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突然,赵慕恒停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朝前走去。在赵慕恒短短一瞬的停驻下,凌清洛瞥见了李府右侧停靠的马车,若她所料不差,该是城西马府的车吧。这么说,表姐他们已经到李府了。
他的执着就如同她一般,凌清洛在暗自叹息他境遇之时,或许,已经预见了她最终的结局。心有所念,生有所执,将无所息。
李府正堂内,李老爷和马承宗马大少爷翁婿之间侃侃而谈,好不惬意。凌清洛和赵慕恒刚进去,李老爷就笑呵呵的迎了出来,“慕恒,你终于来了,刚刚我还跟承宗谈及,你和清洛怎么还未到。清洛,三日不见,你又消瘦了,是不是赵府的菜肴不合你胃口。”
“舅父,是清洛食欲不振,与他人无关。”凌清洛轻声地道,继续扮演着她该有的柔弱可欺。舅父名为关心她的身子,实则是借机责难赵府,一字一句,暗含机关,步步陷阱,哪能不值得她处处留心,谨慎回答。
李老爷暗恨凌清洛蠢笨,欲要再相询时,赵慕恒说道,“舅父既然当初放心将清洛下嫁慕恒,想必该是清楚慕恒的为人不是。”
“那是自然,呵呵——”李老爷被赵慕恒一番抢白,也就无法继续问下去,“承宗与慕恒同是江南一带杰出的俊彦,我李府何其幸,竟能有两位一表人才的姑爷。清洛,你表姐就在里屋和你舅母话家常,你快进去拜见舅母吧。”
“是,舅父。”凌清洛缓缓的行礼,经过马承宗身旁时,不经意的瞥了一眼,马承宗,眉眼略向上蔓延,笑容僵硬,明显只是一番假意迎合,若与赵慕恒相比,他还稍弱些。只是,若论心思缜密,她就不得而知,或许平分秋色,或许他技高一筹。
凌清洛莲步轻移,无人知晓,她心思百转,江南之人皆说她愚笨平庸,岂知她七窍玲珑,鲜有可及。
第三十一章 桃之夭夭(1)
第三十一章桃之夭夭(1)
里屋内,李夫人和表姐母女两人言笑晏晏,其乐融融,凌清洛尴尬地站在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在李府,她什么都不是,顶着江南李府表小姐的身份,过得却如同下人一般。从来,李夫人就不想待见她,仿佛这个突如其来地表小姐要处心积虑地抢夺她们李家的财产,或则要分一杯羹似地。
凌清洛踌躇着地在房门口徘徊良久,考虑着该不该进去,终于表姐发现了她,“清洛,你来了,过来坐。”
“见过舅母,表姐安好。”凌清洛屈膝,分别向李夫人和表姐李玉琴行礼。
嫁做人妇的表姐越发显得娇艳,一袭绯红色丝锦制成的罗衣裙,裙上绣五翟凌云花纹,再加上用蔷金香草熏染,散发出芬芳的花木清香,头上挽惊鸿归云髻,发髻后斜插一支凤凰展翅金步摇。脸上略施粉黛,眉如春黛,目若秋波,静静的坐在舅母身旁,说不尽的端庄高贵。
怪不得人家赵大公子念念不忘,如此的美人儿,怎能不让人心动,凌清洛失落地低首,不敢去仰望表姐的万丈容光,芙蓉如面柳如眉,雪肤花貌参差是。
李夫人哼了一声,头也不回,拉着表姐说道,“琴儿,娘觉得承宗这孩子着实不错,可比赵家的公子强多了。当初,你爹和娘商量着把你嫁给承宗,娘死活不愿,可是,后来听你爹分析了分析,娘觉得你爹说的还挺有几分道理。且不论马家在江南的财势地位,就是承宗这孩子,那长得也叫英俊不凡,面冠如玉,我儿嫁给他不亏。”
表姐羞涩的道,“娘,瞧您说的,女儿如今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只想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别的事再也不想了。爹娘一心为女儿,女儿岂有埋怨之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我儿这样说,娘就放心了。”李夫人握着表姐的手,一脸的欣慰,转头斜了一眼站在身旁默不作声地凌清洛道,“只是便宜了某些人。琴儿,娘告诉你,你是李府的大小姐,该摆架子的时候就该摆架子,莫让马府的人小瞧了去。娘听说,在你之前,承宗还有三房小妾。”
“恩。”表姐无奈地应了声,“何止啊,家里侍妾,通房丫头就有六、七个,这外头,就更不知有多少了。娘,您说,这男子就没有一心一意的吗?”
