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你说什么,我都应承。
李愁予从池禺手中又拿过了那张纸,仔细地叠好,藏在茶几内的抽屉。我希望你以后都不要动它,看了也当没看到。有时候,遇到麻烦的事,装作看不到,它便不会发生了。
池禺完全沉浸在突如其来的爱情中,李愁予说啥,他都会点头。此刻他不想再多思考工作与未来了,这些事太烦人了,想起,他便会懊丧。当初,便是因为想太多关于这方面的事情,才让他决绝地与李愁予分手的。爱情就是爱情,管它什么生活!池禺忖道。
其实,我一直在你的身边,你知道吗?我住在两条街外的一处出租屋内。李愁予说。
但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找我?
因为你居然会售卖自己的灵魂。我可怜你,要让你振作。
是呀,我是值得可怜的,可怜的世人。
你这两天过得不太好,心一直慌乱。李愁予展开池禺的左掌说。
你还会看掌相?前天中午,一个算命先生跟我看过相,他说我未来吉凶难定。我想,会不会是他影响了我的心情。
你以前从不信怪力乱神,怎么会贸贸然因一个算命先生的话而受影响,肯定是接连遇到几宗离奇的事情,才让你对过去的信念产生怀疑。
没错。这两天,我真遇到一些难以解释的事情,弄得疑神疑鬼的。池禺于是把那些让他莫名其妙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李愁予。
你应该是在遇到算命先生前惹上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你想一想,那天你干了一些什么事情。李愁予专注地看着池禺。
前天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上午是在市内寻觅工作,中午时遇上了算命老头,以后便回家睡觉了。
再想一想,譬如火,从你的掌相来看,掌纹是因火而有改变了的。
哦,记起来了。是遇见过火。不过那只是一场小小的火。池禺如梦初醒般说,那天早晨,我经过环城北路时,看到花圃上的一些枯草被烛火燃着了。这些烛火肯定是在那里遇过灾害的人的家属点着,以对各路鬼神祭拜的。火并不大,不过正向一辆泊在旁边的保时捷窜去,于是我便赶上去,用脚踩熄了。当时车上有一个人在打瞌睡,被我的响声惊醒了。他走了出来,看了看花圃上的灰烬,向我点了点头表示谢意。
是这样了。你本不应该对这次火患进行干预的。上天不会无缘无故让无缘无故的事情发生。
我做好事还是我的错。什么世道?如果天意是不可违的,那么那场小火患便不应该让我遇上,或我不能把之扑灭。池禺有点气愤地说。
你气什么呢?我只是说说而已。李愁予摔开池禺的手说。
池禺看李愁予不高兴了,当下慌了,说,都是我不好,说话重了。
你不要用这种态度与我说话,我不高兴便会走了,以后你永远找不到我的。我这次来找你是为了开心,不要弄得我不快乐。
池禺到阳台上拿回了那顶牛仔帽,递给李愁予,说,看,多美,喜欢吗?要不要?
这帽子当然美,我自然喜欢,本来就是我的,还问我要不要,你傻不傻?李愁予把帽子内的茉莉花倒在茶几上,轻轻把帽子戴在头上。
这帽子是你的?那是昨晚我在路上捡到的。当时我便想到了你,原来真是你遗下!池禺惊诧中带着惊喜。
如果不是你拾到我的帽子,或许我便不会找你了。李愁予说完后,两眼温柔地看着池禺,仿佛心中千丝万缕的情思难以理顺。
我记得以前你也有一顶差不多的帽子,这顶比较新,什么时候换的。
没有换。它一直便是这样。时间是不会对这顶帽子起老化作用的。
时间也不会对你起老化作用吗?
不会。
可是我会老。
我原来一心想与你一起变老,但如今我会一直年轻。
池禺沉默了。
你刚才说的那个花圃是位于朝霞宾馆对面的吗?李愁予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放在一边。
没错,你怎么知道。
古代那里是竹露市的城门位置。
那又怎么样?
城门失火。
殃及池鱼?
天意。
如果天意如此,我愿意接受,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池禺的心又乱了,李愁予好像知道了一些即将发生的事情,而他却只是海里的一个浮葫芦,没法看清方向,更没法把握方向。小予,你这三年到哪里了?
