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潜回广州看儿子,才被叶宝言带人抓住。
被我不幸言中,那450万他一直没机会花。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大片的阳光顺着被狂风掀开的半边屋顶斜射进厂房。晨风把房前那一片荒草吹得起伏不定,我扔掉手中的望远镜,猫下腰钻了进去。
露水很快就打湿了我的胸口和裤脚,除了水,脸上还有很多被草叶划出的小口子。我用手抹了一把,疼得呲牙咧嘴。
侧身躲在门口,300米的隐蔽前进累得我气喘吁吁,从兜里掏出生蚝文的手机,设置了闹钟后,轻轻放在门边。接着从后腰拔出甩棍,手臂向身后一挥,手腕轻抖,20公分的把手瞬间暴涨出一大截,弹簧崩开的清脆响声让我心里平静了不少。
厂房里异常空旷,除了粗大的红砖柱子,就是些锈迹斑斑的报废设备。我稍加考虑就放弃了低姿搜索,那套动作太累太慢也不适合独自使用,没有团队配合视线盲区太大。有时候,没有战术就是最好的战术,尤其当你和你的对手彼此熟稔互相了如指掌。
所以我先是踢飞了一只空罐头盒,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我不怕惊动他,虽然我不知道850万现金加一块有多沉,但很确定我一定能追上一个背着好几麻袋钱的家伙,附近没有停车,大家都是徒步。他一定会主动出现在我面前。
不杀了我就想逃之夭夭,门都没有。
走过第八根红砖柱子时我听到了侧面传来的轻微声响,来不及扭头,脑袋侧后方已经被枪顶住了。
我举起双手等了片刻,枪一直没响让我心跳得厉害。
没有可乐瓶就不会开枪了是吧?我努力克制声音还是有些发抖,先是脑袋,接着是脖子,肩膀,最后整个身体慢慢转过去。
化隆造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我的眉心,握枪那只手有些颤抖,因为据枪用力过度,不光指尖,连手指都是苍白的,和乌黑的枪体对照分明。
枪口后面那张脸比手还白,眉头深锁面颊紧绷额头满是汗水,眼镜的树脂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没错,这就是我千里追踪的目标。
他叫丁子光,是我的朋友,我一直叫他小丁。
3、
从屋顶投进的大片阳光斜射在丁子光身上,把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分割得明暗各半。从地上的投影可以看出,举枪的那只手臂微微颤抖。他比我紧张。
松开手甩棍在肩膀上磕绊了一下掉落在脚边,金属和水泥地面的清脆撞击声在厂房里回荡。我双手抱头,任由丁子光在我腋下腰间和两腿搜索。我的嘴角挂着蔑视的微笑,用以掩饰疯狂的心跳。
别费劲了,直接开枪。我仰脸望天说,电影里废话太多的人都没好下场。
我不想杀你,丁子光的脸上没有表情,我们是朋友。
可我想杀你,朋友!我很用力的念出那两个字,脸上溢出笑容,那是我酝酿已久的。杀了我,或者自杀,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
别逼我,我答应过白兰。
没人逼你。这里只有你和我。
丁子光沉默不语,那段时间漫长得惊心动魄。
四周一片宁静,微风在门外草丛中沙沙穿行,远处一波波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岸边的沙滩和礁石,起起落落循环往复。透过掀开的屋顶,能看到几只飞鸟在天空中盘旋,展翅滑翔的姿态和悠悠鸣叫同样优美华丽。
我瞪大眼睛捕捉丁子光眼神中每一丝变化,甚至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如我所愿,他的脸上终于闪动起越来越浓烈的疑惑,余光瞥向门外。
别找了,我一个人来的。我微微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这儿就两个人,你和我。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天赋异禀,他们制造的假象能迷惑所有人。丁子光就是其中之一。但他和与他类似的这些人有个共同的致命缺陷,精心编织谎言的同时总是害怕被骗。你越对他说实话,他越觉得风声鹤唳寝食难安。
