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各位客官就等着瞧吧!”
店小二下去了,这边的客人仍旧饮酒说笑。宋室南渡之后,虽然丢了半壁江山,但以往奢靡华贵的风气却从汴京一路吹到了杭州。如今几百年过去,这西子湖畔的暖风,却依旧能闻见当年的奢华。荷花的清香时隐时现地缭绕着,正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
忽然银铃轻响处,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了茶馆门口。一名女子清脆的声音传进来:“小二!我家小姐要的包厢呢?”
店小二高呼:“来了!姑娘,小人还能不给林小姐留着最好的吗!”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掌柜的听到这声音,也放下手里的算盘满脸堆笑地迎出来。店里的客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这位神秘的林家大小姐。
只见车里先是跳下来两个丫头,皆是眉清目秀,衣饰华贵,贫寒人家的小姐都不能与之相比。旁边两位妈子打起车帘,先前的两个丫头搀出一位少女,一群人簇拥着少女走进来。众人的脸都变成了向日葵,眼睛都仿佛钉在了那少女身上。
只见那少女一袭水蓝裹边的雪白衣裙,当真如潺潺流水揽住纤腰,微风过处衣袂翩翩,头上只是绾了一个常见的发髻,蓝色丝带在秀发间缠绵,行动处犹似弱柳扶风,飞絮轻舞。冰肌有如瑞年初雪,一双美目秋波流转,清丽已极,纤尘不染,实不见半分江湖风尘之色。看得出她年龄尚幼,眉目间隐隐还有一丝稚气。只见她头上金钗步摇、腰间蓝田佩玉,无一不是难得一见的珍宝,衣饰尽皆奢华却淡雅素洁,无半分俗艳。真是种奇怪的感觉。这冰雕玉砌的丽人仿佛有种天生的吸引力——只看得张家少爷的酒停在唇边;李家少爷捉着犯错的书童手却住在半空;刘家公子夹了一筷子的下酒菜张大了嘴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王二抱怨朱三挡了他的视线,李四骂崔老黑踮着脚踩到了他,一时你推我挤,差点没把桌子掀了几张。
林家小姐在一群侍女的簇拥下走进临湖的包厢,两个小丫头将纱帘放下,隔断了众人的视线。良久,刚才的人似乎才重新开始呼吸。
武林大家?这位小姐怎么看也和身怀绝技联系不起来啊。举手投足这等娇柔文弱,活脱脱一阵风都能吹倒的深闺小姐——身怀绝技?
对于外面众人的反应,清月习以为常。
其实,在她当初进入御剑门之时,第一次见到她的所有师兄弟,包括霍掌门,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在亲眼见过她一人连挫十一位师兄弟,最后终于败在云冲剑下的时候,霍掌门点头,当真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亲自收为弟子。要知道,御剑门弟子中,十之八九都是五位长老的弟子。
清月抿着上好的西湖龙井,望着一池微风中轻轻摇曳的荷花,闭了眼道:“好久没有看见这样的荷花了呢……”
一旁的白兰笑道:“小姐,洞庭湖到底是什么样的?真的有《岳阳楼记》里写的那么好么?”
清月微笑道:“嗯……不过我还是觉得春天的洞庭湖最美……只可惜,今年春天都没来得及去踏青。”想起含烟姐姐,神色有些黯然。
紫兰略一迟疑道:“小姐,我昨天无意中听见老爷跟夫人说,怎么小姐这次回来,变得有些沉默了,还说要夫人仔细问问小姐,若是小姐在御剑门不开心,就把小姐接回来。”
清月的茶停住了,“夫人怎么说?”
“夫人说,小姐自己的事情还是应当自己拿主意。她说不用问了,小姐一定是愿意回去的,”紫兰凑近清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我还听见夫人说……小姐八成是有了意中人。”
清月一口茶呛在脖子里。母亲可真是明察秋毫啊,她苦笑了一下。云师兄这个笨蛋,上次在少林寺时一定是让母亲看出了什么端倪。
虽然清月身边有一干丫头妈子,但都站得甚远,在她身边的只有白兰紫兰而已。她们主仆三人向来没大没小,白兰一脸坏笑凑过来:“小姐,居然有事情瞒着我们……啧啧,是哪家玉树临风的少爷才能入得我家小姐之眼?”
清月脸上微微泛红,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我入御剑门之时,他是第一个打败我的人。”
白兰伸了舌头:“唉呀,这位公子可有些本事。”
紫兰笑道:“你懂什么,那时小姐初出茅庐,他尚能打败小姐,可咱们小姐现今的武功早就今非昔比了!”
