。

“元始天尊，你的女儿已经成为我的妻子，难道你要你的女儿杀了自己的夫君么？”

昆仑剑又是一阵不安躁动，力量大得我差点没有压制住。

“弄月，你不要顶撞天尊。”我小声道。光凭天尊两句话，已经震得浮屠宫中众人痛苦地捂住耳朵，从小到大，我虽和天尊亲近，可是从没有见过天尊真正的实力，他只要高高坐在玉戈台上，就绝对没有人敢反抗他。

“吾儿，你忘了拔出昆仑剑时，你与昆仑所订三世之盟么？而今叛乱神界，涂炭生灵之人就在你身旁，为何你还要留此孽障，难道，你已忘了你身上的职责了么？”天尊的语气并没有一丝怒意，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可其中严厉仍让我吓得忍不住退缩两步。

“天尊，弄月只是一时被心魔迷障，求天尊网开一面，我愿在他身边，消除他身上贪妄孽障。”

“本性天生，吾将之寄于南原，本希望他修心向善，不要重蹈覆辙，但如今看来不过枉然一场。吾儿，你若留此祸根，必后患无穷，三界生灵无数，你要用无数性命来赌吗？”

我不可置信地仰望着夜空之中的白色马车，手颤抖起来。

“废话少说，元始天尊，你受死吧！”弄月忽然双眸陡然变成暗沉朱色，掌中幻出弯刀，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腾空而起，想着九重天飞去。

糟了！弄月不会是天尊对手的！

我来不及多想，赶紧提剑跟上。

周围已经渐渐不再清晰，变成了白茫茫一片的雾气。

花明月满的宴会已经不见，周围寂静无声。

不止弄月，天尊的麒麟车也看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好大的雾……

天尊和弄月在哪……

我辨不清方向，只能大致朝着刚才麒麟车所在向前飞。

“弄月！天尊！”我呼喊着，但周围似乎空荡荡的，没有边际，又好像只有我视线所及的短短距离，周围都是空虚的未知。

昆仑剑仍然抖着，似乎周围有许多潜伏着的威胁。

那里有人……好熟悉……

细长的眉，柔媚的眼，雌雄莫辨一张少年的娇艳脸蛋，略显寒酸发白的旧衣服，手里拿着一支结着冰碴的梅花。

柔润黑发上的冰雪渐渐融化，变成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滴下。

落在地上。

滴答滴答。

“弄月……”我叫他名字，但他好像听不到。

少年的眉眼淡淡的，带着一丝冷意，手中的梅花渐渐枯萎衰败，化作黑色的灰烬，跌落在地上。

“弄月！”不是这样的……结局不是这样的……

这次少年似乎听见我叫他了，但只是不带情绪地看我一眼，仿佛只是看见一个陌生人，然后转身走了。

我冲过去抓他的手，但只是穿过他的掌心，什么也没有抓到。

也许有。

是一种冰雪融化后的冰凉。

少年的背影渐行渐远。

周围的雾浓了又淡了，我又看见弄月。

他坐在窗边，窗外是雪白梨花，枝桠开遍，一个笑容甜甜的少女背着手在楼下看他。弄月将头伸出窗外，长长发丝垂下，微微遮住带笑的眼。那少女叫他的名字，他眼中笑意更深。

弄月喜欢那个人。

我知道。

弄月一定喜欢那个人。

少女走了。

弄月也不再笑了。

眼神冰冷刺骨，充满憎恨。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我的弄月不会这样看我。

我的弄月对我千依百顺，对我一心一意，心里眼里从来都只有我一个。

弄月绝不会为了别人用这样憎恨的眼神看我。

绝不会。

眼前的人一定不是弄月，一定是虚妄的幻想，是妖魔，是孽障。

只有破除这捏造出的孽障，弄月才会回来！

对……就是这样！

昆仑剑又开始战抖，我不再犹豫，拔出昆仑，狠狠刺向那幻象。

“这才是吾儿。”低沉悦耳的声音轻轻响起，庄严神圣，宛若梵音。

白雾渐渐散去。

昆仑剑下，四周渐渐漫延开血的痕迹。

红色的喜服遮盖了血的颜色，只能看出渐渐扩大的暗色印迹。

不是冰雪融化的声音。

是血顺着黑色剑身滑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

宽阔的黑色剑身上布满金色花纹，不远处有人倒在雾气之中，血渍渐渐漫延开来。

一面镜子从麒麟车中滚落下来，吧嗒吧嗒几声，最终停在我脚边。

一面碎了，倒映着我握剑的手，七零八落。

什么东西从掌心滑落，跌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再是劈天斩月的昆仑剑，不过是一枚暗淡的黑色铁片。

