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的凌清洛却呈现出了另一番风韵,雅而不俗。
明珠即使蒙尘一时,也难挡它闪耀的光芒。
竹帘外觥筹交错,而帘内却是笔走游龙,十几位女子在洁白的宣纸上凝思作诗。
凌清洛奇异于沈含沫的镇定自若,别的女子都迫不及待地拿笔静思,即使是表姐李玉琴也不例外,而她竟然还稳如泰山的一动不动。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沈含沫这才拿起笔在宣纸上飞快地游走,提笔,点墨,动作一气喝成。
凌清洛暗暗称奇,沈含沫,出身于市侩的商贾之家,竟会有如此淡雅的风姿,哪怕是表姐李玉琴也没有她脱俗的气质。
低头看着她自己的这张宣纸,干净洁白,凌清洛怔怔的发愣,她该写些什么呢,先不说这诗词,就是写在宣纸上的字,她也要慎重。若她假意改变笔迹很容易让人发现,自小她临摹各大家书法,从二王王羲之,王献之,到柳体,颜体无一不精。
路夫人满意地看着各家小姐的表现,当看到凌清洛时,却发现她只是傻傻地盯着那张宣纸发愣,路夫人轻蔑的一笑,落魄秀才之女,果然平庸无能。
第六章 旁观者清(2)
第六章旁观者清(2)
一炷香燃尽后,路夫人身边的侍女就过来将各位千金的诗作收了上去。
路夫人拿到诗词后,简略的看了一下道,“诸位小姐的诗稿等会儿先拿出去让众位公子评一评,呵呵——谁将是最后桃花朱钗的主人,这结果立马就能揭晓。烟翠,你把这些诗稿送过去。”
“是,夫人。”路夫人身后一名穿着粉红色纱裙,长相甜美的丫鬟接过路夫人手中的十几张诗稿,匆匆而去。
漫天飞舞的轻纱贴着竹帘,婆娑的柳影在轻纱上细细的描绘,一笔一划尽是巧夺天工。
竹帘外,杯盏乍停,此起彼伏的争吵声,好像是为哪篇诗词才是今日赏花宴的诗魁。
忽一阵,传来众人的哄堂大笑,路夫人诧异地道,“笼翠,你去看看前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都笑成这样?”
“是,夫人。"又是一名身穿粉丝罗衣裙的丫鬟,模样娇俏可人,名叫茏翠的丫鬟领命而去。
路夫人刚吩咐完,十几位世家小姐便按耐不住,有几位交头接耳的,有遥首期盼的,而路岚与表姐则相互富有深意的对视一番。还有剩下的就是沈含沫,仍是一副事不关己之样。
凌清洛心中不安,直觉告诉她,这番变故里少不了她。难道是她写的诗出了问题,为防止有人瞧出她的笔迹,她以左手写字,右手磨墨,以花为题,她的诗也并未偏离。
凌清洛越想越不安,直到茏翠疾步跑来,在经过凌清洛身旁时,茏翠掩嘴轻笑,满脸的笑靥怎么都藏不住。
“小丫头片子,这什么事让你笑成这样。”路夫人几分微怒,坐在首座之上,不可思议地问道,“茏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不速速道来。”
茏翠止住笑意,回道,“夫人,刚才老爷和众位公子在评论诗词,我家小姐的《牡丹赋》,李家小姐的《桃花引》,还有沈家小姐的《咏水仙》都是上乘之作,老爷和众位公子一时争论不下,可谁知,看到——看到凌家小姐的《惜分飞》,大伙儿就都——都成这样了,夫人您也听到了不是。”
“《惜分飞》这词牌名没问题啊。”路夫人更加诧异地问道,“死丫头,还不尽数道来。”
茏翠据实道,“凌家小姐的《惜分飞》如此写道,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茏翠还未念完,路夫人和十几位小姐皆不约而同地笑起来。哈哈——哈哈——笑声不断。
“这也算是诗。”马家一位小姐讽刺道,“竟然能写出这等诗,也不怕丢人。我看,不写也总比写了这等拙劣的诗强些。”
路岚也接口道,“表姐,凌小姐她不会诗,能写出这样的诗已属不易,你就不要再对她苛求了。毕竟这诗词可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学会的,我们总要对凌小姐多些宽容。”
路岚的话听起来是为凌清洛着想,可仔细一想,又不是隐含着几分嘲讽,凌清洛低首不语,她既然敢这样写,就早在心中有了准备。
她原本希望鱼目混珠,让他们不要牵扯上她,可惜事与愿违,一首《临风曲》风波未停,这会儿《惜分飞》又惹上麻烦。只是不同的是,上回是满负赞誉,而如今却是众人嘲笑的对象。
表姐盯着她,是一副失望透顶的表情。
然沈含沫却道,“这首诗想必还有下文吧,请茏翠姑娘再念下去。”
第六章 旁观者清(3)
第六章旁观者清(3)
在得到了路夫人的首肯后,茏翠继续念道,“九片十片十一片——”
哈哈——,众人的笑声又不约而同地响起,哈哈。
“笑死我了,这诗太逗了。”钱家小姐笑得趴在桌上,全身抖动,犹如花枝乱颤。
表姐李玉琴无语的垂首,好像带她出来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哈哈——,凌小姐的诗真是——,真是——独树一帜。”路夫人也笑得正欢,打趣地对凌清洛道。
“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词牌名。”路岚摇头叹息道,“凌小姐,令表姐才华卓越,你可得好好跟令表姐学学。”
“好了茏翠,你也别往下念了。 ”路夫人显然对凌清洛不感兴趣,招手将茏翠喊了过来,“你再去问问,今日的赏花宴到底是谁拔了头筹?”
