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拿。
晚上队里开了个会,大家都没发表看法,气氛很闷。
老张和省厅的人小声商量了一下,给了三点结论。
第一、目前为止,除了陈骏,还没有发现别的尸体,继续打捞。
第二、对秦东明家的搜查没有收获,他的办公室里只发现了一些涉及洗钱犯罪的内部资料。目前的情况下,不能签发通缉令。
第三、涉案人员身份敏感,必须做好保密工作,严格控制办案人员的人数和规模,避免扩大社会影响。
说最后一条的时候他的眼镜瞅着我。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眼下我还是一个因为刑讯嫌疑人被停职的警察。
天亮之后我才知道,不光我,全组人都被放了假,作为秦东明的部下,我们谁都不能参与此案的后续侦破工作。
把手头的全部案卷分类移交后大家都走了,我不知道也懒得去想该去哪,只是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象被抽了骨头,趴在办公桌前一个人抽了半盒烟。
我走的时候楼道里空无一人,沉重的脚步居然有回声。隔壁秦东明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门框上拉了一条隔离绳。我用脚尖轻轻推开门,哈腰从隔离绳下面钻了进去。
窗帘紧闭屋里很暗,所有的抽屉和柜子都贴上了封条。环视一圈我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正准备出门,没留神一脚踢翻了门口摆着的塑料垃圾桶。
散落的一地垃圾里,我看到了一只很眼熟的闹钟,和社保分局盗窃案现场提取的那只一模一样,钟面同样破碎指针同样停滞,唯一的差别就是时间不同。
我拿起那只闹钟端详了一会儿,脑袋里象在燃放烟花,一点又一点火星猛的炸裂随即消逝无踪,无数烟火形成一个略显模糊的轮廓,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我闭幕冥想,努力扑捉。片刻后起身狂奔下楼,一路冲进技侦处。
你跟省厅技侦处的人很熟是吧。我一把把阎军从凳子上抓起来,打电话,我要看验血报告。
八、低烈度犯罪
1、
飞机在厚厚的云层中穿行,透过舷窗可以看到机翼连续切过一片片氤氲云朵,丝丝缕缕的白色絮状物在半空中缓缓飘动,让人有种错觉,伸出手一定能感受到温润如丝的质感。
我象个第一次坐飞机的暴发户,睁大双眼努力把机舱中的一切都透过视网膜深深投射在记忆中。旅客格外和善,环境格外温馨,连空姐脸上职业化的笑容都那么引人遐想。
我必须铭记这一切,因为此行或许永无归途。
我没有行李,手包里除了一点现金和两张化验报告的传真件。和我预想的一样,dna检测结果证明,那2000毫升血是丁子光的。血样分析再次证明,他有轻微的贫血,而且一度嗜酒。
早上从阎军手里拿到报告后,我就决定了这趟行程。
除了给凯子打电话交待了几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联系。我没脸告诉大家我的新发现,多年来老爸总在我耳边唠叨,自己的错要自己扛。这段时间我犯的错太多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理由,我无法忍受拖沓繁冗的逐级上报再集体决策的行政程序。对我来说时间第一次如此宝贵。
我坚定的认为这次广东之行是赎罪和复仇之旅,危机四伏。后来的确面对了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中午走进机场时我的心里就弥漫着那种壮士一去的悲怆,天空居然还很配合的飘起了星星点点的雪花。现在想来,很矫情,很装。
航班在白云机场上空盘旋,久不降落。空姐一度发出通知,由于地面暴雨,有可能转飞珠海三灶机场。后来又得知珠海的雨更大。全省普降暴雨和涨潮,这让我看到一线曙光,悬了半天的心踏实多了。
机长和我一样有点亡命徒的气质,飞机在跑道上减速滑行直至停稳,窗外落雨如注能见度很低。
走出机场时天已经黑了。我截了辆出租一路直奔省体育馆附近的地铁商场,逛了逛军品店,买了件望远镜、高强度弹弓、浑身都是兜的防雨外套、和一根全钢压花的3节甩棍,用手比划了几下,觉得挺满意。又在街对面的电器行里买了台二手数码相机。老板很诚恳的告诉我闪光灯有问题。我说不用那玩意,能照清人脸就行了。从店里出来把手包扔进垃圾桶,拿着累赘。
夜里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通后等着老太太例行的啰嗦,最后说了声注意身体。