你刚才不是说不要提过去,一切从今天开始的吗?昨天,我们结束了上半生;今天,我们开始下半生。我愿意与你一起走下半生的一段路。
到终点。
李愁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不久前,池禺以为重新捉紧了李愁予,现在他知道眼前的李愁予已非昨日的李愁予了。三年,不太长,但也不短。昨天一过,上半生便告结束。池禺在心内叹了一口气,不能看着对方成长,记忆停顿,失去似乎是注定的。
我煮点东西给你吃。李愁予站了起来。
过了一会,池禺忍不住也走进了厨房。从后抱着李愁予,他说,我真不能承受错过了。如果你一定要离开的话,你本应不再出现。
李愁予“嗯”了一声,把一个蛋铲到碟里。
十三
第二天的晚上,他们一起坐在阳台上,看着宁静夏天的夜空。夜空中一弯金黄的月儿,像一个鱼钩,垂在广袤的宇宙。鱼钩里挂的是什么饵,或根本钩便是一个饵,没有人太清楚,也不想清楚,因为所有人都以为钩子要钓的并不是自己。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
小予。池禺说。
我们都是鱼。
那又怎么样?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共活于一个鱼池内不好吗?
鱼池太少,容不下两条鱼。
池禺说,不要说这个了,你不是希望开心吗?不要老是世界末日一样。我后天去见工,到清河公墓应聘保安员,到时穿一身迷彩服,好威风的。
你真要去吗?我说,还是不去好。李愁予用手指掠了掠头发。
我现在需要一份工作,不然,我会饿死,也不能养你了。池禺笑着说。
有你这句话,便不枉我重新找上你了。
池禺趁李愁予不在意,掀开她的后衣领,把一掌揉碎了的茉莉花瓣,倾了进去。李愁予痒得不行,哈哈大笑,用手佯打池禺。池禺则捏紧李愁予衣衫的下摆,不让花瓣掉下来。李愁予伸出两手在后面搅。池禺一把抓着她的左手,解下了她手腕上那层薄薄的纱布,露出一圈圈黄色的手腕绳,绳子似很长,把手腕缠得紧紧的。腕绳在夜色中闪着亮光,仿佛一道刹那飘在眼前的溪流。
池禺触碰着腕绳,说,很美。你那时候很喜欢戴的,还喜欢解下来,像个小孩子般用两手编一个又一个的图案。
是的,那时是一段青春。李愁予微笑着,宛若正回忆起当时的点点趣事。
正说着,楼下突然传来“砰”的一声,池禺吓了一跳,说,谁那么粗鲁地拍门?
别管他。李愁予轻描淡写地说。
可是,他还在撞,他会把门撞坏的。
没事的。只是声音。
我下去看看。池禺一边说,一边离座下楼。
打开门,看不到任何人。池禺以为是别家的小孩子恶作剧,于是走出了门,往外看。静寂的风徘徊在这个静寂的城郊。池禺看见有一个人停伫在一支路灯下,影子曲曲弯弯,仿佛灯光遭到了阻碍,以致光线改变。他想,会不会是这个人拍的门。于是,他问,找我吗?
那个人转了一下身体,池禺看到他的正面了,顿时一个激凌,从头凉到脚板。
池禺一生都不会忘记那张比漆黑更黑、带蓝泛光的面孔。现在,他又看到了。
没错,我是找你。那人的声音阴森森的,从地底里钻出来一般。
有话你便直接说。池禺的倔性又起了。
你,你要早点来找我们。声音虽然从三十米外传过来,却像是从几个世纪前送出。
找你干嘛?况且你住哪里?池禺走近了一步问。
你随时可以来找我们,哪里都是我的住处。
池禺还想再追问,李愁予走在他身边,一声不响拉着他的手往回走。
李愁予,李愁予,你忘了吗?那人拖长声音阴阳怪气地问。
李愁予头也不回,一言不发地与池禺走回屋内。
他认识你?池禺刚一坐下便问。
李愁予没有回答。
我昨晚看过这张面孔,那时,我以为自己进了鬼门关。这面孔真讨厌,真可怕。池禺说的时候,感觉那张面孔仍停在门外,听着他的一言一语。
池禺,假如今夜,今夜,我希望抱着你一起睡。李愁予望着池禺,用渴求的眼神问,但是,我又怕你,你会受伤害。
我不怕。我什么都可以失去,唯独不能失去你。池禺说的时候,拥李愁予入怀,闻着她肌肤传来的冷香。
嗯。李愁予也紧紧地抱着池禺,说,我觉得很冷。
有你,我就有一切。池禺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