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银行转帐单上都有白兰的签名。而所有的支票上,都加盖了丁子光的印章,支票上的字迹略显潦草,但社保分局的人辨认后还是能够确定,那是丁副局长的笔迹。
至此,一个社保基金贪污案件已经初具轮廓。这是个四人团伙,流程很简单,白梅和赵东仁把企业缴纳的社保基金偷偷划入疏于监管的闲置账户,然后由丁子光开具支票,白梅把钱再划到金大锅的帐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又把钱转到广东,但这只是个技术性的细节问题,广东的叶处长会帮助我们弄清楚。
白兰说的不对,我们没有逮捕丁子光,昨天上午他被拘留了。
之前的一系列案子都被1300万巨款串联起来。不管白梅为什么被杀,最起码她掌握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然后社保分局被盗,作案人偷走了缴费凭证存根和电脑。
岳东的死显然是个障眼法,凶手试图干扰我们的侦破视线。
赵东仁被杀,金大锅逃亡,这笔钱眼看就人间蒸发了。如果没有和化集团的财务检查,一切都会被继续掩盖,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浮出水面。
我们手里只有丁子光。
看完厚厚一叠案卷已经下午了。蘑菇出去买盒饭,转悠了一圈哭丧着脸回来,手里拎着方便面,说饭馆都不开门。
下乡和酒杯也回来了,气鼓鼓的说跟这帮人没法合作,有本事你们直接双规啊,跑拘留所瞎倒什么乱。我听出来了,他说的是反贪局和市纪委。
酒杯接过蘑菇泡好的方便面吃了一口,看着我说你那个姓丁的朋友是不是受过反审讯训练啊,审来审去就一句话,等你来了才说。
3、
老秦是被我拽上车的。大年初一去拘留所,搁谁身上都不会趋之若鹜。
一路上我都期待着他能问问我有什么看法,可老秦始终闭着眼睛打瞌睡,这让我的心里有些忐忑,毕竟丁子光是我的朋友。
市局拘留所的围墙恨不得顶天立地,北墙根下的一溜平房审讯室照不到一丝太阳。
我和老秦坐在高高的审讯桌后面,小丁在我对面,没戴眼镜的脸瘦得厉害,白钢手铐锁在铸铁的椅子上,四条椅腿都被拇指粗的螺栓拧在水泥地面上。
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甚至还带点惊喜,这反倒让我很不舒服。
老秦抛开了所有的繁文缛节,开宗明义的说你盼着的人来了,有什么就说吧。
是白兰通知你吗?小丁盯着我问。
我点点头,说谁通知的我跟你没关系,抓紧交代吧,大家都省事,大过年的。
给我根烟吧,想抽。小丁的微笑看上去很可憎,换成别人我一定上去抽他。
他抽烟的样子还是那么不熟练,屎壳郎上铁道愣冲大铆钉。但他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说了一大串很让我和老秦目瞪口呆的话。
第一句很招人讨厌,在我为期不长的职业生涯中听过无数遍,只有5个字,不是我干的。
后来我们向和化集团财务部的总监核实过,那个胆小甚微又爱婿如子的老头证明,开展全集团公司范围的财务检查以及后来向市局报案,都是小丁出的主意。出于职业关系两人常打交道,还成了忘年交。
581分厂的蝴蝶厂长辛武向老丈人哭诉自己在厂里倍受排挤后,老头在一个春节前的例行饭局上跟小丁说起了这件事,估计当时喝了点酒,情绪落寞得有些激动,听了小丁的建议,第二天就付诸实施了。
利用一个即将退休的老人这一点略显不道德,但小许的出发点是无可挑剔的。他想尽快揭开社保分局这口闷了很久的大锅,让其中沉淀的渣滓尽快翻腾出水面。
因为他已经推断出赵东仁和白梅合谋贪污社保基金,只是苦无证据。
又一只蝴蝶煽动了翅膀,那是一枚图章,小丁的。
在单位,他和白梅始终保持着简单的同事关系,若即若离平淡如水,所以当去年4月份白梅主动把妹妹介绍给他时,小丁的心里有些疑惑。