小旅馆的房间有点潮,寝具散发着淡淡的霉味。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污渍发了会呆,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清晨时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霾,空气潮湿寒冷很提神。
广东市局经侦处对生蚝文的监视力度似乎有所放松。因为我在他儿子的学校门口转悠了几圈也没发现可疑车辆。这省去了我很多麻烦,本来我打算在街角用弹弓打他们车玻璃。
生蚝文一如既往的装好爸爸,按时送儿子上学。那辆墨绿色凌志缓缓停稳,白净漂亮的小男孩穿着同样白净漂亮的校服推门下车,亲了他那个黑社会老爸的腮帮子,蹦蹦达达的进了校门。父子俩都没有注意路边停着的那辆大巴车。
车后半隐着一个穿墨绿色防水夹克还戴着雨帽的家伙,手里还有台数码相机。
时近正午,没有阳光。
生蚝文公司所在的那座写字楼下有个不大的茶餐厅。坐在窗边那个客人就是我。表情认真地往嘴里塞咸鱼鸡粒炒饭,与店里其他叽叽喳喳的白领客人格格不入。
我的手边有一打刚冲洗出来的照片,焦距不太准拍的有点虚,只能看出高档小区里一座二层别墅式小楼,门前停着墨绿色凌志。那是生蚝文的家。还有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冲什么人挥手,身后是座小学的校门,门楣上的铜字异常醒目。
喝了半杯奶茶,地下停车场出口出现了那辆凌志,正往读卡机里插停车卡。我抓起照片冲出店门。
生蚝文很从容,看清我的脸后马上报以微笑,善解人意的打开车门让我坐进副驾驶席,笑眯眯的用普通话说好久不见,还问我叶处长怎么没一起来,热情的邀请我们去吃饭。
我说你开车吧,叶处等你呢。
我把他带进旧城区的一条小巷,那里相当僻静离我住的宾馆不远,是我昨晚挑选的。
生蚝文停了车,手把方向盘左右环顾,脸有些变色。随即就被我手里的甩棍戳中肋骨,疼得大张着嘴嘶嘶吸气,我冲他的脖子又来了一下,他彻底放弃了抵抗,任由我用宽边胶带把他的双手紧紧捆在方向盘上,嘴也被封住了。
别跟我装不怕死,我从他身上搜出烟给自己点了一根,顺手把他的手机关了。我就一个问题,钱和人,在不在你手里。
生蚝文的额头冒着汗眼睛喷着火,那副表情很有趣。我知道他是疼怒交加,伸手在他大腿内侧狠狠的掐了一把,时间长达半分钟。
生蚝文比我想象的坚强,挺了半小时都不放弃,让我有点踌躇。我没打算弄死他。
好,你不怕死,我知道了。我从怀里掏出他儿子的照片,用烟头在那张脸上烫出一个洞来。他今年6岁是吧。几点放学,我去接他。
生蚝文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许骂我,你是有身份的人。扯掉他嘴上的胶带前我笑眯眯的嘱咐了几句。
生蚝文不听话,狂喘了几口气后嘴里冒出了一大串恶毒的方言,我只听懂其中两个字,差佬。
我把胶带重新贴上,又拿起一张照片,用烟头比划着问,钱和人,还在不在你手里。
这回生蚝文老实多了,冲我连连点头。
在市区吗?
摇头。
在海边吗?
点头。
因为下雨所以没船是吧?
点头。
带我去找他?
考虑后点头。
疼坏了吧?
生蚝文没理我。
忘了告诉你,我现在不是警察。
几声闷雷过后,车窗外又下起了雨。
2、
大雨倾盆,可能是狂风刮断了供电线路,午夜的公路上漆黑一片。
凌志车的头灯光柱几乎完全被黑暗吞没,雨刮器发出沙沙的声音,清晰和模糊两种视野在风挡上高速交替,转换的频率比眨眼慢不了多少。这是我生平所见最大的一场雨,至今都能清晰想起,不时撕裂天空的闪电惊鸿一现地照耀下,路边高大的热带乔木在风雨中挣扎扭曲不堪一击的画面。
但与下午的路途相比,已经不那么提心吊胆了,至少不用担心会有崩塌的岩石顺坡滚下穿透路边的防护网。
生蚝文的驾驶技术相当过硬,始终保持着安全车速缓缓行进。
开出市区后我就松开了他的手和嘴,用整整一卷胶带把他拦腰围在驾驶席上,自己坐在旁边抽烟,偶尔也给他点一根。他不是那种坚贞不屈敢于慨然赴死的志士,一旦发现局面没有掌握在自己手里,一定会谨慎地努力保护自己不受更大的伤害。这是本能。
尤其赶上这种接近灾难的天气,我们之间很快就建立起相对还算牢固,类似同舟共济的关系。高难度驾驶之余,为了排遣紧张压抑,他居然开始主动跟我聊天,语气强作镇定。
一路上我接到凯子和下乡他们的好几个电话。信号很差,断断续续,可还是坚持着听完,他们的效率很高,一天半的时间就查清了我留下的几条线索,来自医院、交警大队和汽车租赁公司的数条信息不断地证实了我的推测。对此我很欣慰,但始终得意不起来。
连洗钱带偷渡,你收了多少?我又给生蚝文点了根烟,抬手塞进他嘴里。
450万。我相信生蚝文说的是真话,这会儿他一定后悔作这单生意。
你们怎么联系上的?
