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流放路途劳顿,加上水土不服,三月后便丢了性命,两位兄长,因顶撞管役,都被活活折磨而死,我母亲因无法接受事实而自尽。”言语至此,古立难过地闭上眼睛,一行泪滚落脸颊。
“家道变故,你尽能这样从容地走来,古立,你是如此坚强,我深感佩服。”
他缓和了一下情绪,再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我无用,那么多年,一直找不到那些曾经残害我爹的奸臣贪官的把柄,还我司徒家一个清白。”
“贱臣必然狡诈,但凭你一己之力如何推翻他们,何况你身在朝外。”
“此仇不报非君子,我的人生如海里的浮木,一片渺茫,又岂能再连累他人陪我受苦。实不相瞒,我与婉儿日久生情,感情不由人啊,每当想到自己肩负的重任,我心里就极度矛盾。婉儿,多好的姑娘,我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可是,我又担心自己给不了她幸福,反而害了她。”
“古立,你有没有想过,你爹娘如果泉下有知,如今他们最希望看到的会是什么。必定不会希望你心里只充满着仇恨,只会愿你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为司徒家延续香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是司徒家唯一活下来的血脉,也只有你才能将司徒家族延续下去了。”古立身子一怔,嘴唇微微颤抖着,我继续说道,“难道,你要为了仇恨耽误自己的终身,做司徒家的不孝子吗,难道你要为了这了无期限的仇恨,耽误一位好姑娘的心吗?即便我给她找一位待她好的人,你觉得她会真正觉得幸福吗?婉儿善解人意,为人勤恳,她也是个无父无母的苦命人,若能相伴在你身边,你们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可是、、、、、、”
“还可是什么呢,难道你真忍心我将她许以他人到时后悔莫及吗?我明白你心里在想什么,以我对婉儿的了解,她在乎的是你的那份情意。不要犹豫了,你们这线啊,我是牵定了。”
古立一揖到底,感激地说:“小姐的恩情,古立没齿难忘!”
“小姐!”婉儿从亭子一侧走了出来,脸颊绯红,好像一旁开得正艳的月季花,眼里噙着泪,她显然是听到了我们的话,含秋波的双眸拂过古立,似柔和的春光,她盈盈地跪在我面前,“多谢小姐成全。”
我忙将她扶起,笑着拉起她的手说:“你能有个好归宿,我也就放心了。”说着,将她的手放到古立的手掌上,“我将婉儿交给你,以后只许对她好,可不许欺负她哦。”
古立晗首,温柔地望着婉儿,眼里是满满的情意,他坚定地说:“不管世事如何,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婉儿受半分委屈。”
我听了颇为感动,婉儿更是喜极而泣,低头用袖子抹眼泪。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抬起头,脸上布满了阴云。
“婉儿怎么了?”
“小姐,我们做下人的,婚嫁是有规定的,不满二十不可婚配,我才十五,这样私配终身,终究不符规矩,恐怕老爷夫人知道会反对。”
经婉儿一提,古立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略带忧虑地看向我。
我一笑道:“有我做主,怎可说私配终身呢。规矩是人定的,也可以由人改嘛,至于爹爹那边,你们不必有太多顾虑,我会想办法说服他们的。今晚正好要过去,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他们提的,你们就安心等着做新娘新郎吧。”
婉儿与古立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多谢小姐!”
我涩涩地一笑,道:“你们不必谢我,促成你们俩,也算是为了我的私心罢了,我只是希望天下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不要像我与遮山,两两相望,相见无期。”
“小姐是个好人,好人必有好报,小姐与公子也一定能有情人终成眷属的。”
我含笑点头,但愿如此。
第五十四章 红娘(二)
做家人知道我和悦蓉今晚要回去,早作了准备,做了许多我平时爱吃的菜,爹和哥哥也早早地从外面回来,看到一家子其乐融融的样子,我的眼眶一热,勉强才把升起地泪雾给悄悄憋了回去。
小侄子冬儿牵着我的手,嘟着小嘴撒起娇来,说道:“姑姑好久都没有来看冬儿了,是不是不喜欢冬儿了?”