我缓缓捂住耳朵，慢慢蹲下身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 78 章

似真，非真。

似幻，非幻。

如梦，如雾。

不醉，不醒。

花瓣染着胭脂颜色，美人如玉，映在水面。

有什么滴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

镜中人摘下玉冠，轻放在托盘之中。

“婀帝，怎么又发呆。玉净瓶倒了。”声音低沉悦耳，他的背影挺拔娟秀，桃花树下，嫣水之旁，这一幕美如画卷。

我一愣，视线移到一旁，一直淡青色瓶子倒了，里面流出透明的液体，光闻味道，也知道是上好陈酿的酒香。已经洒得差不多，地上洇开一小滩酒液，只有可怜的几滴残酒，顺着瓶口向下滴着。赶紧走过去将瓶子扶起，又坐回那人身后。

手像有自己的意识，托起盛了玉冠的木盘，起身慢慢踱步到一台岫木烟桌前，将玉冠收起，取了一枚乌黑檀木梳。

跪在他身后，替他细细梳理着乌黑如缎的发丝。

梳罢头发，又拾起一枚黑色玉簪，将滑不留手的长发轻轻挽起，斜斜别进簪子。

那人回头，微微一笑，名花倾城。

“这些日子，三部闾对你还好？”

心里很空，三部闾是谁？

“听说妱祁问三部闾要了你，三部闾将你给他了么？”那人又微笑着问，还用手轻轻将我颊边跌落的发丝别过耳后。

讷讷摇头，不是回答，只是茫然。

“那日大婚，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也忘了么？”

我不说话，只是默默垂着眼。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人微微一笑：“不愿记得就不记得罢。”缓缓牵起我的手，柔声道，“三部闾自私任性，在他身边难免吃苦。”

我垂着头。

那人不语，微微一笑。

“今日吃药了么？”

“恩。”

“三次的都吃了？”

“都吃了。”

“天尊，客人来了。”一个白衣婢子恭敬行礼，低声道。

“知道了，熙巫，你去带人过来吧。”

“是。”

抬起头，刚好碰到名叫熙巫那人的眼神，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很是淡漠，她看我的眼神似我只是个陌生人。

可能是记错了。

我记性不好，总是忘事。

“元、始、天、尊！这个贱人果然是你的人！”走进来的是个明眸皓齿，娇美如花的火爆美人，一双杏目斜斜挑着，手里还揪着刚刚来通报的熙巫。

熙巫的发髻散了，长发散落在颊边，遮住了半张脸，但隐约能看见脸颊上的鲜红印迹，嘴角还缓缓渗着血。

那人只是如落闲花般的微笑，丝毫没有被三部闾的暴怒影响。

“贱人！你快同婀帝说，你是受了元始天尊指使才下的媚药！是你害我和婀帝误会，还害我伤了婀帝！都是你！你快同婀帝说！”三部闾目眦欲裂，看出怒火攻心，掐着熙巫胳膊的手几乎要将其捏碎。

但熙巫只是面色淡然，丝毫不为所动，一副完全不在乎这副身体的样子。

眼看着三部闾将手放到熙巫脖子上，那人淡淡开口：“行了，适可而止吧。”

三部闾脸色极难看，冷笑道：“适可而止？你派这贱人挑拨离间，让婀帝以为我对她用药，送给妱祁，还让我误会是婀帝同妱祁暗通款曲，害得我伤了婀帝，那时你为何不想想适可而止！”

天尊仍微笑不答，反倒看我一眼：“婀帝，你累了么？”

点点头，听话答道：“累了。”

“那就下去休息吧。”

“是。”我行过礼，打算离开。

可是名叫三部闾那人却急急拉住我，本是放肆无礼双眸竟带上一丝悔恨悲痛之色，喃喃道：“婀帝……和我回去罢，求你，和我回去罢。”