写信。生蚝文的表情有些狡黠。他向我其中一个公司寄了六封信,然后我们在互联网上联系,写电邮啦,icq啦。
你就那么信任他?以前也没合作过。
富贵险中求,他给的抽水很高。生蚝文瞟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让我想起金大锅,抬腿踹了他一脚,说你那笔钱你这辈子都没机会花,不信咱们打个赌。
生蚝文没敢和我犟嘴,很泄气地说我不赌很久了。
天快亮时终于风停雨住。微微的曙光映衬下,远处起伏的丘陵轮廓毕现,潮湿温润的风从打开的车窗涌进来,夹杂着植物的清新气味。如果路面上没有遍布残枝断桠,基本上算是一派挺不错的南国清晨风光。湛蓝的天空一扫阴霾白云舒展,我知道快出太阳了。
我让生蚝文在路边一个加油站附近停车,自己下去买了些吃的,顺便找到了邮筒。我们都饿了,狼吞虎咽差点被先后噎死。
没有生蚝你一样吃饭。我把手里的半个面包递给他。
小时候我家里穷,发誓长大要餐餐吃生蚝和龙虾。生蚝文猛灌了一大口牛奶。
还有多远?
就快到了,转过前面那座山就能看到。
咱们合个影吧。我抬起胳膊搂住生蚝文的脖子,笑嘻嘻地把脸贴过去,掏出相机反拿着喀嚓了几下。松开他认真地看照片,觉得自己挺有自拍天赋,然后又对着加油站拍了几张。
搞乜?生蚝文又被我吓着了,满脸狐疑地问。
提前照张遗像。我笑着摸出个信封,那上面已经写好叶宝言单位的地址。对不起我还是不太相信你,万一你把我诓到贼窝里,你手下马仔人多我打不过,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生蚝文的脸上洋溢着不屑的表情,我的怀疑似乎激怒了他。
我找到人和钱,你就安全,我找不到或者出了什么事,叶处长一定让你死得很难看。我一边说一边把相机存储卡放进信封,撕开双面胶封条封了口。别生气,我吃定你了。
说完再次下车,把信封扔进邮筒。
他身边有你的人吗?上了车我笑眯眯的问。
生蚝文点头。
让他们都滚蛋,悄悄的干活,打枪的不要。我拿出生蚝文的手机递给他。别把他吵醒了。
那是一座规模不大已经废弃的工厂,四方四正的高大厂房矗立在距公路三百米开外的地方,红砖墙被暴雨冲刷得分外干净,身后不远就是漫无边际的海岸线和初升的太阳。海上日出果然光芒万丈气势逼人。
就在那里。生蚝文用手指着厂房洞开的大门。门前的开阔地上半人高的荒草丛生,到处都散落着被狂风从屋顶席卷下来的石棉瓦。
你可以滚了。我看看表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拍拍他的肩膀下车,趴在车门上冲他说,那笔钱你最好吐出来。我今天能找到他,以后也一定能找到你,只要我不死。咱们可以打个赌
生蚝文面无表情地说你为什么拼这么尽,你真得不怕死?
他杀了我女人。我知道自己的脸上也没有表情,努力冲他咧咧嘴算是笑了。你们这边有句话叫什么来着,胆搏胆,对吧。
生蚝文的车掉头原路开走了,曙光给那辆肮脏不堪的凌志车镶了一道华美的金边,我一路凝视着,直至它转过山脚消逝不见。我知道他的心情一定很纠结,不知该为我祈祷还是诅咒。其实结果都一样,无论我是生是死,他的犯罪生涯都将被终结。
后来我得知,他的运气的确不好,匆匆赶回加油站时,邮筒里的所有信件已经被第一趟邮车载走。回到市区后他没去自首,带着一大笔钱逃到雷州半岛的一个小镇躲了起来。直到两个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