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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烈度犯罪 佚名 4906 字 3个月前

问题出在右半边。

我找不到合适的词儿描述那半张脸,怎么说呢,象是被一把消防斧纵横交错的剁了十来下,而且那把斧头是烧红的。

5、

白兰一把推开了我,抓过那人的手轻轻抚摸,低声细语的说不怕,是白姐姐,还认得吗,刚才给你送过饭。

我环视一圈,整个房间很干净,除了床和对面摆着电视机的桌子,房间里还有一个大号柜子和两张折叠椅,宽大的木质窗户底下也支着一张小床,被褥叠得很整齐,门背后有架轮椅。还有一排空酒瓶。

掉头回来再看那个疤面人,他的头枕在白兰的臂弯中拉过被角遮住脸,眼神已经不那么锋利了,但还是目不转睛的盯着我。

白兰冲他笑,温柔的说小骏别怕,这个哥哥和白姐姐是一起的,他是你姐夫的好朋友。

我想起来了,我在小丁家的电视里见过他,笑逐颜开不断在新婚的小丁夫妇身边出现,整张脸都是完好的。

他是陈容的弟弟。

5年前的盛夏,市郊的盘山公路上一辆白色6座长安面包车风驰电掣,开车的是哼着歌儿一脸幸福的丁子光,陈容扎着安全带坐在他身旁脸色红润小腹微微隆起。后排是陈容的父母和弟弟陈骏。一家人在郊区的旅游景点玩了一天心情愉快身体疲惫。

车速有点快,而且出发前小丁肯定没有发现右后轮上扎了根钢筋头,他们去的那个景区正在翻建宾馆。

那时候小丁刚拿车本没几天,这辆车也是借的。经过一个急弯时小丁的方向打早了,车身几乎贴上了右侧的山体,路边一道突出的石塄刮掉了那根钢筋头,轮胎开始撒气。

1分钟后6座长安失去了平衡,车辆发生侧滑打横,小丁错误的踩下了刹车。

不合时宜的制动让车身腾空而起又翻滚了几圈,挨着陈容的那一面车厢重重的砸在数米外的路面上。落地前车门已经甩开,丁子光的身体划着弧线从车里甩飞出来。陈容没那么幸运,她被安全带固定了。

6座长安的底盘仰面朝天,车身侧面的油箱开始渗漏,15分钟后短路的电瓶爆出了火花。

火焰升腾发出的低沉爆破音和气流啸叫声唤醒了丁子光,他挣扎着站起来,呼喊着陈容的名字艰难的走了过去,随即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再次击倒。

陈骏没能参加父母和姐姐的葬礼,4个月后他才被轮椅推出医院。脊柱损伤下肢瘫痪,面部重度烧伤,他的精神也受到了严重刺激。

丁子光把陈骏接回家后发现完全无法跟他沟通,陈骏看他的目光永远是仇恨刻骨,每次试图接近都会引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号和谩骂,因为没有能力杀了丁子光,陈骏尝试过自杀。

3个月后丁子光放弃了,他手捧陈容的遗像跪在陈骏床前哭了一夜,第二天在筒子楼里租了房,高薪雇了一名护理工负责陈骏的饮食起居。

瘫痪在床的陈骏成了小丁缅怀亡妻的精神寄托,也许这个沉重的包袱能让小丁的内心得到些类似赎罪的解脱感,可长期保守这样一个秘密也让他身心俱疲。我能够想象,很多个夜晚小丁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酒,身边躺着沉睡的陈骏。他看一眼,想一会儿,喝一口,周而复始直到酒瓶见底或者自己醉倒。

我一直觉得小丁有酒瘾,尽管他酒量很好而且每次都喝得相当节制,可还是有点酒精依赖的症状。

听白兰讲完这个故事我沉默了很久。我的职业让我已经对悲惨故事司空见惯甚至有些麻木,可一旦得知故事的主角是自己的朋友,仍然会有设身处地的沉痛和压抑。和小丁这几年的交往中我曾经有过的疑惑和困扰差不多都在这里得到了解释和澄清。