李夫人劝道,“琴儿,男子三妻四妾本就寻常,只是苦了我们女人,你看你爹爹,这老不死的,年过半百还尽惹风流帐,前两天刚纳了一房小妾,那年纪比你还小,唉。你娘我如今是年老珠黄,怎么去跟那些水灵灵的狐狸精们比,所以,你可抓紧些,早早地为马家诞下子嗣,坐稳正房夫人的位子,这样,将来也不会让那些妖孽们骑到头上。”
凌清洛在一旁暗自叹息,就算表姐身为江南第一美人,也无法管住夫君的朝三暮四、见异思迁,是可悲,还是可叹。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世人终归看不清,而看清的,却又不明。
第三十一章 桃之夭夭(2)
第三十一章桃之夭夭(2)
李夫人一说起话来,便再也止不住,仿佛要把她几十年的御夫心得,今日个统统传授给表姐。
如果一段姻缘要靠孩子来维系,那她宁可选择离开;如果爱到最后,只剩下了谎言和寂寞,那她宁可以死来祭奠。
凌清洛绝不会苟同李夫人的言行,或许,在这世间,她的想法有些离经背道,有些荒谬可笑,然她就是这样一直固执的认为,人世间,还是存在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仿佛是站了很久,凌清洛的脚早已没有了知觉,她只知道,麻木和冷漠在逐渐侵蚀她的一切,包括她的本心。李夫人对她视而不见,表姐待她若即若离,这些她都可以接受,因为不曾用心,何来伤心。
“琴儿,我们出去吧,你爹他们该等急了。”李夫人终于念叨完了,拉着表姐的手,笑意盈盈地出了门。
“清洛,还不跟上。”表姐的声音传来,凌清洛应了声‘是’,急忙尾随而上。
从始至终,她就是一个不该出现的人,若说有一丝让她感动的话,那就是表姐还记得叫上她。也许,表姐只是一句随意的话,但在她的心里,泪水却已泛滥成灾。她不曾坚强过,懦弱一直伴随着她,从未远离。
正堂内,一张圆形的红漆木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富贵金丝虾,鲜露竹笋,剪云斫鱼羹,水引蝴蝶,胭脂鹅脯,茶树菇干,珍珠目鱼,碧螺元贝,竹笙明月,顶汤鲍鱼,宫保鸡丁——不一而足。
李老爷热情地招呼着他的两位贤婿,李夫人拉着表姐也顺势坐下,一时之间,竟是她突兀地站在桌前。茫然四顾,她到底归于何处?
“清洛表妹,来这里坐。”表兄李茂生指着身旁的位子,眉宇带笑,艳如桃瓣的眸子,朝着她挤眉弄眼。
赵慕恒眼底有丝不悦,“清洛,还不过来。”
在表兄和赵慕恒之间,她最后却神使鬼差地选择坐在表兄身旁,是赌气,或者是,心中最深处的一份说不清,道不明依赖?她不敢抬头看赵慕恒欲要发怒的俊脸,这场笑话,估计是舅父和马家大少爷最愿看到的吧。
“慕恒,清洛还是个孩子,你就多担待点。”李老爷笑呵呵的打圆场,“吃饭吧,菜都凉了。琴儿,快尝尝,这是你平日里最爱吃的鲜露竹笋。”李老爷亲手夹了菜放到表姐的玉碗中。
“赵兄,噢,不,表妹夫,承宗敬你一杯,恭喜你跟表妹喜结连理。”马承宗举杯向赵慕恒道贺,暗语嘲讽。
席间烟火弥漫,凶潮暗涌。
赵慕恒隐忍怒气,不冷不淡地道,“马兄,同喜同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茂生拉了拉赵慕恒的衣袖,悄声道,“慕恒,好了,事已至此,你还能怎样,不值得。”转过头,却见凌清洛眸中闪闪泪光。
“清洛表妹,这虾仁不错,你尝尝。”李茂生挑了金丝虾放在凌清洛的跟前。
第三十一章 桃之夭夭(3)
第三十一章桃之夭夭(3)
一顿饭,李家人吃的神情各异,真道是,事无两样人心别。
马公子那是一脸得意,如沐春风;赵公子则是灰头土脸,死气沉沉。饭后,李老爷和李夫人首先离席,随后,马家公子就拥着表姐上了绣楼,只留下表兄,赵慕恒和凌清洛三人。
李府的院落内,表兄随意的依靠在一棵树上,漫不经心地道,“这种日子,真真是精彩绝伦。不是真刀真枪,却胜过战场万分,呵呵——”
赵慕恒迎着徐徐寒风,缓缓地道,“李兄,我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此事一成,你我各得所需,何乐不为。”
“当着清洛表妹的面,你都敢这样说,我看你这个赵府的大公子当得太安逸了。 ”李茂生深思道,“慕恒,你可否想过,这样做,我们可能再也无法回头,别说你们赵府,就是李府的百年基业也将会毁于一旦。”
“李兄,你可不是贪恋财势之人啊。”赵慕恒道,“你以为,我们心甘情愿地当缩头乌龟,他们马家就会放过我们。还是,你李家大少爷就喜欢过这种花天酒地的糊涂生活,不问世事。”
李茂生道,“赵兄,你这样说,岂不是小瞧我李茂生。我家老爷子可是出了名的奸诈狡猾,你斗不过他,做兄弟的劝你,还是回家继续做你的赵府大公子。我妹子这辈子和你无缘,你就别在惦着了,况且,你对马承宗下手,我为人兄,怎能见死不救。再说了,我家清洛表妹虽不是天姿国色,那也算是温婉可人,你赵公子娶了她,并不亏。”
“好端端的,你怎么扯上清洛。”赵慕恒道,“李兄,你到底帮还是不帮?”