清月望着对岸杨柳依依的白堤,轻声道:“但他始终是胜了我……他的剑真的很快。后来我才知道,他也是师父的弟子——在御剑门一千两百三十六名弟子中,只有七十二人能够拜入霍掌门门下。”
紫兰笑道:“不用说,这位公子不但武艺超群,而且俊俏儒雅,风度翩翩,唔……弹得一手好琴,是也不是?”
清月忍不住笑了,抬起头望着她。
白兰接口道:“唉呀唉呀,小姐脸红了……”
清月嗔道:“死丫头……”伸手打她,白兰一跳躲开。
紫兰清了清嗓子,道:“然后夫人说:‘清儿长大了,由她去吧。那些世家子弟她也看不上眼。这丫头眼界高着呢,想要她快乐,还真得由着她自己的性子。’”
清月心里慨叹,当真知女莫若母啊!
白兰道:“可是我听说,御剑门门规严得很呢!男女弟子之间……以前好像有人因此被逐出师门呢!”
紫兰白了她一眼:“你傻不傻啊,我们小姐是什么人……他御剑门本也不配……”
“紫兰!”清月打断她,“不要乱说话。”
紫兰吐吐舌头:“小姐,那他呢?嗳,不用问,必定也是神魂颠倒乐不思蜀了!白捡这么大个宝贝!”
清月的眼神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如果是在半月前,她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可是自从含烟姐姐走后,她忽然对自己的某些东西有些许怀疑。但怀疑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紫兰,你说……我是不是要得太多了?”
紫兰吓了一跳,不知道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应该怎样回答。
脑海里浮现出小姐一个人弹琴,一个人静静地在荷心筑竹楼之后的露台上端坐半天,一个人出神,一个人流泪,那个瘦弱孤单的身影。小姐从来都不是个喜欢多说话的人,在旁人面前也从不肯流一滴眼泪。旁人总觉得像她这样的大小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定从来不知忧愁伤心为何物,甚至老爷夫人都只把她当成个孩子。只是白兰和紫兰心里却明白,小姐只是不会流泪,其实她从来都没有摆脱过那种深入灵魂的孤独,而她不愿意在那些不懂得她的人面前流泪罢了。
第十章 曾是惊鸿照影来
更新时间2010-3-21 18:45:46 字数:4959
杭州的街上熙熙攘攘。清月一直很喜欢杭州城,她总觉得,无论世道如何,这杭州城总有一种特别的超然,正像一位大隐隐于市的高人。这带着奢靡味道的微风,吹得人仿佛远离了尘世中所有的记忆呢。
前面人群中一阵喧闹,清月感觉马车停了下来。白兰撩开车帘,清月听到下面的李妈妈说前面一个披麻戴孝的姑娘被一群人围住,拦住了去路。
多半又是卖身葬父的故事。清月叹口气,穷苦人家的女子永远逃不脱宿命。
“白兰,去看看,拿些钱给那位姑娘好了。”清月道。
不等小姐吩咐,白兰已经起身撩开了门帘,小姐的脾气她再清楚不过了。但凡天下不平之事,这个千金小姐都要管一管——杭州城大半的人就是因此知道她的。
白兰去了一会,清月却忽然听见她的怒斥:“光天化日,哪里来的强盗跑来撒野!”
紫兰忙下车去看,不一会回来向清月道:“小姐,不知道哪来的一群贼人要抢那姑娘,白兰给那姑娘钱让她快走,那群人却拉着人家不放,还说白兰多管闲事,要连她一块儿抢了。”
清月眉头一蹙:“什么人?”
“不知道,都是练家子。”
“去把那姑娘带过来,要是遇到不识好歹的,收拾了叫他们滚出杭州城去。”清月的声音冷冷的。
“哎呀呀,林家小姐来了,这回这群乡巴佬有苦头吃了!”
“就是,这姑娘也好歹有救了。”
人群中议论纷纷。
性情稳重的紫兰最终也没能沉住气,果然“收拾了”那群人叫他们滚蛋。
五六个汉子倒在地上哼哼唧唧,周围的人指指点点,笑道:“赶紧滚吧,下次再让林家小姐碰到,可没这么便宜了!别再跑来撒野了!”