“是,夫人。”茏翠将诗稿还给凌清洛,转身又走了出去。
这就过关了吗?
凌清洛拿着自己的这篇诗稿,她们没有看到最后一句,‘飞入丛中皆不见。’此诗最后一句点题,于平凡处却隐藏着不寻常的意境。
双手捧花,细数花瓣片片坠落,是寄着一个女子不安的芳思,当所有的期盼都成了虚妄,还有什么能够剩下,是片片飞出手中的花瓣,还是片片破碎的心。
繁华数尽,何处葬花魂?
路夫人亲切地与众位世家小姐交谈着,在万分热闹的毓秀阁内,凌清洛孤寂地独坐在一处,她融入不了这个充满虚伪的场面,人生在世,何必活的这样劳累。
或许,就是因为她没有看清这个充满险恶的世间,她才会给凌家带来灭顶之灾。她是个不孝之人,爹爹的冤屈她没有能力去洗清,她只会一味的逃避,只会在无人清冷的夜里,独自卷缩在被窝里哭泣。
“凌小姐,你的诗能让我看看吗?”沈含沫转过头,轻声询问道。
凌清洛愣了愣,不明白沈含沫为何会这样问她,“沈小姐,我——我——”手却无意识地将诗稿递给了沈含沫。
沈含沫神色复杂地看着凌清洛的笔墨,‘飞入丛中皆不见。’平实无华的措辞,乍一看瞧不出什么,却是越想越有深意。“清洛,我能这样叫你吗?”
“恩,”凌清洛只是颔首并不再说什么。
沈含沫展颜露出清丽的笑容,“清洛,以后你可以叫我沈姐姐,如果有事也可以来找我。呵呵——你不会怪我太唐突吧,只因看到你,我仿佛看到了我那早逝的胞妹。”说到此,沈含沫淡雅的脸上显出了一丝哀伤。
“沈姐姐——”凌清洛怯怯地叫道。
沈含沫自第一眼见到凌清洛便对她生出了几分亲近,或许她胆怯躲在李玉琴的身后,就是那份缺乏安全,寻求保护的模样,让沈含沫想起了过世多年的胞妹。
不同于一般趾高气扬的世家小姐,凌清洛更像是谁家的丫鬟,姿色平平,又没有世家小姐与生俱来的娇贵和傲慢。
第七章 甘做红娘(1)
第七章甘做红娘(1)
竹帘外,江南巡抚路大人高坐在席,手中拿着三首最后选定的佳作,“众位,老夫以为这三首诗各具特色,高下难分,然李小姐的《桃花引》更胜一筹,桃花引,倾尽此生,‘美人笑颜隔云端,轻扑罗扇频断肠;飞花散落愁无数,怎奈春归化作尘。 ’由景入情,丝丝相扣,众位以为如何?”
坐在路大人身旁的一位年轻公子,眉清目秀,衣着华丽,道,“姑父所言极是,李小姐的‘飞花散落愁无数,怎奈春归化作尘。’最为传神,桃花落尽,碾作尘土,承宗认为将桃花的一生已然写尽。在桃花开着最丰美的顶端处飞落,是桃花一生中最美的时刻,李小姐心思细腻,善于捕捉住这最完美的一刻,甚是难得。”
马承宗刚说完,李茂生斜着瞥了一眼马承宗,不可否认马承宗并不是一般胸无点墨的纨绔子弟,然他就是看马承宗不惯,“多谢马公子对舍妹的谬赞,在下以为沈小姐的《咏水仙》飘逸脱俗,‘凌波路冷谁相识,空倚方小说风寄芳思。’此诗虚渺将水仙的高雅气节写尽。 但是——,”
李茂生语锋一转,“但是,在下认为,这三首诗虽妙,却不及某人。”
李茂生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这三首诗是经众人一致首肯的上乘佳作,怎还会有别的诗能超越这三首?