我默默抽回手，转身离去。

那人好生奇怪，怎么好像对我很是熟识的样子？

我睡眠向来不沉，感觉一双沉沉视线静静看着我，便缓缓张开眼睛。

房内没有灯光，只有窗棂投进的月光，落在地面，仿若凝滞的水波。

那人发上落下了月华，双眸沉静若水，见我醒来，微微一笑。

“天尊……”我欲起身。

他只伸出手，放在我额头上，似在感觉温度，半晌，道：“着凉了么，怎么有些发烧。”

我摸摸脸颊，果真微微发烫，微微一笑，轻轻摇头：“没事，可能夜里忘了关窗，吹了风。”

他起身把窗关上，我本不敢让他动手，但却来不及阻拦。窗一关上，房内的光线更暗了，益发看不清他的脸。

他的手抚摸上我的脸，声音低喃似呓语：“婀帝……”

我轻轻握住他放在我颊上的脸，好凉，他来很久了么？

“他在海内北经山，你要去找他吗？”

我心中疑惑：“找谁？”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道：“无事。”

黑暗中我俩寂静相对，谁都没用说话。

忽然，他伸手拢了拢我身上披着的被子：“夜深了，你还是早些休息。”

“等等！”我拉住他欲离去的手，“天尊，今日那个叫三部闾的人认识我么？”

他的手还是有些凉，只是刚才被我捂得好些。

“他以前是你所效忠之人。”

“那……我为何现在会在这里？”

“有个人，托付我照顾你。”

“那人是谁？”

黑暗中，又沉默下来，我等着他答案，却终是没有等到。

“若你知道，当年我将你送给三部闾，会是这般结局，一定会怨恨我罢。”幽幽一声叹息，似窗外夜色中悄然零落的桃花。

“那日，你执剑站在桃花之下，极美。下一世，你便生而为桃花吧。”

我张开眼，地上跌落着一枚黑色铁片，单薄平凡，谁也不会想到，众人趋之若鹜，妄想得到的上古昆仑，不过是那人掌中一枚拙劣的铁片幻化出的幻像，就像众人在他掌中，任由他决定生，任由他决定死。

白色纱幔轻轻飘着，那人仍坐在里面静静看着我，一如当初，目送我随三部闾，归去大紫微宫。

当初他将这枚铁片放到我手中，对我说，法相心生，善恶爱憎，割破红尘，方成不灭。我以为他的意思是要我用沾了他神力的铁片幻化出的昆仑，为他杀进世间恶憎，却没有懂得，昆仑为他所用，善恶由他而定。

“天尊，婀帝回来了。”

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挑开雪白纱幔，露出我再熟悉不过的脸。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滚烫滚烫，烫得我的脸生疼。

眉若春簇，眼若星华，微微一笑，便是倾城。

不该是他。

不该是他……

第 79 章

“婀帝。”双眸沉静，褪去清澈海蓝，化作无边寂静的黑色。

婆娑树上双生花，沧溟海无垠烟波滚滚，月华苍白如海。

“如果当初，我没有爱上三部闾，而是听了你的话，将他斩杀于昆仑剑下，是不是今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不知从何处，飞来乌翅蝴蝶，翅膀上洒满月光，泛着点点银色，悄无声息停落在他肩头，微微颤抖几下翅膀，又悄无声息地飞走。

满月皎皎，那时我们还未离开沧溟海，三部闾的羽箭划破你的脸颊，带着血性与抱负的上古时代，终于开始了。

早就没有人记得，婀帝最初并非是三部闾座下第一勇将，而是婆娑树上的次子，你的影子。

“终于想起来了。”长睫微微垂下，华美的衣袍上绣满符咒，那是婆娑树上的古老经文。

“当初为何不杀了我，只有我死了，你的秘密才会永远保守下去。世上从来没有元始天尊，世上只有一个妱祁。”

“想过杀你。你用昆仑剑刺入我胸口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应该杀了你。”妱祁仍旧带着一丝仿佛永远不会消失的微笑，“但，婀帝，你是我的影子，我怎么可能杀得了你？”

“那你为什么要碰我！那杯酒是熙巫骗我喝下的！是她骗我喝下的！”泪水汩汩滴落，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清。我终于记起将那混了媚药的酒递给我的如花笑靥，是熙巫，那人就是熙巫。

妱祁微微抬起眼，眸中看不透情绪，只是声音有些冰冷：“那你又为何背叛我？双生不离不弃，为何你会爱上三部闾？昆仑交入你手的时候，你说会诛杀一切忤逆我的人，但你为何放过三部闾？”

我捂住耳朵，止不住泪水涟涟，缓缓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以为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