清月的车驶过去,与迎面而来的一辆马车擦过。就在两车相遇之时,清月听见对面车里传来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林小姐侠肝义胆,老朽佩服。”
“不敢,早知前辈在此,晚辈怎敢造次?”对方声音浑厚,中气十足,显是武林高手,清月凝神倾听,他周围另有七八人,都是武林中人。听到清月的话,对方笑了几声,马车自去了。
清月心中微微吃惊,这样一行人马出现在城中,的确不太寻常。
清月将那姑娘叫上车来,取下她头上草标,又给她吃的,得知她家就在城外乡下,便给了她钱,命一位妈子雇了车送她回家去。那姑娘千恩万谢,清月目送她们的车去得远了,这才慢慢回家来。
到得林府门口,姚伯来牵清月的马车,向清月道:“小姐,府中来了客人,似乎是老爷旧年的同门。”
清月向来不喜欢很多长辈的场合,便向白兰道:“你悄悄去看看,要是爹没找我就待会把晚饭给我送来。”白兰应了,清月便悄悄往后山去了。
初到江南,这杭州的盛夏热得有些过头了。白衣少年额头微汗,不过身在这郁郁葱葱的林间,倒感觉清凉了不少。
少年信步游览,只见前面似有一处花圃,矮矮的篱笆,一位老农弯腰拾掇着。少年走近一看,这里面竟全都是名贵的花种,形态各异的兰花、菊花不下十几种,还有娇贵的洛阳牡丹、蔷薇,他也曾游历四方,知道有些花并不适合在江南生长,但这里却仿佛一个神话中的百花之会,有的花他甚至从未见过。好一个满园春色!
“老伯,”少年开了口,“这些花都是你种的吗?”少年的语气有掩不住的羡慕。
“呵——我哪有这等本事,这些花,”他直起身子,虽然并不是他种的花,神色却满是自豪,“都是我家小姐种的。”他扫视着园里的花,微笑道:“她可用心呢,每天都要亲自来看。”
少年扫视一遍,心中暗赞。要把这些娇贵的生灵照顾好——这位小姐可真是蕙质兰心。
“福伯。”远远传来一个女子银铃般的声音,正是清月。
福伯应了一声迎上去。
“忙了一天了,你去休息吧。我看看就走。”清月走进园子,细细地看过每一株花。“咦,这位公子……”只见园外一位二十四五岁的白衣少年翩然而立,面目清秀俊朗,脸上满是书卷气,但腰间却悬着一柄剑,表明了他与自身气质有些不相称的身份。
少年这才意识到从这位小姐进了园子,自己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实在大大失礼,忙抱拳笑道:“在下路过此地,见园中百花争妍,这才忍不住驻足,失敬。”
清月微微一笑:“公子也是懂花之人。看公子有些面生,不是杭州人氏吧?”
少年道:“在下是初次来到杭州。呃……敢问小姐,可是今日路过市集,救下卖身葬父的姑娘之人?”他自知有些唐突,但清月的声音熟悉,实在让他忍不住问出口。他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人,但不知为何,眼前这位少女让他有种很特别的感觉,就像贬谪凡间的瑶池仙子,身在红尘却超凡脱俗。
清月略略一愣,旋即微笑点了点头。“公子也是来拜访家父的贵客吧。怎会一个人在这山中?九曜山虽然不大,生人却容易迷路。”
“在下萧鸣轩,字绍宁。想必小姐也是不喜热闹场合,否则怎有主人家独自来此清静之地的道理?”
清月笑道:“我听我爹提起过你,你是我爹的大师兄萧师伯的儿子。唔,爹说你年少有成,一身天山剑法练得炉火纯青,是不是?”清月一高兴起来,脸上的稚气便不由流露。
萧鸣轩也笑了:“小姐说笑了。小姐面前,萧某哪里当得起‘炉火纯青’四字?”
“别再小姐小姐的了,我叫林清月,表字雪跹。”她的眼光落在萧鸣轩的剑上,忍不住赞了声:“真是好剑。”
萧鸣轩微笑道:“此剑名叫青鸾,曾是先父的佩剑。”
清月点点头,眼神满是钦佩——当年萧师伯和他的青鸾剑可都是武林中的传奇。她侧过头笑道:“你是初次到江南吗?你觉得杭州好吗?”
白兰一踏进园子,便看见小姐隔着篱笆跟一个陌生人聊得十分投机。这可真是从未见过的事。再看那男子眉目清秀,一股书生气,看起来倒是跟小姐一样不食人间烟火。
“小姐,”白兰小心翼翼地走过满园子的花。“老爷在找你了。”顿了顿笑道:“家里来了一位仙风道骨的老前辈。”
清月一笑:“知道了。萧公子,你快进来吧。白兰,带这位萧公子过去——告诉老爷,我马上就过来。”
萧鸣轩跟着白兰走了,清月回了一趟荷心筑,也随后过来。
远远地便听见了一阵苍劲爽朗的笑声,清月听出正是今天在市集所遇的老人。
抬起头施施然走进去——外人面前做足了样子。
“清儿来了,快来拜见太师父。”
太师父?这位老人就是天山剑派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