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厚厚一叠信终于一寸寸从她指间滑下,散落一地,就像碎在地上的那些过往,拾不起来。清月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喘不过气,却也流不出泪。
月近中天,龙家堡。
龙鹰刚刚回到房里,就听见梁上轻微的响动。他微微一笑:“林小姐怎么放着大门不走,偏偏就喜欢夜里飞檐走壁爬房梁呢?”
清月轻笑一声,衣衫微动,跳下身来。“走大门只会遇不到我本来想找的人。”她笑得明若春花。
龙鹰也笑了,道:“你稍等。”转身向外间取来一坛酒,笑着递上:“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请小姐品尝一杯‘清风醉’呢?”
清月毫不推辞,往上座一坐,接过龙鹰递来的酒杯,仰头便喝下去。热辣辣的液体流过咽喉,让她整个人都是一振。
龙鹰看着她,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又再把她的被子斟满。清月毫不犹豫举起酒杯又灌了下去。
一口气喝了三杯酒,清月终于开口:“你怎么不问我所为何来?”
“你来了自是有话想说,我当然就等你说啊。”龙鹰淡淡地望着她。
“唔,我想听你说说你以前的事情。”清月眯着眼睛看着他。这“清风醉”尝起来醇香异常,但酒劲却是十足,清月生平极少饮酒,已微有醉意。
“呵。”龙鹰转动着手里的杯子,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你不会喜欢听的,老掉牙了的纨绔子弟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的故事。”
清月白玉般的脸上泛起了两朵红晕,笑道:“我的生命就逃不脱老掉牙的故事。”
龙鹰又喝了一杯,眼神有些飘渺。他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杯,也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但当他发现清月的泪一滴滴落进酒杯里时,他觉得自己清醒了一些。
“我知道在别人眼里我是个奇怪的人。”龙鹰看着这个往日寡言少语的少女此刻笑着流着泪,“当初众叛亲离的时候是我死命地抓住不肯放手……什么都不顾了……现在,大风大浪都已经过去,要放弃的还是我。”
她完全醉了,却还在一杯接一杯地喝。“你说我是不是很奇怪?呵呵……”她的笑声里有难以压抑的酸楚,那些让她窒息的过往像潮水一样一浪接一浪地涌来,让她连抬手去挡一下的力气都没有。龙鹰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平日里看上去十分娴静沉稳,此刻才发现,其实她根本还像个孩子而已。
“给自己一点自由吧,”龙鹰满脸怜悯的神色,“不要把自己压得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为什么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呢。”
“放过自己?你说我是不是做了一件很傻的事情?”此刻的清月很安静,只是轻声问。
“你在做这件事之前其实已经想得很清楚。该是不该,你应问你自己。”龙鹰深深地望着她,想要透过她迷离的眼神去看清眼前这个女孩。
清月没有回答,只是一直流泪,龙鹰看得心里被凌迟一般疼痛。
这个女孩,从来是不肯流一滴眼泪的啊。他一度觉得她真的是个刚强的女子,现在才发现,她只是隐藏得太深,而此刻的她是那么柔弱,哭得那样肝肠寸断。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孩是如此需要保护。
终于清月哭得累了,就这样趴在桌上渐渐睡过去。龙鹰叹了口气,小心地将她抱起来——这瘦弱的双肩,上天为什么要让她扛这么多?
清月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她发现自己躺在龙鹰宽大的床上——而他正端坐在桌前,以手支颐,似乎就这样睡了一夜。
“少爷,少爷!”门外的声音似乎开始有些着急了。
清月一跃起身,龙鹰跳起来道:“别怕,我来应付。”整了整衣衫,应了声走过去开门。
“少爷,你刚起来?还以为你病了呢。”
“没事,昨晚上睡晚了些,今早就睡过头了。有事吗?”
