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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宅遗事 佚名 4877 字 4个月前

在那里,他没有转身,只是用颤抖的声音说:“周淇生,为什么你的手这么冷?”

周淇生没有回答他,只是轻声说:“嘘,别说话,闭上眼。”他的微凉的气息呼在周淇年的耳边,令人浑身战栗。

周淇年此刻心内一片混乱,不知是恐惧还是欣慰,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甚至连牙关都无法咬紧。周淇生身上传递过来的冰凉的气息紧紧缚着他,竟像是要渗进他体内一般。这是周淇年接受过的最冰冷的拥抱,冰冷的、无望的、令人战栗的。他不知道给予他这个拥抱的是人是鬼,或是他血脉相近的至亲。这一切都仿佛是虚假的梦境。

“乖,闭上眼。”周淇生不放过他,执著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淇年无奈,依言闭上了眼睛。但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他听见风声,听见天井里的水声,听见有什么人走过他们身边;他听见笑声,听见咿呀唱戏的声音,听见有什么人在低低叹息。周淇年深呼吸,感到身后的周淇生圈紧了手臂。他努力安抚自己的情绪,然后,他再次听到了梦魇里的声音。

“阿答、阿嬷、阿爸、阿妈,我归家喏!”这欢快的声音,是周庭兰。

沉溺进梦境一般,在周淇生的怀里,周淇年沉溺进了噩梦般的鬼戏里。他看着外出上洋学堂归来的周庭兰简短了发,穿着西装兴冲冲地快步走进宅子。

“娃儿,内怎么打扮成这样?要不得喱!”老人家唠唠叨叨地说。

周庭兰意气风发,挑眉笑道:“阿答,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样子啦!”

“儿啊,回来就好,别再离开阿妈那么远……”座下的妇人抚着玉镯,不舍道。

周庭兰笑着点头,从小桃端着的茶盘里接过茶来为长辈奉茶。

周老爷点点头,啜了一口道:“内不在的时候,家里的事有喜房的一个小囝来帮手,既然内回来了,便见见伊。”话音刚落,有一少年揭了帘子出来。

他端正清秀的脸上带着浅笑,穿着粗布长衫,对周庭兰微微一揖道:“族兄见安,瓦系喜房周梓旬,表字玉书。”

周庭兰却拉下脸,不悦道:“阿爸,内怎未让阿哥归家?”

周家老爷阴沉下了脸,一言不发地把茶碗磕在了旁边的木几上,起身离开。周老太爷抚着胡子直叹:“孽障啊孽障!”周老夫人从袖内抽出帕巾来拭着眼角,却也不说话。

周庭兰的一颗心蓦然沉了下去,似被谁握在手里捏紧了般疼,他哑着嗓子道:“阿妈,内和瓦说,阿爸怎还未消气?瓦那时不过是气阿哥不知羞耻与戏子在一起,并不想伊离家咛!”

“内怎能知伊?”周夫人捏紧了手里的帕巾泣道,“伊竟如此不好,和匪祸、丘八混到一起去喏。内阿爸一怒之下,将伊逐出了族。”

“逐出族”三字狠狠敲在了周庭兰的心上,心口似绞紧了,疼得他说不出话来。他呆呆坐在那里,竟不信他的阿哥被逐出了族。老爷若生气把周梓均逐出家门,是总有天要让他归家的,但是逐出族便是不再让他姓周了。周梓均便再也不是周梓均了,再也不是周家小少爷的阿哥了。周庭兰感到眼眶一阵刺痒,指尖都在颤抖。

周夫人见周庭兰惨白着脸,一副生魂俱散的样子,忍不住痛哭出声:“瓦的儿喏,是哪世造孽……”

就在一屋人黯然垂泪之际,周淇年看见了,屋角那个一直不说话的人扭曲地弯起了嘴角。是了,那就是曾经被周家少爷骂作小奴才的周梓旬。明明是同辈的孩子,却那般被欺侮,是他自小的隐痛。但是此刻,他听着那个盛气凌人的少爷被逐出族,心下真是淋漓的痛快,带着恶意的痛快。就像心内住了一只恶鬼……

眼前的画面渐渐褪色、扭曲,周淇年不安地抓紧了周淇生的手,但是场景一换,他竟再次看到了失眠遇鬼那夜。

一个穿着白色长衫的年轻公子,清瘦而颀长,有着温润的眉眼。他蓄着短发,刘海在夜风里散乱,露出苍白的额,夜色中透明了一般。

“许久不见呢,看到内甚是欢喜喏……”清润的南国腔调,听起来似乎带着幽怨。

“内想庭兰么?庭兰很想念内呐……”带着笑意的声音似乎喜不自禁。

周淇年望向回廊的尽头,黑暗中站着一个人影。

“几年不见,内可瘦了许些。”庭兰说,但是显得幽幽森森。

“唔,”另一个声音应到,“内拔高了不少,庭兰。”