我蹲下身子摸摸他的头,忍不住在他红扑扑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也许是因为我怀孕的缘故,发现自己比以前更加喜欢小孩子了。我在他鼻尖上轻轻一点,道:“姑姑最疼冬儿了,怎么会不喜欢冬儿呢,姑姑只是最近比较忙而已。”说着,对准他的小脸又亲了一下,他才露出了阳光般的笑容。
“冬儿他天天念着你呢。”嫂嫂笑着地我说,“以后你可得常回来呀。”
我歉疚地笑笑,拉着冬儿的小手,心里五味杂陈。我若从此离家,也不知道何时还能再回来。
吃罢饭,爹娘问了悦蓉一些关怀的话,一家人就天南地北地闲聊,我找了个借口,拉了爹娘出了花厅。
来到爹的书房,娘忍不住问道:“诗儿,怎么神神秘秘的,发生什么事了?”
我拉着娘坐下,道:“娘,没事,女儿有一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是何事?”爹问。
“爹,娘,你们觉得古立这人怎样?”
“古立?”爹娘异口同声道,相互望了一眼,似乎在记忆里寻找这个人,爹先想起来,道,“哦,你是说,上次跟着遮山去了雨临居那个古立吧。”
“是的。”
“他怎么了?莫非为人不善?”
“不不,他很好,爹爹过去没有发现此人跟其他的下人有何不一样吗?”
爹爹思索了片刻,道:“记得古立来我们林家时才十岁,要不是看他可怜,谁会买这样一个细皮嫩肉的小毛孩放在家里,他干不了什么活,所以只安排了在后院养马。我当时看他也不像一般人家的孩子,问他吧,他为人孤僻少语,不爱与人打交道,从不愿意提起家事,后来我也没再问过。”
“爹爹可曾听说十余年前京城有位姓司徒的大官?”
“有,他叫司徒良,为官时清正廉洁,关爱百姓,深得百姓拥戴,曾也是当今圣上面前的大红人,俗话说伴君如伴虎,的确如此,司徒家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荣华富贵皆无,还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爹说起司徒家的不幸,连连摇头惋惜,“这官啊可真不是好当的,对了,诗儿,你为何问起这个?”未等我回答,爹爹眸光一闪,向我投来征询的目光,“莫非、、、、、”
我点点头,我知道爹已经猜到了,娘看我们父女俩的表情,也想到了,急语问道:“古立是司徒良之子?”
“嗯,是他亲口告诉女儿的。”
“怪不得他眉宇间有股子特别的气质,原来是司徒良的后代。”
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若有所思起来,喃喃地说道:“我想起来了,诗儿,当年你舅舅被贬官调离外地,就是跟这个司徒良有关。当初里舅舅刚入朝为官之时曾受过司徒良指点,你舅舅与他稍有些来往,后来司徒良出事,你舅舅也受牵连。你舅舅说过,司徒良遭此牢狱之灾,纯粹是遭奸人暗算。”
“原来如此!”
“不管怎么说,古立终究是一代忠良后代,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实属不易,屈为下人更是委屈他了。”
“古立是司徒家遗留下来的唯一一条血脉了,如今他已寻到了意中人,女儿今日就是为此事来请爹娘替他做主的。”
“不知他看上的是哪家姑娘啊?”娘欢喜地问道。
“是女儿的贴身丫鬟婉儿。”
“婉儿?”爹沉思。
“婉儿这孩子,聪明又机灵,人也实在,就是身份低了些。”
“娘,古立怎么可能计较这些呢。”
“那倒也是,毕竟古立已不是家族显赫的司徒公子了。”娘欢喜之余,又皱起了眉,似有了新的疑虑,她又说道,“可是,咱们地下人也有规矩,二十岁以内不得婚配,我没记错的话,婉儿才十五吧?”
“娘,规矩是人定的,当然可以视情况而定嘛,且不说古立已满二十,但他身份特殊啊,我们也可为他破例一回嘛。”
“这、、、、、、”娘望着爹,爹捋着胡须沉思着,片刻,爹笑颜看着我们娘俩,朗声道,“那就成全他们吧,古立身份特殊,以前咱不知道,如今既然知道了,那么也不好再太委屈他了。我正好缺位帐房先生,诗儿,你回去问问他,他若愿意,以后就到帐房去做事。至于婚事嘛,你是他们的主,这事就由你去办吧,需要什么,吩咐人去办就是。”爹又问娘,“夫人有无异意?”