比如他为什么一直不买手机,为什么很少向人提起陈容,为什么越来越沉默寡言,还有,为什么离开白兰。

我发现自己的心慌得厉害,强忍着才没掉头跑出去。

送白兰回家的路上我很正式的说了句对不起,白兰点点头,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

其实我还有句话没说出口,我一定会让小丁从拘留所里光明正大的走出来。

第二天我和下乡去社保分局检查了小丁新配发的电脑,按照他提供的密码打开了那个文件夹,里面有个上万字的文档,名为《关于赵白若干问题的调查》。

在拘留所里小丁对我有所保留,他不光推测出了赵白二人的贪污行为,甚至开展了一些很有针对性的调查。

在调查文档中,小丁鞭辟入里的分析了整个社保基金贪污案的过程。赵白二人伪造缴费凭证、图章和支票,利用单位的废置帐户,隐匿和销毁银行对帐单据,贪污巨额社保基金,将超过1000万的巨款私存在金大锅开设的工行741帐户中。

调查文档是日记式的,从去年12月16日他被枪击那天开始,不定期的追加内容,极尽详细的记录了他整个分析推理过程。最后一段是春节前1天写的。第二天他就被拘留了。

因为没法收集太多的证据,小丁的分析和推理主要建立在他对专业知识的精通上,但内容还是与我们调查的结论高度吻合。唯一的差别就是他不知道那笔钱已经从741帐户中转走了。

741不是他开的,银行肯定不会向他透露相关情况。

我把文档拷贝到磁盘上,把电脑也抱回队里。

秦东明用了整整一下午时间看完打印出来的调查文档,揉着脑门说你这个朋友不干刑警可惜了,当罪犯也挺可怕。

我问他是不是可以放人了。

老秦说办手续吧,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他会不会申请什么赔偿之类的。

我笑着说肯定不会,有我呢。

第二天下午白兰和我一起去接人。

我陪小丁从拘留所那扇黑色大铁门里出来时,一直在墙外焦急等待的她推开车门就往这边冲。跑了几步差点摔倒才停下,脸红气喘的看着我们。我觉得她是想拥抱小丁,心里百味陈杂。

上了车小丁第一句话就问白兰,陈骏好吗?

我抢着说你放心吧,我也给他送饭了,和白兰一起。

后视镜里白兰点点头,眼睛正往我这边瞅。尽管是在镜中,我还是觉得目光交错时有点尴尬。

小丁要求直接去陈骏那儿,我们顺路买了些吃的。下了车他拒绝让我和白兰一起上楼,隔着车门俯下身说晚一点吧,等陈骏睡了我给你打电话。然后扭头冲着白兰,还有你,一起。

6、

杯中的柠檬茶已经续了三道水,颜色由浓转淡,最初的那种酸甜口感逐渐变得回味悠长,象一场相当靠谱而且得了善终的爱情。

这个咖啡厅很大,规模足有棉袄那间的10倍。金丝绒窗帘后面是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把我们和室外的喧嚣完全隔离,闹中取静得有些诡异。

白兰显得很从容,一边用小勺捣杯里的柠檬片一边和我聊天,说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题。比如广东有多热,去没去香港溜达溜达之类的。她很努力,可气氛还是有些尴尬。

因为我的心里很乱,象个等待裁判结果的拳击手,我的对手是小丁。不知白兰最终会把谁的胳膊高高扬起。

其实我希望比赛结果不要公布,最起码晚一点,越晚越好。

其实我还是习惯咱们这边的冬天,那边太热,老觉得身上发粘,天天洗澡都粘。我捏了颗话梅扔嘴里。

白兰抿嘴笑了,很久没见过她这种笑容,熟悉又陌生。

你照顾陈骏多久了?

没几天。我也刚知道。小丁雇的那个护工辞职了,回家过年。

我以前没听他说过,真的。他不爱提他前妻的事。不然我一定帮忙。

嗯,我知道。他就那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有什么我能做的,尽管说,以后。

白兰点头不语,象是想说什么却没开口,眼圈慢慢的红了。

咱们不哭了行吗,公共场所。我递过一包纸巾小声说。

白兰吸溜着鼻子点点头,说我姐姐,真的拿单位的钱了吗?

这个现在还不好说,我又撒了个谎,心里觉得老这样迟早把自己憋死。还在查,不管怎么样,我们都相信你是清白的,还有小丁。

白兰看着窗外的行人和车流发呆,幽幽的说她不应该死,她就是拿了单位的钱也不应该。

经过长久的沉默,我提议要点吃的。白兰拒绝了,说等小丁来了再说吧。我只能假装自己也没胃口。

小丁到的时候已经快10点了,满脸的歉意,说我请大家吃饭吧,我知道有个地方的晚茶挺不错的。

我们起身出门,小丁偷着拽了下我的袖子,小声说你能借我点钱吗。

我没数,把钱包里的现金全给他了,刚领的出差补助。

那家餐厅的广式晚茶基本还算正宗,我假装很内行的要了一桌子点心,还炒了几个菜。小丁要了瓶白酒,拧开盖倒了两大杯,给白兰也象征性的来了点儿。

然后举着杯子说你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谢谢你们帮我,干。说完喝了一大口。明亮的光线下我发觉他的脸色很差,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