庭兰低低笑了起来,声音渐带上一丝尖利:“自然,瓦少年人拔高得快。”

“这是给内的礼物,喜欢嚤?不要喏就再挑去。”

“嗯,“庭兰声音平淡,“每人有份嘚礼物,唔啥喜欢。”

终于看清了那人似喜非喜的眉梢,似笑非笑的嘴角,一身挺拔的军装。不论是深夜的游魂还是雨夜的鬼戏,周庭兰一直在等的人是周亭匀,那个他又怨又恨又不舍的阿哥。

“你怨我做了丘八?”周梓均轻声叹道。

“阿哥,阿答和阿爸过世的时候你都未归家来,你可知阿嬷和阿妈哭得有多伤心?系了系了,你不再系周家的少爷喏,你又可知我有多念你?我日思夜想,念你,更恨你。”

“庭兰……”

“阿哥哥,小年夜过了,你还留下啵?”

“我需回去军里,庭兰,你系有学问的人,上过洋学堂,你知外头早已变了天……”

“阿哥哥,你心中的鬼我自系知道的。我一直知晓……”庭兰耳语一般叹息道,“你可知我系多恨你?我恨你去招惹戏子,我恨你抛下这腐朽的大族一走了之,我恨你抛下我与这个家一起腐烂……我不愿再见你,你去打仗系好事,你的尸骨与魂魄永远不要归来……”

“庭兰,莫哭……”那人声音颤抖。

“阿哥哥,你可知那鬼食了我的心?但,你又可知这宅子里有多少妖魔?阿哥,莫再归家,就当庭兰死了吧,咱们这一族合该都死了。”

“庭兰,莫说傻话,我不愿再弃你……我心里的鬼早已食完了我的心!”

周淇年牙都要酸倒了,急切地转移视线。但他却见黑暗中有一双眼直直注视着兄弟二人。那扭曲的妒恨,是恶鬼的视线。

“庭兰,庭兰……”温柔的声音在唤。

“庭兰,莫怨我,都是你自己的错……”

“庭兰,你还是死了好呢……”

“庭兰,梓言……”那声音在耳边叹息。

是了,周淇年突然明了。曾经那些深夜的低唤,还有扼在颈间的双手,都是那恶鬼的双手。

周梓旬,他着了魔。

作者有话要说:“内”是“你”,“瓦”是“我”,“伊”是“他/她”,“系”是“是”。。。

互诉衷肠那段就不方言了,不然看起来很怪,笑~

22

22、鬼之子 ...

周庭兰病前的一年,他的阿嬷和阿妈都过世了,而他的阿哥却真的依言没有再归家。偌大的宅子愈发冷清起来,空荡的跨院与花厅,空荡的书房与庭院。庭兰偶尔想起小时候,想起阿答阿爸他们都在的时候。他有时甚至会想想早逝的二姨娘,想想去得不明不白的三姨娘,想想一头撞死在前厅的花寒方。他不敢想他的阿哥,他觉得日头总是太长。

女眷住的内院再无人了,庭兰便索性搬去内院住,每日在天井边喂鱼,或是在阁楼的窗边看书晒太阳。小桃总觉得内院不干净,周小爷偏生还挑了三姨太枉死的那间屋子住。周庭兰却笑:“瓦怎不知伊系如何死的呢?伊系叫瓦阿妈和二姨娘害死的喏。”

周梓旬依旧在福房帮把手,虽是喜房出身的孩子,竟也有头有面起来,人前人后也有人喊声爷。但是他一如这么些年来,从未踏入过内院,不论内院住的是女眷或是那懒懒散散的周小爷。直到那一年冬天,小桃慌慌张张地冲到他的面前,惊声道:“玉书,内快去找个好点的大夫呀,少爷寒热盗汗一直反复,这药都下去四五帖了,怎生的都不见好!”

周梓旬漫不经心道:“身子怎么这样差?今年的天还不见冷呢。可系小时就有的病症,有常备的方子么?”

小桃急了,叉着腰指着他的鼻子道:“少爷这些年待内可不薄,内良心被狗食了唦!不过系喜房的奴才,倒真真以为自己系喏么小爷?”

周梓旬被踩中死穴,口中恶毒地冷笑道:“内倒系家生的奴才?小虔婆!”

小桃涨红了脸,哭起来:“恶毒奴才,内心下怎恁的坏!”