所以那一刻的丁子光越发紧张,他后退了半步,尽管枪口始终直指着我,眼睛却望向门外的草丛。由于我的阻挡,视野并不宽,不得不挪动脚步变换角度和方向。
我知道他在找什么,狙击步枪瞄准镜镜片的反光。在他脑袋里一定不断闪过一个画面,我猛地下蹲,随即一颗呼啸而至的子弹扑面而来洞穿他的头颅。这正是我想要的,我猜他手心一定全是汗。
深呼吸之后我尽力放松两腿和双臂,屏息等待。空气中象是有种看不见的东西被凝固住。
门口那只手机终于铃声大作,所有的凝固和静止都在瞬间崩塌。
丁子光的动作堪称迅速。
在我低头俯身的同时他连开两枪,身体也用力后仰,隐没在红砖柱子后面,如果那一刻门外草丛中有只上了膛的狙击步枪,柱子后面的确是射击死角。
化隆造枪口射出的第一颗子弹打向手机的方向,枪口喷出的炽热气流和火药残渣灼伤了我左半边脸,灼热刺痛,耳边的尖锐鸣响几乎穿透耳膜。
第二颗子弹击中了我,腹部先是一麻象被重锤敲了一下,浑身一震随即感觉到剧痛,象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条刺穿。
严格地说丁子光没有射中目标,抠动扳机时他想打我的头或者胸,可向后仰倒时过于专注,既没有看清,也没有准确判断出我的动作。
我没有趴在地上也没有向旁边躲闪,而是俯身捡起甩棍,双腿蹬地,借力前扑,手中的甩棍以腕部和小臂为轴心画出个不太标准的半圆。
丁子光转头向侧面躲,握枪的手猛缩。其实如果他略微调整一下枪口的方向马上开枪,还是能要了我的命。
他又错了。我的目标不是他的手,也不是他的头,是腿,小腿。
钢制甩棍的硬度和弹性都不错。迎面而至的第一次击打就敲折了丁子光左腿的腓骨,那时他已经仰面躺倒无法躲避。剧烈疼痛以生物电流的方式沿神经一路传导到大脑,人体很奇妙,为了避免更严重的刺激伤害大脑,应激反应瞬间启动象是拉下了一道电闸。在我挥棍打断他另一条腿的同时,丁子光休克了,残余的最后一个意识是再次抠动扳机,那一枪完全没有瞄准,子弹射入对面的墙壁,连我的衣襟都没挨着。
日照当空,南国阳光具有独特的明媚质感,沿着屋顶上每一个空洞每一条缝隙蜂拥而入,无数的光柱倾泻而下,其间有微尘飘摇不定隐约可见,让我想起深夜的梧桐路,路灯光晕中雪花曼舞。
我半仰在地,身后靠着粗糙的砖柱,潮湿的海风抚过我的脸,夹带着挺好闻的淡淡腥味。身边一侧是两只特大号的黑色防水提包,另一侧是犹自昏迷的丁子光,表情平静宛如入眠。
我已经对腹部的伤口做了简单包扎,鲜血洇湿的内衣扯成长条围裹在腰际,估计那颗土制子弹的装药量不够,居然不是贯穿伤。我在后背对应处摸索了几次也没有发现皮下有可触的突起。肚子里象是烧了把火,我由衷希望中弹的不是肝,因为我已经感觉到腹部在慢慢隆起,那是内脏出血的症状。
用手机向叶宝言通报了位置,我摸索半天从兜里找到烟和打火机,满头大汗地点着,深吸一口居然呛得直咳嗽,胸口的起伏牵引了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身边的丁子光发出微弱呻吟,我伸手猛掐他的人中。他缓缓睁开双眼,牙关紧咬眉头紧缩,疼得。
别怕,你死不了,我快了。我的声音沙哑还略带颤抖,也是疼得。咱们谈谈吧,白兰呢?
怎么看穿的?丁子光神智清醒后沉默良久,终于冒出一句话,他的额头和鬓角遍布豆大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闪烁。
闹钟。秦东明没告诉你?白兰呢?
没有。他没机会说话。
他买了个一样的闹钟,很结实。告诉我白兰呢?
丁子光的嘴角浮出一丝苦笑,先回答我的问题,还有别的吗,除了闹钟。
你的血,验出酒精了。
过了那么多天,我以为,丁子光艰难挪动了一下身体,面部表情扭曲,早就分解了。
天冷,跟冰箱一样。我抓起甩棍捅向他的腿。我他妈快死了,白兰呢?
丁子光发出一阵哀号,那种惨烈的声音足以让人毛骨悚然,因为那哀号中居然夹杂着狂笑。我不会说的,永远不会。说完这句话他累得呼哧带喘,眼角迸出泪花。
你们是一伙的,是吧?我盯着他问。
丁子光喘息着摇头。
你杀了她?
