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撩动裙角,自顾自的坐在他的身侧,取了桌上倒扣着的其余三只茶杯中的两只,斟上了碧色的茶汤。
随后,她递了一个眼色给不远处的昊,正要催促他快些过来,才发现他的视线被那略显简陋的竹屋吸引了过去。她留意到,他湛蓝色的眸子里写有某些不确定的因素,涵义为何她也无从解答。
的确,这里较一年前还是老样子,只是屋后又加盖了几间屋子罢了。
晓不想搅和了昊参观的兴致,便随他去了。
无暇再去思考其他的晓,再自然不过的夺过了狼手中的杯子,测了测水温,不由得一瘪嘴,也不知道这家伙在这里枯坐了多久了。
“狼,你是真的不知道我在这里,还是气我这么久没来看你,故意装作不知道我在这里呢?”晓调皮的凑在狼的耳边上,小小的叫喧着。
狼一直僵硬的表情,总算垮塌下来。他开合着双唇,却不见他吐出只字片语,或许是因他太过激动了,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能言善辩的狼,什么时候竟成了哑巴?真没想到你也会有口舌不听使唤的一天?”晓找茬似地嘲弄着他。
狼没了色彩变更的眸子,微微一眯,晕染出一片泪潮来。
“你回来了,那星云呢?”
晓的身子微微一颤,幸好此刻的狼无法睹见晓的反应,否则他定能猜到些什么。
四处游走的昊亦是听见了狼的问话,他本非凡人,尤是他隐藏气息的能力不差于凛,因而不能视物的狼自然不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遂,他回转过身,起步来到晓的身后。
昊有意碰出的一些零碎声响,落进了狼的耳中,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笑容。
“星云,你总算回来了。”
狼的话音还未散去,晓的身子又是一颤,在亲人般的狼面前,伪装情绪真的很难。
没有辜负晓希望的昊,落座在狼的身侧,却别扭的愣是不发一言。
晓暗自抹了一把汗,幸好,流星也是个不喜言语的人,这才不至于穿帮的太早。
“星云!”
“星云!”
两道惊呼,只一时间,就打破了深谷的幽静。
喜出望外的两人并未急于掠至他的身侧,好好瞻仰一下,他是否安好。他们四人多年以来,早已养成了一种默契,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就能够尽数替代下千言万语都言之不尽的寒暄之词。
昊泠然的神色微微一动容,湛蓝色的眸子里涌荡出几许柔软。关于那几人,他未能在脑海中搜索出半点关于他们的记忆,可是那股油然而生的熟悉感,却又是他无法轻易将之忽略的。
晓心中充斥的不安与担忧,随之他们几人似久别重逢后的老友,有着某种可令旁人惊叹的默契而烟消云散。
他们彼此相视一笑后,共同经历了一阵冗长的沉默。晓竟有种恍然如梦的错觉在心底滋生。仿佛眼前的白衣,不是那来自冰雪世界的旧知,而是不久之前已于世间永远消逝的某人。
吟廿伍 无奈的诓骗
风浪卷过葱郁的林间,传来的瑟缩之声,落进围坐在屋前的石案旁各有心事的四人耳里。
晓的心尖上微微一荡,不禁缅怀感叹起来。如果现在坐在这里的是真的流星,那又会是怎样一副境况?那时的自己一定会额外显得多余的。
而眼下,晓唯一能做的,就是发挥着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结合了实有其人的凛的真人实事,胡编乱造出一段不知能骗过几人的过往经历。
说是,他们两人当日一先一后相继跳崖后,幸得一高人相救,才侥幸捡回了两条自鬼门关前打转的小命。
碍于流星伤重垂危,几近频死,几经高人妙手的救治,才总算将养好了他的内伤。
又经了高人的多番点化,他们二人看开了很多以往一度纠缠于心的死结,决定摒弃过去的生死仇怨,双宿双栖。
实因那高人乃是真的逍遥于世外之人,觉着他们三人的尘缘尽了,遂将他们两人半请半送的赶出了他避世的幽居,等等,说得还真煞有那么一回事。
心思相较于狼略显憨厚淳朴的狂刀,听着晓声形并茂的概括着他们两人传奇般的经历,云里雾里不慎开明的融入了故事,达到了如临其境的非凡境界,难以自拔起来。就好似晓口中所述的不是别人的故事,而是他亲力亲为的实事,甚投入的配合着晓的精彩演说,有一下没一下的点头称是。
比之狂刀要精明得多的傲剑,剑目半眯的聆听着,晓那上下要很勉强才能衔接得上剧情的话本子一样的过往半年。不由得狐疑起他的一张脸,将信将疑的把晓望着。