周梓旬这才想起自己失言失态,他只是一揖,沉着脸去找大夫。

这一病,却是不好了。周庭兰不仅反复发热盗汗,食欲不振,脾气也见长,时常一言不和或是稍不顺心就砸书踢椅,唬的小桃常常暗地里抹眼泪。这个冬季异常的冷,白霜凝满了屋顶,清早起来的寒气可以冻进骨里。于是庭兰慢慢就卧床不起了,开始只是畏寒,到后来便是咳嗽的没有了气力,再加之他终日不喜食,便愈发没有精神。

这天夜里,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这是这个冬季的第一场雨,比北国飘雪寒得凄厉。庭兰在床上梦见他的阿哥拥着他,在他耳边说:“庭兰你可知,我心里的鬼早已食完了我的心!”

他心下且悲且喜,但是醒来却只听得冬雨凄清,寒气浸满了被衾,不禁流下泪来。“小桃,小桃!”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庭兰大声唤道。

自他病时起,小桃就搬了卧榻到外间伺候着,此刻被他一喊,披着小袄就来:“少爷,内可是哪里不妥?”

庭兰咳嗽起来,涨红了脸:“瓦本不该问,可瓦甚是想念伊……小桃,内可有伊的消息?”

小桃自是知道他心心念念是谁,支吾道:“大少爷在外头打东洋鬼子呢!”

庭兰叹气:“我便知这世道是不好了……小桃,内帮瓦喊伊归家好哝?瓦的病系不好了,瓦想见伊!”

“少爷,内莫乱讲话!”小桃红了眼睛。

自那日起,庭兰就魔障般念起周梓均来,时常泪不自禁。小桃他们哪里见过此等阵仗,急的不得了,却不敢讲实话。但是庭兰的病真的愈发糟糕起来,时常胸口疼,脾气更加无常,连药也不肯喝了。直到这天,周梓旬终于亲自端药进了内院。

周梓旬本以为他会永远记得那个懵懵懂懂的小少爷,那个意气风发的归家学生,那个缠绵幽怨的温润青年,那个懒懒散散的周家小爷。但是他无法相信他所看见的,他所有的臆想里都不曾出现过这样的周庭兰。

“怎么,劳烦内端药来?”庭兰冷笑道,“看傻了?看瓦人不人鬼不鬼内可开心?”

床上的周庭兰竟已形销骨立,似披着皮囊的枯骨一般。周梓旬端着药的手颤抖了起来。

“内心下不系盼瓦死么?瓦知内心内有鬼,内偷偷干的那些脏事瓦都晓。”庭兰笑起来,那消瘦的脸竟如鬼怪一般骇人。

药碗碎在了地上,周梓旬低头,咬牙切齿道:“瓦唔系内的奴才!永远唔系!”

“哈哈哈哈,这就系命!”庭兰张狂笑道。

周梓旬的脸狰狞起来,他也笑道:“系命,系命!那内可知内的好阿哥已经死了?伊当真战死了,尸骨无存,内可开心?”

“内说什么?”周庭兰蓦然地揪紧了床单,剧烈咳嗽起来,撕心裂肺,苦痛万分。

周梓旬尖刻地笑:“伊死了,如内当初所言,尸骨与魂魄永远无归!”

周庭兰伏在床上,生生咳出血来。他抬起头,满口鲜血,一脸戾气:“无归便好,无归便好!瓦已如此丑陋,不愿相见!”

周梓旬被他逼得后退一步,骇然看着眼前满口满胸浸染着鲜血的周庭兰,竟像见到了食人之鬼一般。

那日庭兰咳过血后,大夫来看了说是痨病,小桃哭肿了眼睛,周梓旬却是扭曲的笑。

冬日渐深,庭兰的病也愈发见坏了。小桃给他擦身的时候,看着他渐渐变形的胸骨,时常忍不住默默流泪。但是,自从知道周梓均的死讯后,庭兰却释然了:“既然生死都无相见,瓦又有何执念呢?不过系早死早干净。”

“少爷内说什么傻话?”小桃心下虽已明了,却仍不愿接受。

“小桃,这世上,我独独是要负你的……”

周梓言,表字庭兰,沈城周氏一族福房最后的血脉,死时年仅廿三。他死后,周氏依族规寻喜房同辈子弟周梓旬为族长。

“你可知,我死后还在这宅子里看着你!周梓旬,你迫我得这痨病,又夺我家产,我便咒你断子绝孙。福房永远不会由喜房的子嗣继承!”

“庭兰,你知他的心,又怎知我的?我心内的鬼也念着你的名……”周梓旬亲手扼死了小桃,笑得张狂。可未过几秒,他却听得小桃身下细细的哭声,那孩子竟在他母亲死后产出。周梓旬抱起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团,却不见他睁眼。

“庭兰,睁开眼,看着我……”

周氏庭兰公死后七个月,其通房丫头诞下一子,难产而死。周氏玉书公称其为自己血脉,立其为子嗣,取敬字辈,名风。

“淇年,我非刻意骗你,我只是怕你心下难受。那个孩子,便是祖父。我们其实同为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