“李大少爷,那你说说是哪首诗?”马承宗挑衅道。
路巡抚和众多世家公子也都一脸迷茫和惊讶,十几首诗作,他们都一一书读过,怎可能还有漏网之鱼。
李茂生手中握着酒杯,慵懒地躺在席上,眸中带笑道,“依我看来,这些诗句虽美,却不及我家清洛表妹万分。一片二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言辞精妙,简而不俗,实乃高雅之作!”
哈哈——,众人大笑,这也算是诗?他们之中不乏饱学之士,亦有十年寒窗苦读,难道连诗句的好与坏都书不出。
路巡抚抚须笑道,“本官看,李少爷你莫是醉了吧。”
赵慕恒立即接过话,应道,“路大人所言极是,李兄不胜酒力,怕是已醉了。但李兄之语,也不无道理,沈小姐的诗的确不凡,一闺中女子能将水仙描摹得如此淡雅出尘很是难得,但李小姐的《桃花引》无论在意境还是辞藻上仿佛略胜于沈小姐。当然,路小姐的《牡丹赋》富贵大气也不容我等小觑。”
李茂生仰头饮尽杯中之酒,一副慵懒闲散之样,而与其他世家公子的正襟危坐相比,仿佛显得格格不入。
“哈哈——慕恒说得有理。”路大人一听赵慕恒谈到自己的女儿,笑得愈加的灿烂,“茏翠,你这就去告诉夫人,今日在赏花宴上夺得头筹的仍然是李家小姐李玉琴。”
路大人一锤定音,赏花宴上,表姐凭《桃花引》高居第一,路岚的《牡丹赋》次之,沈含沫的《咏水仙》再次之。
凌清洛听到这个结果后,只是了然的抿嘴一笑,从她们三人的诗作上看,表姐的《桃花引》真是在于路岚和沈含沫之上,但凌清洛还是喜欢沈姐姐的那首《咏水仙》,水仙洁而高华,不同流合污,是她那个翰林爹爹一生的写照。
她只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赏花宴上的过客,一个从未引人关注的平庸女子,凌清洛静静地望着表姐笑靥如花的娇颜,那支桃花朱钗鲜艳的垂坠在表姐的发髻上,今日的众位公子,谁会有此荣幸,能得到表姐亲手相赠的桃花朱钗。
“清洛,你过来。”表姐李玉琴招手,轻轻地呼唤着她。
凌清洛慢慢地移了过去,等她走到表姐身旁时,表姐周围的那些世家小姐们早已散去,“清洛恭喜表姐。”
她没有那些华丽的辞藻,对于表姐,她有着说不出的依赖,就是这份依赖,表姐的喜悦也渐渐地渲染了她,但是她没有过多的表现出来,只是淡淡的一句恭贺之词。
第七章 甘做红娘(2)
第七章甘做红娘(2)
李玉琴从发髻上取下桃花朱钗,白皙光滑的娇颜上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红成一片,“清洛,你将这个送给——给——赵公子。 ”最后几个字,仿佛轻若蚊蝇,不可闻。
“表姐。”凌清洛傻傻地愣在一旁,桃花朱钗不同于一般的定情信物,表姐要把它给赵公子,那李家与赵家的婚事就是板上钉钉子,就算是舅舅反对也无济于事。
她的心无缘由地一沉,原来,表姐的心中也是爱慕他的,他们二人两情相悦,堪比天上一对,人间一双,的确般配得很。
“我知道了。”凌清洛低低地应允,她该为他们高兴的,不是嘛,可为什么,她的心会那么得难受。
凌清洛握着这支桃花朱钗,循着赵慕恒的足迹而去。
表姐,清洛祝福你们。 她本是暂寄于亲戚家的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她又有什么资格去爱人,更何况他是这般出类拔萃的俊逸男子。
失落与绝望或许只是一种毫无预期的折磨,凌清洛手握这支灼烫的桃花朱钗,不住地告诫自己,她只是一番自作多情,多可笑啊,不该出现的自作多情。
终于,凌清洛追上了正与李茂生同行的赵慕恒,“赵公子,请留步。”她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喊道,不敢抬头仰望他,因为她知道,那是一种遥不可及的距离。
“清洛表妹,见了表兄也不打声招呼。”李茂生又开始戏弄凌清洛,“慕恒,你的面子就是比我大,你看,我家清洛表妹的眼里只有你而没有我这个表兄。唉,多伤人心啊,清洛表妹。”
“表兄。”凌清洛的脸红晕成片,绚丽的胭脂红迷离了朱颜,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被表兄这般随意的一提,仿佛戳到了她心底最不愿面对的心事。
“李兄,你不要吓着凌小姐。”赵慕恒温暖的笑意从未代谢,语声温润,“凌小姐,你找我有何事?”
“恩。”凌清洛微微地点点头,她的心跳得好快啊,仿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