他仅余下的一只手支着额角,而空荡荡的那管衣袖,随着林间不时袭来的微风,轻轻晃动几下,瞧得人心境很是悲凉、萧索。
狼感觉不出情绪波动的一双眼里,动荡着某些水流一样稍不注意,就会悄然流逝不复再得见的东西。
他脸上洋溢着代表悲欢离合的涟漪,正一点一点在僵硬,直至坚固再难化。
曾经的昊,他冰色的面上流淌着的永远是不变的淡漠,带着距离,掺着压迫。
可如今的昊,却在不知不觉的改变着,或许这改变连他自身都未曾察觉到,他已会怒,已会恼。好比此刻,他一脸的荒唐之色,深渊般湛蓝的眸底动荡着浅浅的波纹,名为笑意。
他感怀,眼前不时手舞足蹈的傻丫头,确实已不再是落寒银雪宫里的月寒晓了。她不再惧怕与人接触,也可以随意与人谈笑风生,丰富了表情,生动了心性。现在的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快乐的,是真实的过活的,或许那“莫言空呓”,她也已经不再需要了吧。
陷入沉思的昊,忽地觉得有种窒息之感正将他笼罩,胸膛里空下的那一块小小地方,隐隐生疼。
他开始费解,何时他也变得这般多愁善感。这样的他,不像是他无比熟悉的寒星昊,反倒是更像那活在曾经,名为“落寒”的某人。
昊微微皱了皱眉,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身侧端坐的狼,神色甚是阴郁,一双眼里灰芒云集。昊疑心,莫不是那笨蛋的说辞,漏了什么马脚?
豁然惊觉的昊,忙拖住晓一直在他侧脸边上不住倒腾儿的小手,偷偷使了个眼色,给她示意狼的境况不妙。
得知此讯息的晓,立马慌了神,唇角一颤一颤,却再也不见了方才的滔滔不绝。
昊瞄了眼正犯着难的晓,事到如今已成了骑虎难下的局面,他只能无奈的瞪了眼晓,心里腹诽着她,就这么点能耐还尽能折腾出事端来。惜字如金的他,已是不得不出言相救了。
于是,他一声轻叹,泰然自若的道了一句,“没她说得那么神乎,只是老天爷怜我命不该绝,给我添了几年的寿辰,好回来给你们三人一个交代。”
一句话轻描淡写的解了晓那善意的谎言,险些就被识破的危机,也给那心生疑虑的两人喂了一剂定心瓦。
闻言,狼灰暗的眸光骤然一亮,唇边也噙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傲剑心中悬着的大石放下,面上泛着狡黠。
晓暗暗舒了一口气,心里头却小小的郁结着不满,为什么他只一句话,就能轻易的让对她的侃侃而谈置若罔闻的几人,摒弃心中盈结的疑虑及不信任。
这委实是打击到了晓的自尊心,那些家伙也着实太可恶了些。亏她还那么尽心尽力的绞尽脑汁为他们着想,巴望着那无情的家伙为他们圆一场梦,弄得心力交瘁不说,还得看那家伙的脸色。结果倒好,换来这样一个让她极度郁闷、受尽挫败的结局。
晓恨得牙痒痒的觑着一脸无畏的昊,她暗下决心,事后一定要痛扁他一顿,才好泄愤。
“往后,你们有什么打算?”狼无意的一句问话,将晓神游在外的心神唤回。
“呃?。。。”无疑,晓被问住了。
晓秉着不耻下问的求教精神,不断向昊传递着求救信号,某人却毫无反应的装沉默。那可恨表情,无疑是在对她说,自己惹出的烂摊子自己收拾之类的话。
晓泄气的咬住了自己的唇,景致的小脸上,上演着阴晴不定的精彩戏码。
“闻人月晓,别不啃声呀,你倒是说话呀。”心思最为单纯的狂刀催促着,浑然不知晓的挣扎。
感觉到几道目光的注视,晓不无压力的移身至昊的身后,借以掩护一二。她低垂着脑袋,不住的搓弄着一双已被她蹂躏得通红的小手,脑里仍在不懈努力的七拼八凑。
“闻人姑娘,方才可是从你口中说出的要与星云‘双宿双栖’,怎么着现在就要赖账了么?”傲剑有意出言刁难,嘴角噙着笑意的他,不无捉弄意味的道。
“啊。。。?”晓被傲剑说得一阵错愕,那不过是她应情况之所需而随口编出的瞎话。话是这么说,可她的脸颊却仍是不争气的飞来了两朵红云。
不出声的昊,亦是被傲剑的一句玩笑话说得一愣,眸底雾霭的蓝似有云开雾明的迹象。
一旁的狼,几不可见的握紧了搁置在石案上的手掌,心中在所难免的苦涩泛滥。
“是啊,要不就趁这机会,把天地给拜了吧。”热心肠的狂刀,睁大了一双虎目,好心提议。
“此计甚妙,择日不如撞日,正巧屋后还埋着几壶上好的桂花酿。”傲剑挑高了眉毛,说着就摆出一副真的要去将那几壶酒给挖出来的势头。
晓顿时傻了眼,她哪里遇见过这样的境况,一时情急,竟是生出了想要拔腿逃跑的打算。