娘笑着摇头:“这样挺好。”
“那女儿先替他们谢过爹娘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古立与婉儿除了高兴,更多的是感激,对于去帐房的事古立起先还有些推拖,经我和婉儿劝说,他才消除了心中顾虑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也够我忙碌的了,首先要替他们挑个好日子,但得捡个最近的日子给他们办了,我也走得安心,再拖下去,我的秘密可真要公众与世了,经过挑选,最后决定六月初六,既是个好日子,也是几天之内的事情。雨临居统共没几个下人,就到林宅借了几个人手,我让他们整理出了西厢房布置成新房,那屋子坐落在花园西侧,阳光充足,周边风景也不错,就当我送与他俩的新婚礼吧。其余所有婚嫁的物事都是我亲手置办的,悦蓉也一起帮忙。
忙忙碌碌地终于迎来了六月初六,我与悦蓉在房里为婉儿打扮,当鲜红的新娘服披上她的肩,她的眼眶湿湿的。我们为她绾起了鬓,配上漂亮鲜艳的珠花,我又取来一支簪子,金银相嵌,簪尾是一朵盛开的玫瑰花形状,花底垂落下一根纤细的链子,链子另一端连着一粒花雹状,花雹顶端嵌着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那是我压箱底的东西,一直舍不得戴,今日正好取了来赠佳人。
我将簪子轻轻插入青丝绾就的发鬓里,婉儿从镜子里瞧见,眼神一怔,一下子红了眼眶,道:“小姐,这簪子您自己都舍不得戴,太贵重了,婉儿不敢要。”
“婉儿,我不是说过嘛,在我心里,你就像我的妹妹一样,这只不过是一只簪子,了表我一点心意而已,再说放着也是放着,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正好给你添点喜气。”见婉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忙笑着说:“今天是大喜之日,可万万不能掉眼泪。”
婉儿笑着,勉强把眼泪咽了回去,却起身,在我面前跪下一礼,道:“小姐的恩情婉儿和古立没齿难忘,以后一定尽心竭力伺候小姐,报答小姐对我们的恩情。”
我扶起她道:“快别这样,我祝愿你们白头偕老,永远幸福美满!”
“我也祝你们早生贵子!”悦蓉说道。
“谢谢小姐,谢谢表小姐。”
平时着装素净,今日这么一打扮,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如池塘里的荷花一样,嫩白红润,纤纤出尘。
因两人都无长辈,就请了爹娘坐与上堂,拜完堂,娘把一个通透碧绿的翡翠玉镯戴到婉儿的手腕上,不免又激起了婉儿与古立心中深深的暖意。
第五十五章 出走 (一)
与往常一样用完晚善,坐在房里,静静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静,其实只是表面的,怀里却像惴了一头小鹿乱撞。那早已偷偷整理好的包袱,拿起放下了无数遍,手心是湿嗒嗒的,要走了,这一走,遥遥无期,我的亲人们,何时才能相见,心里终究是不舍。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坐回书桌边,取了信笺,砚墨、提笔。
第一封,写给爹娘,让他们不必找我,尽量找些让他们放心的理由。
第二封,写给白云天,我把古立的事告知与他,他好歹生在朝中,希望他能够帮助古立。
搁下笔,活动一下酸痛的手腕,只是写两封信而已,却从没有写得像此刻这么累过。
门外传来两记敲门声,我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将信塞到一个书本下,转头看见床沿上的包袱,又急忙去藏包袱,刚把包袱塞到被子里,婉儿已推门进来了,手里捧着一碗甜羹。
“小姐还没歇下吧?”
“还没呢。”我瞧见站在门外的古立,“古立也来了,进来吧。”
“小姐今日晚善用得不多,婉儿给您做了一碗红枣莲子羹,小姐乘热吃了吧。”
我接过,顺势吃了两口,笑着说:“好吃。”
“您若爱吃,婉儿天天给您做,小姐最近胃口一直不好,人也瘦了不少呢,真该好好补补了。”
手捧着甜美的羹,心里却涌起阵阵酸楚,往后再想尝不知要待何时了。稍稍出了会儿神,竟没发现婉儿已走进床边,为我铺被去了。
“婉儿!别、、、、、、”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婉儿已经发现了被子底下那只包袱。
有片刻的愣怔,她的手紧紧抓着这只包袱,倒是古立先回过神来,问道:“小姐要去哪儿?”
“我、、、、、、”事情突然败露,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迎上他们质问的眼神,我尴尬地笑笑,说道,“我要出去一阵子。”
“小姐这是要去哪儿?”婉儿问。
我叹口气,说道:“我原想偷偷离开,既然被你们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们了,我要去找遮山。”
“小姐知道公子在哪里吗?”
“我能把他找到。”我取出写好的那两封信,交给古立,“一封是给爹娘的,一封给云天,你替我交给他们,至于他们问起,你们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说信是我写好了放在书桌上的。我走以后,雨临居就得辛苦你们照看了,还有表小姐,你们要好好款待,待她一定要像待我一样,她需要什么,尽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