你猜呢?丁子光的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眼睛里却闪动着绝望的泪光。
我再次举起甩棍,却没有力气打过去。伤口已经没那么疼了,可混身发冷,很累,也很渴。我知道那是因为大量失血。竭尽全力支撑着重若千斤的眼皮。
你知道白兰是怎么跪在我脚下哀求吗?没有她你早死了,死了很多回了。丁子光又笑了,一边嘶嘶吸气,象条蛇或者别的什么恶心东西。他的表情变了,眼睛里充斥着恶毒和怨恨。
我是兵,你是贼。我们是天敌。说完这句话我的耳边轰然鸣响,无休无止,自己的声音变得遥远飘忽如同空谷回音。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挺多久,使劲绷大眼睛盯着天空中丝丝缕缕缓缓漂浮的白云,觉得那玩意真好看,以前怎么没注意呢。一边感慨一边吃力地给自己点了根烟。
给我一根。丁子光的声音同样遥远飘忽。
我慢慢扭过脸看着他,说你给我讲讲吧,所有事,我快睡着了。
丁子光笑了,牙齿很白。
我用尽全力把嘴里的烟扔到他手边。
4、
在当地警方赶到前,我已经因为严重失血昏迷了。他们把我和丁子光同时送进了医院。
理论上说这个故事已经结束。尽管它包含了友情、爱情、欺骗、背叛、死亡和阴谋,但我还是觉得索然无味。我知道你们的心中一定还有不少的问号和疑惑,那些都源于我讲述时的疏漏和匆忙,就像一个蹩脚的画师努力模仿高人的泼墨写意,过于追求表现形式上的行云流水,忽略了那些其实更需要功力的细节刻画。留白太多。
好吧,如果你们还有耐心继续听我罗嗦,现在咱们开始拾遗补漏式的填空。内容大部分来源于对丁子光的审讯记录,当然,其中必然有我臆想和猜测的部分。
那个特有文化的词叫什么来着,对了,回溯。
5年前的盛夏。
刺眼的阳光披洒在建设路上,柏油路面有些粘脚。丁子光面无表情地走进筒子楼,手里提着诸多日用品和熟食。
推开门,室内凌乱不堪,窗帘紧闭密不透风。昏暗中陈骏从床上翻身而起,冷冷地看着姐夫。
我给你买了点东西。丁子光在堆满一次性饭盒、酒杯、空烟盒的桌子上清理出一片空地,放下手里的塑料袋。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陈骏一言不发下床走过来,双腿笔直坚定有力。他抓过一截香肠塞进嘴里大嚼,脸上的伤疤一跳一跳的,象团虬结的红色蚯蚓。
丁子光默默看着,随手拿起桌上的酒瓶灌了一口。随即被陈骏吐了一脸口水,手中的酒瓶也被打飞,撞碎在墙上。
你怎么还没喝死。陈骏破口大骂。就他妈因为你喝酒开车,我爸,我妈,还有我姐,都死了。还有我的脸,我的脸。你怎么还没喝死。
丁子光背对着他蹲在地上,默默的拾起地上的玻璃碎片。一只酒杯呼啸而至在他脑袋上方的墙壁上砸得粉碎,伴随着陈骏的怒喝,滚。
丁子光缓缓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转身说,给我点时间,攒两年钱,我带你去整容。
走出筒子楼丁子光眯眼望天,脸上泪痕未干。鲜血顺着攥紧的右拳滴滴溅落,松开手,掌心的玻璃碎片棱角尖锐。
1年前,4月初,下午。
办公桌前,丁子光的神态略显疲惫。摊开的文件夹里是厚厚的征缴记录和报表。几个数字被铅笔重重地圈画。
合上文件夹,丁子光出了办公室,走到赵东仁门前举手欲敲又止。透过虚掩的门缝,白梅正站在赵东仁办公桌前低头说着什么,长发的发梢低垂在赵东仁的肩膀上,侧影曲线曼妙。
当晚,深夜。
站在赵东仁家楼下,丁子光脚步徘徊,数次欲按动对讲门铃却又放弃,不时抬起头遥望那扇亮着灯的窗口。月光把他的身影拖得愈发消瘦颀长。
一辆黑色桑塔纳亮着灯从远处驶来,月光映照下车牌反光,最后一个号码是9。驾车人没有注意到路边的丁子光,但丁子光认得他。
金大锅锁了车打着电话离开,片刻后赵东仁下楼上车。丁子光的眼睛一亮,满心期待赵局长回单位加班,有些东西还是适合在办公室汇报。
赵东仁的车一路驶上梧桐路。
身后的出租车里,丁子光表情狐疑,远远地看到了白梅在路边伫立的身影。
建委403的窗口窗帘紧闭,缝隙中透射出柔和的奶黄色光芒。
楼下的角落里,丁子光长久驻足,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6月中旬,午夜。
急促的脚步声在筒子楼楼道里回荡。一个黑衣身影一路狂奔上楼,昏暗的灯光映照下,陈骏久不见阳光的脸上满是惊恐和急迫,一片惨白。
进门后陈骏顾不上开灯,从兜里摸出一个女士钱包扔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冰冷的榔头。
第几回了?房间角落里冒出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