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机!
我用力挺直上半身,说证据和动机我现在都没有,所以我想归队,继续调查。
你先出去吧。游蓉冲我摆摆手。还有,不许跟任何人提这件事。发现什么立刻向我汇报。
半个小时后老秦铁青着脸从游蓉办公室里出来,径直走到我办公桌前,扔下一个文件夹。
我打开看了看,是广州市局经侦处发来的传真,叶宝言他们对741账户转到广州的那笔钱进行了调查,但显然没有收获。因为传真内容很短,重要部分语焉不详,只笼统的说那1300万到了广州一个账户后立刻被分成数十笔转走,而且下游的账号各不相同。
坐下午的飞机去广州。老秦撂下一句话转身要走。
我不去,我要留在组里,这条线索有广州市局查就足够了,我去了也帮不上忙。
你必须去。因为你不适合留在组里。我不管你跟那个婆娘说了什么,你要么去广州,要么就回家。
你就这么急着把我支开?我碍着你什么了?
秦东明冷笑着看了我一眼,冲蘑菇说了句马上给他订机票,转身走了。
切诺基在机场高速上一路疾驰,开车的凯子、坐在后排的下乡和我,谁都没有话说。
我给小丁打了个电话,让他注意安全,不要喝酒,我快去快回。
电话里小丁沉默了一会,说你应该和白兰再好好谈谈。
进闸前我和凯子下乡用力握手,看得出他们和我一样,满腹心思欲说还休。
空客320拔地而起穿云破雾,夕阳在万千云朵中炸裂出一道道道金黄色光芒。如果那一刻你恰好坐在我的身旁,稍微扭个头,一定会看到一张眉目纠结的脸,夕阳透过舷窗直射这张脸,细微的茸毛都被渲染的纤毫毕现。呼吸略显沉重,目光犹疑不定,双手紧握座椅扶手,因为用力过度指尖泛着一片苍白。
不是紧张,是焦虑。
晚上8点,我在白云机场的出闸口看到了叶宝言。他远远的冲我招手,笑容和眼神同样真诚坚定。
一上车他就向我介绍了一些没法在传真上明说的事情。
741账户1300万转入的那个银行账户,是由一间名为益发商贸的公司开立的,成立于去年12月初。毫无意外,那是一间空壳公司,办理营业执照和纳税登记时提供的所有资料都是假的。注册后除了收到这笔巨款,从未从事过任何经营活动。
由于票据传递和跨行结算需要时间,12月21日上午,益发公司才收到那笔款项。当天下午,就有人通过网上银行,把1300万化整为零,分别转入了16个分属广东省不同地区不同公司的不同账户。而这16个公司有个共同之处,全部都是空壳,但经常不定期的发生一些银行往来业务。
接下来的几天,这16个公司又向下游转帐。涉及的账户超过100个,有的直接提现有的互相划转,还有一部分已经到了境外。叶宝言处长和他的人几乎被浩如烟海的银行交易记录淹死。最后得到一个结论,洗钱。
7、
上世纪90年代中期,洗钱这一犯罪方式被引入国内,到上世纪末本世纪初,在沿海经济发达地区一度猖獗一时,手法和花样不断推陈出新,比电脑硬件升级还快。
叶处长告诉我,目前当地流行的洗钱犯罪主要有四大流派。一是赌场,二是进出口贸易,三是古董买卖,四是地下钱庄。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基本可以确定,这1300万,就是被地下钱庄收了。有人和地下钱庄取得联系后,把款项划进指定账户,再由地下钱庄采用海量银行交易的方式,化整为零套现。当然,支付的抽水,也就是佣金相当高昂。
地下钱庄不是几个人或者一个团伙,通常情况下那是若干个互有联系也互相竞争的团伙。本地最大的团伙首脑叫田平文,因为嗜食牡蛎,江湖人称生蚝文。
我们已经对龙虾文进行了监控,没什么发现。叶处长的表情有些遗憾。这种金额他不会亲自操作,随便找个马仔就够了。
把他拘回来问问就清楚了。我对广东黑帮嫌贫爱富的作风有点恼火。