白兰问他是不是不得病了,身体不舒服就别喝了。语气中那种关怀让我几乎崩溃。

招手又要了2个菜,我说肯定是拘留所里窝头菜汤闹的,补补吧。

小丁笑了笑说没事,你们也多吃点,你给白兰夹菜啊。手里的筷子冲我直比划。

又喝了点酒,小丁想谈案子的事,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小丁点点头笑了一下,开始拿我和白兰的事开玩笑,自说自话眉飞色舞的样子很不招人待见。

你以为你是上帝啊,你说有光天就亮,你说谁跟谁好,人家就得腻歪死。在卫生间里我很不屑的冲小丁说,你恶心不恶心。

小丁拉上拉链,扭头冲我说你们俩何必呢,互相爱得要死谁也不肯低头,我都看出来了,你们恶心不恶心。

你要老这么说就没意思了。白兰看上的还是你。我喝得有点晕,用标准的单手扶墙姿势放水。她多关心你,她一直都关心你。

她给你织围巾你知道吗?她问过我你喜欢什么颜色。小丁脸上那副洞察世事的表情显得没那么讨厌了。

丁子光,大家是朋友,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究竟为什么跟她掰了。是因为陈容陈骏的事,还是因为你发现她姐有问题。

小丁的表情严肃了很多,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没回答我的问题,问我你记得你第一次去她家吗?那天她看你就像不会水的人看见救生圈,只有你能帮她,我不行。她姐和她爸的后事都是你办的,我不是不想帮忙,不能帮也帮不了。这个洞太黑了,我怕钻进去就出不来。我还得管陈骏,我欠他的,欠他们全家的。

别老自己抗着了,你累不累啊。我点了两根烟递给他一根,要帮忙你就说话,你老拿我当外人我都想抽你了。

小丁抽了两口,咳嗽着把烟扔马桶里了,冲了水说走咱们再喝点。

推开洗手间的门,我偏着脑袋问他,你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她给我织围巾。

滚。小丁在我屁股上踹了一脚。

你们干什么去了,这么半天。白兰在饭桌上等着有点着急。

你问他。小丁笑咪咪的指着我。

没干什么,共商祖国统一大计来着。我看着白兰,觉得她怎么就那么漂亮啊。

我们又要了瓶酒,边喝边聊大家都很开心,一扫之前的严肃气氛,小丁的脸上也泛起了红晕。

白兰问小丁陈骏现在怎么样了。小丁说还好,见我不怎么吵了。

要不我帮你再找个护工吧,我出钱,你少跟我瞪眼,我就是比你有钱你不服啊。我喝得舌头有点直。你原来那个哪找的。

家政公司。小丁冲我扬扬杯子,干。

干。你别喝那么快给我留点。

走出餐厅时我和小丁都有些高了。白兰一边一个抓着我们俩的胳膊,小丁甩开她的手说不用扶我没事,你扶他就行了。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尤其是一只胳膊还被白兰抓着。我解开胸前的纽扣,权衡自己现在这个状态还能不能开车,最终决定还是打车吧。

马路上车流稀少,这里不是主干道。我们三人并排站着等了一会才有辆空车在马路对面驶过。我招手让司机掉头,心想你要敢说不拉醉汉我就掏证件征用你的车。扭头看身边白兰的侧脸,她也喝得两颊绯红。

那辆出租猛打方向向我们这边拐弯,司机猛得踩了脚刹车,轮胎和地面发出尖利的摩擦声。

我扭头向左侧看了一眼,猛扯两侧小丁和白兰后背的衣服,自己的身体也向后仰倒。

一辆没开大灯的黑色轿车擦着我们的身体疾驰而过。

我和小丁都闪过去了,白兰一只胳膊被车身上的后视镜挂了一下,整个人被带得蹭着车身旋转了一圈,重重的跌倒。

7、

翻身爬起来那辆黑色轿车已经驶远,我冲着小丁大吼一声看着白兰,疾步冲上马路中间的出租车,从怀里掏出证件冲着司机接着吼,追!

司机的手有点抖,重新发动用了几分钟时间,我们沿着那条街一路追出几公里,徒劳而返。沿途有好几个岔路口。

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