后来白梅曾经数次向小丁暗示过有办法挣大钱,他把那些话当作一种玩笑,自己也一笑置之。
去年6月赵东仁借故要求他交出保险柜钥匙。这个不太符合财务管理制度的要求曾经被小丁理解为赵东仁的专权。但他也逐渐发现,作为主管内部财务核算的副局长,除了在支票上盖自己的章子,他没有任何实权,显然被架空了。
近一年来他一直有种感觉,赵局长把很多本应由他分管的工作刻意交给白梅,比如对重点企业的征缴服务。为此他心里很不舒服,一度认为是因为个人工作能力太强,招致了主管领导的嫉妒。
社保分局被盗后,小丁发现资料室里的会计凭证被人刻意搞乱,加上电脑被盗,他的职业敏感被触发了。在整理档案资料的同时,他开始比对社保分局组建以来的征缴记录。
被枪击后他常住办公室,有了更多时间从事这项枯燥的分析工作,终于发现自去年2月份起,每月的征缴数额和上年同期相比都有所减少。因为找不到详细的记录,他只能计算出大致的差额应该超过1000万。
通过进一步比对重点企业的缴费记录,他发现问题很有可能出在包括581厂在内的几个缴费大户上。那几个企业全部由白梅负责,征缴情况一贯是赵东仁的禁脔,谁都无权过问。
这个结果和很多的疑问集结在一起,终于催生出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结论,赵东仁和白梅有可能在贪污。
紧接着发生的一件事坚定了他的判断。
我去广州出差后不久,他不慎遗失了自己的图章。因为社保分局开具各类支票必须加盖那枚图章,他到银行去办理变更预留印鉴的手续,这一工作原本应该由白梅负责。银行工作人员善意的提醒他,一年内连续丢两次印章未免太过大意。
小丁吓出一身冷汗,想起近一年来,每次要在支票上盖章,白梅都会找这样那样的借口把图章拿出办公室,盖完再送回来。
他一直保管的个人印章早就给暗中作废了,白梅加盖的,根本就是另一枚刻着自己名字的新印章。规格和字体完全一样,只有在银行专用的鉴别设备下才能看出其中细微的防伪差异。
但小丁手上没有确凿的证据,也没有胆量背负起举报赵白二人的责任,毕竟这两人已经横死,仅凭推测就对逝者妄加指责,后果很严重。
我去广东后的第3个礼拜,有一天他深夜回家取换洗衣服,建设路一个僻静的巷口突然冲出一辆用报纸遮住车牌的黑色轿车,差点把他撞死,擦身而过后逃逸无踪。联想到之前的枪击,小丁认为自己已经受到严重的人身威胁,考虑良久后,在饭桌上提议和化集团搞一次内部审计,希望借助外力搞清问题。
小丁始终坚信白兰是清白的,除了我他只能信任白兰。所以除夕那天中午他去了白兰家,告诉白兰,如果近期内自己出了什么事,立刻与我联系,还给了白兰一张写着密码的纸条,可以打开他办公室电脑里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有他搜集的社保基金贪污案的所有资料。
和化集团的审计工作进度比他预想的快,刚从白兰家出来他就被老秦他们抓起来了。
白兰没有辜负他的信任,从窗口看到他被扣上手铐那一幕之后,立刻给我打了电话。
4、
听小丁讲完这个有点耸人听闻的故事之后,我和老秦都有点发蒙,冲着厚厚的讯问笔录发了会呆,觉得除了回队里开会讨论没有别的办法。
小丁提出要跟我单独聊几句,老秦想了想就出门抽烟去了,临走时把手伸进审讯台下面的控制板,偷着打开了和监控室之间的通话开关。他想玩偷听。
我又递给小丁一根烟,他摆手拒绝,说你回来后见白兰了吗?
我冲他摇摇头,考虑着要不要关掉监控通话。
去看看她吧,小丁的笑容很复杂,她已经不恨你了,真的。
你就那么确定白兰跟贪污案无关。
咱们都了解她,对吧。
你先关心一下自己吧。我觉得自己的态度不能太热情,单凭一个故事还不足以相信他。
这挺好,有吃有住不怕被暗算。比在外面提心吊胆强。
临走前小丁要求归还他的裤带和眼镜。老秦说眼镜可以,别的不行,有规定。
但他还是给小丁换了个单人号房,背风还有阳光。
回去的路上老秦说进了市区把他放下,他自己打车回家。
不开会啦?