“赵慕恒,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怎样?”李茂生大喝一声,站直了身子,眼神竟是少见的严肃,“我很怀疑,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妹子。呵呵——或许,你根本不是爱,而是占有,马承宗夺了你心爱的方小说西,所以你气愤,你不甘心,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爱一个人并非是拥有,并非是满足你赵大公子的虚荣心。”
“李茂生,你住嘴。”赵慕恒嘴角的笑容立刻僵硬在脸上,双手紧握成拳状,眼内布满血丝,良久,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哈哈——”,癫狂成痴。
“夫君。”凌清洛立即扶住赵慕恒,泪水沿着他的褐色绸衣上慢慢地流出,分不清是她,还是赵慕恒的泪。
“清洛,你扶他回房吧。”李茂生叹气道,“压抑了太久,总该需要释放。”清洛表妹,你可知道,作为江南首屈一指的世家公子,并不是一件幸事。爱上了,是悲哀;没有爱,就是习惯。个人的名誉,与家族的声望相比,何足道哉。
“表兄,你也该放下了。”凌清洛扶着赵慕恒缓缓而行,嘴角轻动,发出的只是微不可闻地哀叹。
李茂生突然转过身,朝凌清洛喊道,“清洛表妹,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一年后,我一定带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凌清洛没有回头,她何曾与表兄有过约定,就算有,一年的世间也太过漫长,而人心总会变的。不变在伤人,改变依旧伤人。
第三十二章 灼灼其华(1)
第三十二章灼灼其华(1)
简陋的卧房内,凌清洛扶着赵慕恒在床边坐下,语含歉意道,“委屈夫君了。 ”
赵慕恒抬首,环顾了寝居内的四周,诧异的道,“清洛,你就住在这里?富可敌国的李府,难道就这样对待自家的表小姐。”说到最后,赵慕恒气愤地捶在床沿上。
“夫君,住在哪里,清洛都不在乎。”凌清洛伸手拂去桌上积满的灰尘,偷眼暗瞧,发现他的夫君,丝毫看不出刚刚半分的狂态。
夫君,这场戏,你终于开始演了。既然如此,介不介意,由清洛陪你一同演下去。
赵慕恒眼眸微醉,似迷离流转,又似波澜不惊,目不转睛的盯着凌清洛,好像在寻找些什么,在相视地一瞬间,仿佛又清醒顿悟。 “清洛,你很好,真的很好。”
手中的杯盏滑落,发出‘啪嗒’一下清脆悦耳的声音,凌清洛怔怔的站在桌旁,不由自主地低首,轻声道,“夫君,你醉了。”
“是啊,我一直在醉,何曾醒过?”赵慕恒倒头睡下,口中喃喃自语,不须时,鼻酣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夫君,夫君。”凌清洛轻喊道,悄悄地来到床前,望了他一眼,确认他已熟睡,她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替他脱去脚上的绸鞋,并将鞋整齐的安放在床前。
幽暗的烛火在铜镜里跳动,铜镜里,她深蹙娥眉,泪痕压湿,潋滟流转含情目,回眸顾盼遗神光。此时的凌清洛,眼眸中丝毫不见平日里的浑浊迷茫,有的,只是盈盈秋水,月魂星魄,晔兮如华,芳泽无加。
“唉。”铜镜前的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秀眉蹙得更深了。
卧房内唯一的一张床让赵慕恒睡了去,凌清洛也只能趴在桌上将就一晚。
远远地凝望着赵慕恒安详的睡姿,她情不自禁地轻道,“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一世的誓言,谁掩,半生的哀伤;夜半清寒,融她冰心琉璃。
说完,凌清洛浅浅地入眠,睡梦中,她时而悲哀,时而欢喜,迷迷糊糊中,仿佛有一丝温暖在靠近,她低低的喊了声,“爹爹。”随后,又睡了过去。
在李府的书房内,灯火依旧通明,李老爷的眼中闪动着矍铄的目光,眼前赫然站着他千挑万选的贤婿,马家的大公子马承宗。
“承宗,此事你怎么看?”李老爷断断续续地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