年轻人,没那么简单。叶宝言拍拍我的肩膀拖着长音,他那副语重心长的德性跟以前的老秦很象。表面上他是个合法商人,以前调查过几次,都收拾不了他。现在没有证据,不方便请他回来喝茶。
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以和他正面接触一下,非官方的。叶处长想了想说。
我们和生蚝文的见面选在一间很豪华的酒楼包厢里。叶处长点了一堆菜,价格令人咋舌。然后笑眯眯的贴在我耳边说,羊毛出在猪身上,不吃白不吃。
生蚝文迟到了15分钟,一脸歉意的入席,说叶处真系唔好意思嘅,屋企条崽唔听话,不肯睡午觉。然后挥手给自己点了一整打生蚝,还叫了两支路易十三。
叶处笑了笑说你讲普通话吧,我这个小兄弟是北方人,听不懂白话。
我接过生蚝文双手递来的名片,冲他点点头,然后陪着叶处一起埋头苦吃,心里觉得这种警民关系挺有地方特色的。
酒过三巡,往肚子里装了好几千块钱之后,叶宝言切入正题,旁敲侧击明里暗里的询问那1300万的事。生蚝文的回应让我觉得我有些低估他了。
直到那个豪华饭局结束,他始终一副扮猪吃老虎的德性,一嘴太极拳打得精湛绝伦,有问必答但绝对答非所问,你说城门楼子他说石头猴子。装傻充愣的本事比金大锅高出好几十个层次。最后直接装醉,被服务员架出了包厢,临走时还笑嘻嘻的不忘埋单。
就这么完了?回宾馆的路上我问叶处。
叶宝言呵呵乐了,说肯定是他那个团伙做的。一边说一边用手揉肚子,和我一样吃得有点撑。
你这么确定?
如果是别人,他会透露些消息,这个圈子竞争很激烈,江湖道义是拿来骗人的。
接下来怎么办,再约他吃饭?
说你该不是上瘾了吧?叶宝言哈哈大笑了一会,换上一副没有表情的表情,盯死他,我就不信了,他一辈子一点错都不犯。
粤o牌照的三菱越野在艳阳高照的街头穿行,两侧的高档写字楼鳞次栉比,路人衣冠楚楚形色匆匆。
夜里我给小丁打了电话。他告诉我最近一切都好,不用挂念。
我问他还记得当年那个打黑案吗?结案时你发现了一个洗钱的线索。
小丁说你想知道什么?
你们局那1300万也让人洗了。
小丁回忆了一下,告诉我当年那个案子涉及个别政府官员,那几个人总在假期去港澳旅游,然后在一些小赌场赢得喜笑颜看,同一时间,涉黑公司的账目上就会有现金提款的记录。
你的意思是通过赌场?
只是感觉。小丁停顿了一下,有点好奇的问,你怎么也打听这事?还有谁问过?
你们组长,老秦。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反正挺早的。
你再仔细想想.
去年12月吧。几号我真想不起来了。我去你们单位送被盗清单,临走时他问过我。
小丁还想跟我啰嗦几句白兰,被我断然拒绝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发了一夜呆,无数的猜测和否定横空出世在我脑袋里打成一片,其中的一些堪称荒诞不经,另外一些似乎能够梳理成完整的链条,可其中缺少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
即便如此,我依旧觉得浑身发冷,那是种直透骨缝的冷。
接下来的三天我一直心不在焉的参与对生蚝文的秘密监控。每天坐在黑色商务面包车的后排,透过贴了全封闭防护膜的车窗观察他的饮食起居一举一动,跟着他满广州市转悠。这个夜夜笙歌的家伙天天晚上呼朋唤友左拥右抱,神气活现的一次次从我们车前走过,我甚至怀疑他已经发现了我们。因为除了吃喝玩乐,他完全不干任何正经事,除了每天定时去一所贵族学校接送他念小学一年级的儿子。
那孩子长得眉清目秀很招人喜欢。我不止一次为他发愁,你爹老这么不务正业的闲晃,将来哪有资本供你坐吃山空?