我回家过年。你去看看那个丫头。明天早上回队里开会,凯子该回来了。
敲门的时候我有些犹豫,不知见了白兰该说些什么。
其实没我想的那么复杂,白兰虽然不太热情,但还是让我进屋还给我倒了水。
她应该也刚回来不久,脖子上还围着围巾,茶几上放着一个大号保温饭盒。
我坐在沙发上有些尴尬,想不出什么话题,只好说广州比这暖和多了。
白兰进卧室换了衣服出来,冲我不冷不热的笑笑,拿起沙发角落一条织了一半的黑色围巾,两根毛线针上下翻飞。好象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窗外华灯初上,很多人家的窗口都挂着喜庆的红灯笼,让白兰家的客厅显得格外冷清,惨白的墙壁上还挂着两幅遗像,照片里的一老一少凝视着我。
我早上回来的,见过小丁了。
白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手里的动作明显慢了。
你姐姐的事,你知道了吧。我盯着白兰的脸小心翼翼的说,她比我走时瘦了很多。
白兰闭上眼睛用力点了点头,眼角挤出大滴的眼泪,让我手足无措,抓耳挠腮的找新话题。
小丁给你讲他的事了吗?你信吗?
这个话题转换很有效,白兰不哭了,她瞪圆了眼睛看着我,目光中充斥着愤怒和鄙夷,象一束尖锐无比的针。她愤愤的念着我的名字,声音颤抖的说你这个伪君子,丁子光比你强1000倍,你除了胡乱怀疑还会干什么?
白兰骂了我很久,电视里重播的春晚都出赵本山了她还没完,情绪越来越激动。一开始我一言不发想等她撒完气再说,后来开始有些担心她扑上来咬我,到最后耐心彻底丧失。
我被激怒了,腾的站起来说,我最讨厌别人指着我鼻子说话,我怎么了,我是个刑警,我的职业就是怀疑,就是调查,干的就是这个。丁子光怎么了,他再伟大也得等我来调查,这个破案子,他就得指着我帮他。
白兰捂嘴开哭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她的声音和姿势都和白梅遇害那天一模一样。
我死的心都有,抓起外套转身走到门口,闷闷的说了声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我控制不了,拉开门冲下楼。
上了车我给自己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我很恼火,为什么对所有人都能平心静气察言观色,唯独面对白兰就丧失理智跟疯狗一样。
我和她,究竟谁是谁的谁。
直到抽完烟我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灰心丧气的准备走人,手机响了。我接通,抬头仰望楼上窗口中拿着手机的白兰。
你没走是吧。白兰的声音很小,还带着轻微的哽咽。
没有,看着你了。
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见了就知道了,和小丁有关,小丁是清白的,我保证。
你下楼吧。
初一的夜晚街头比平时热闹很多,喝得东倒西歪的人哪儿哪儿都是,有男有女都穿着节日的盛装。
白梅让我把车停在建设路上,那里离小丁家不远,步行也就十来分钟。下了车她领着我进了一栋年代久远的老式楼房。
那是座典型的俄式建筑,进门后有宽敞的水磨石天井和方方正正螺旋而上的楼梯,墙上安装着火炬造型的壁灯,木质的楼梯扶手被经年累月的抚摸打磨的光滑油亮,每一层都有相同大小和朝向的8个房间,一共5层。看起来应该是火红年代里某个政府机关的办公楼,从楼道里摆放的杂物看,现在已经改民居了。
我跟着白兰走到4楼第三扇门前,那扇暗红色的木门一看就结实的要命,让我想起小时候我老爸用的那只苏联剃须刀,作工粗糙经久耐用,现在还在我家的工具箱里扔着,刀片断了找不到更换的,拉绳式的柴油马达还能工作。
白兰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灯亮着,房间大概有足有30平米,因为没有任何隔断显得开间很大一览无余,彻头彻尾完全就是传统的筒子楼。
如果不是电视机不停的换台,我几乎没发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他躺在靠墙的床上全身盖着被子只露出半拉脑袋和一只捏着遥控器的手,头顶上垂着一根灯绳。
此刻他正盯着我,两只黑亮的眼睛闪着奇怪的光泽,目光中有些类似恐惧和敌视的东西,他的手还在不停的按动遥控器,电视机的画面闪烁不定,这种行为相当怪异。
白兰径直走到床边想说些什么,那人象受了惊吓上半身猛的向后一缩,抬手要打白兰。我大步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然后就愣住了。
被子滑落,一直被遮住的脸露出来了。那张脸的左半边眉清目秀除了脸色略显苍白,基本上算是帅哥,而且看起来有点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