昊不比晓的天真,留心到那两人眼里酝酿开颇为隐忍的笑意后,就明白过来,他们不过是想取笑取笑把“双宿双栖”说得同儿戏没两样的傻丫头一番,这才打消了帮衬她一下的心思。
“哈哈哈!!!。。。”
“哈哈哈!!!。。。”
一连串的笑声,爽朗的好似雨后放晴的无云苍穹,飘散在和着淡淡竹香的幽谷之中。
笑声之后,是她恼羞成怒的一声娇喝。
娇喝声过,则引发出来他们更为洪亮更为浑厚的声声长笑。
笑声与顶上回旋的风声一起,回荡在葱郁的林间。
周身渗透着丝丝霜寒之气的某人,莞尔不语。他静静的望着那又气又恼到了极致的傻瓜,看着她碍于面子不好发泄的纠结摸样,煞是可爱。这个样子的她,才是他遥远到模糊了期限的记忆里的那个她该有的样子。
只是处在这一派愉悦和谐氛围里的几人,却没一人曾留意到,失了光明的那人,眸子敛藏着不易被人发觉的伤痛,而他的唇边却依旧绽放着透明的笑颜,只是那抹弧度里掺带有令人心疼的苦涩。
吟廿陆 夜已阑珊 伪装卸下
不知不觉,夜已悄然降临。
陈设略显简陋的小屋中,一尾摇曳的昏黄烛火,将它那有限的光晕散落在陋室的一角,那角落里隐约有四条人影在晃动。
他们或站,或坐,或倚在窗台,不时有畅快的开怀之声从敞开的窗户时断时续的飘散出来。
晓的心田里流淌着一股暖流,她的眼角夹带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水汽。看着眼前的画面,她的心里是知足的,对于昊,她是心存感激的。
以防自己隐忍的悲伤,在那些好不容易才寻回了久违的笑颜的人们面前,无所遁形的显露出来,她寻了时机,悄悄退出了秉烛夜谈的四人视线。
为了保护好那份和乐融融的美好画卷,不因为她的格格不入而变得压抑,所以她选择了退场。
她偷偷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至少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她有了能独自憧憬、回味的美好结局。
对流星,她是惭愧的,因为她对他食了言。她没能履行她的诺言,背弃了他们要生死相随的誓词。尚独活于世的她,一直都在暗暗自责着。
当喧嚣褪去了浮华,过往逝去了意义,记忆失去了颜色,他存留于世间的所有痕迹都被尘土所掩盖,就算到了那时,她还是会记得他的吧,无关爱恨,只是因为早已刻骨铭心。
抛开了身后曾被其寓意为家的地方,她伴着天际悬着的孤月,穿行于夜晚颇显得鬼魅的竹林,没有方向的寻找着,能够将她心中不住回荡的空虚填满的某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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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浑浑噩噩行来,不知怎的,她竟到了此地。
这片湖泊,还一如当日那般的澄澈。
透明到无瑕的月色,将湖底静静相依的沙石照得生辉。碧色的河流上方,零落着飘逸的荧荧之火,陪衬着这动人的阑珊之夜。
他们初遇的地方,便是这里。
犹记得,他将她自冰冷的湖心捞起的那一刻,她觉着自己像是那漂泊难定的孤帆,终是找到了可以停泊靠岸的港湾。她紧紧依附在他的臂弯里,汲取来自他的温暖。
那时,她曾耗费了仅剩的气力,固执而倔强的睁开了她的一双眼。虽然,那时间仅维持了一刹那,不过好在,她记住了他的样子。
他有一双海般湛蓝的眸子,深邃如渊。
。。。。。。
晓深深凝望着,湖心那几块因经不住常年往复的东流之水的腐蚀,而嶙峋出点点坑洼的河石。
她不由得心生感慨,当日多亏了这几块突兀于湍急的河流中的顽石,将她那无力到唯有选择随波逐流的身体搁浅在了此处,她这才能有幸遇上了他。
她不禁臆测,若是少了这横亘于此的石,怕她是早已入了阎王殿,堕了轮回门。那样的话,她不仅是遂了卓寒霜的意,更是逞了雪寒莹的快,自己也会含恨九泉不得超生。
身后幽静的黑暗中,传过来几许细碎的声响,她心下一紧,会是谁?抱持着这团困惑,晓转过身去。
她的心隐隐的期待着,尽管她知道那想法是多么的荒谬可笑,事后也只能证明她仍是那个幼稚、不成熟的月寒晓,胆小、怯弱到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