黑社会老大不是这么当的。
礼拜天晚上叶处邀请我去家里吃饭,说老婆发了横财。
嫂子那天做了不少菜,看得出来心情不错,还陪我们喝了点酒,双颊绯红的跟我显摆,她参加公司组织的澳门旅游,在渔人码头玩老虎机赢了小半编织袋硬币,比我上半年班挣得都多。
我的心情有点郁闷,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但没多久就顾不上嫉妒和羡慕,因为嫂子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
其实我的运气不是最好的,我旁边有台机子,前面的客人投了过千蚊都没中,去了洗手间。后面有个阿婆一直在看,等他一走只投一蚊,就拉出连线,比我赢的还多,好过截和。
我象被雷劈了一样楞了。一直让我在宾馆里连续失眠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游蓉让我提供,我自己苦思冥想遍寻不见的那个动机,居然只有2个字。
截和。
8、
社保分局有场见不得人的麻将。桌上本来只有3个人,赵东仁、白梅和金大锅,稀里哗啦的打出1300万来。本来还能玩得更大,结果白梅突然中途退出比赛,这无异于打出一张烫手的牌,赵东仁和金大锅想不和都不行。
就在这时候秦东明偷偷摸摸上场了,他闻到了钱的味道,知道这一把一定和得很大。所以他跳过赵、金二人,抢先截和,然后再把他们一一踢出赌局。与此同时也没忘了在旁边看牌的小丁。
因为没有夜间航班,第二天下午我才赶回来。
昨天晚上和小丁通过电话之后我一直心神不宁。秦东明的事我没法跟他明说,只能告诉他哪都不要去,谁都不要见,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小丁听出了我的慌张,没多问就挂了电话。
组里只剩蘑菇一个人,说老秦一大早就出去了。下乡感冒在家休息,凯子和酒杯出差,从金大锅车里跳出来的那个桑拿小姐醒了。
老秦没什么不正常吧,这几天?我问蘑菇。
没有啊,今天早上在他办公室里发飙来着,还砸了什么东西。我没敢过去看。
见到我游蓉的表情很疑惑,说你怎么回来了,洗钱的事查清了?然后花了半个小时听我跟她解释社保局的麻将大赛。
我严重怀疑她那两个学位有水分,理解能力比我妈还差。听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是说秦东明把那笔钱转走了?
我都快哭了,说不光是转钱,赵东仁死那天,楼底下有辆黑色桑塔纳,里面有人抽烟。撞丁子光那辆车也是桑塔纳。你把这些东西加一块想想。
有点,怎么说呢,荒谬。游蓉冲我扬着那张黑脸。证据,你有证据吗?全是猜测。
我他妈要能找到证据要你还有个屁用。我在心里狂骂,嘴上说不管怎么样最起码先把他叫回队里,当面说清楚。
游蓉抓起电话拨了秦东明的号码,话筒帖在腮帮子上,脸居然越来越白。
秦东明的手机关机了。
我转身往外冲,一边跑一边掏手机。
切诺基拉着警笛在街头疾驰,车厢上方的磁性警灯闪得惊心动魄,我没统计一路闯过几个红灯。
手机撇在副驾驶座上,后盖都被磕飞了。那是我一怒之下摔过去的。小丁没有回传呼,筒子楼的电话也一直没人接。
建设路上车不多,可我还是觉得拥挤得要命,停了车一路狂奔,喘息和脚步在空旷的楼梯间互相撞击共鸣,回声不绝。
敲门,无人应声,砸门,依旧。
我后退一步,抬腿猛踹。那扇红漆木门应声弹开,重重的磕在墙上,门框上方的横梁发出咯吱声,一片灰尘落下。
凌乱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房间里的桌椅都倾倒在地,陈骏的被子扔在地上,床单和褥子都被取走,厚厚的实木床板裸露着,上面有个青黑的弹孔。
地上还有一只烧化了一半的可乐瓶。
床边的墙壁上有尚未干涸的零星血痕,呈喷溅形状。那是从伤口喷射出来的。
我觉得头有点晕,眼前的一切宛如梦境毫不真实,两腿发软坐在地上,过了很久才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步一步倒着退出房间,给游蓉打了电话。15分钟后,楼下的警笛响成一片。
凶手显然没有足够的时间清理现场。技侦处的阎军在现场忙了很久,我告诉他这里住的是我朋友,然后一直弓着腰在他身边看着,双手攥拳一言不发。
门口的脚垫上采集到一些黑色弹性颗粒,表面还附着着细沙。床下提取到1枚7.62毫米口径的手枪子弹弹壳,在床板上的弹孔里,也提取到1枚铅制弹头。那是一枚利用旧弹壳手工制造的土制子弹。弹头变型的很厉害,已经无法鉴别膛线。
这不是制式手枪,阎军把装着弹头的物证袋递给我。
我冲他点点头说我去查,你辛苦一下晚上加个班吧。
明早一定让你看报告。
游蓉和老张一直在楼道里站着,我从两人中间穿行而过,谁也没搭理。
走到楼梯口阎军大声喊我,扭头回去看,他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问,这个你认识吗?手里的镊子挑着一只白色女士手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