“没、没事。就是看你没起来过来问问。”
“哦,好吧,我就出来了。”
外面的下人退下了,龙鹰关上门。
“糟糕了,都快中午了……今天师父要查早课的……”清月急急穿上鞋子。
龙鹰递上水盆手巾,笑道:“有什么关系,反正霍掌门惯着你。”
“哎呀,我懒得跟你说了,我走了。”清月急急地梳洗整理了一下,打开窗户看了看没人,便要出去。
“下次小姐再来,龙某必定备下好酒相迎。”龙鹰在她背后笑道。
这个丫头也够硬的,一觉醒来居然又跟没事的人一样,好像昨晚那个又哭又笑的人是他龙鹰一样。龙鹰不由得苦笑——这丫头实在是难以捉摸。
昨天晚上,自己是喝醉了么?一想到害得人家龙大少爷巴巴坐了一晚,清月就觉得脸上发烧。也不知道昨晚神志不清说了些什么。还好是他——要是换做别人,以后不知会生出多少纠缠来。
清月赶回御剑门的时候,已是正午时分。她在山门口刚下马,就有师姐急匆匆地下来,一把拉着她道:“林师妹,你跑到哪去了,快点,掌门在神华殿齐集弟子,就少了你一个!上次在少林那个华山派的郭掌门来了,不知道跟师父说了些什么,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听说你不在,那个姓郭的一脸阴笑,掌门命你一回来就赶紧去神华殿!”师姐拉着清月一路飞奔,一面向她道:“我看那个姓郭的没安什么好心,上次在少林寺那么多掌门面前你让他丢尽脸面……今天多半是找个什么理由兴师问罪来了。师妹你小心点,有什么事情赶紧给掌门磕个头认个错,最多掌门惩戒你一下,那个姓郭的不敢怎么样。”
清月点点头,二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山顶,神华殿前密密麻麻聚满了弟子,见清月来了,早有人飞步去报了掌门。
清月一点点挨过人群往殿前走,只听霍掌门道:“郭掌门,我御剑门弟子已经全部到齐,郭掌门所为何事,可以言明了吧。”
那姓郭的冷笑一声道:“霍掌门,在下听闻御剑门门规森严,掌门召集之时如有迟到者定当严惩,今天竟然有人当着我们这些外人的面如此无视门规,霍掌门难道不施惩戒吗?”
清月抬头望去,远远地看不清他的表情,忍不住骂了一声,继续分开人群向前走。
只听霍掌门道:“有人违背门规,惩戒自不可少。不过此乃是我御剑门内部之事,郭掌门还是尽早言明正事吧。”
姓郭的“哼”了一声,一挥手,身后十几名弟子每两人抬着一副担架走过来,担架上都盖着白布,但可以分辨每张白布下都是一具尸体。
御剑门弟子不禁发出一片惊叫。
郭掌门起身朗声道:“当日恰逢我赶赴湘西有要事处理,结果在路上忽然听到有弟子来报,说是在岳州城外发现了第一杀手江逸澜的踪迹。那姓江的年前刺杀我华山派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郭某自然要找他报仇。我们一路查访追踪,终于在十余天前追到了他——和我派之力,本可将他擒拿——”
清月这时已经走到人群最前面,忍不住心道:“就凭你们那群草包,如果不是江大哥有伤在身,你们又暗使什么阴谋诡计,怎能拿得住他?”她既放走江柳二人,心中自然已经是向着他了。姓郭的有心思来御剑门折腾,说明他们二人一定已经逃走,清月并不担心。
“谁想危急之时,那姓江的身边一名同犯,却忽然用暗器伤了我的人后逃之夭夭!我虽未追到他们,但是这个——”他伸手从一具尸身上拔下一物,递到霍掌门面前,“霍掌门不会不认得吧。”
清月看见霍掌门脸色剧变,脱口呼道:“暴雨梨花针!”
清月心中“咯噔”一声,就听那姓郭的一阵刺耳的笑声:“霍掌门是有见识之人。不错,正是暴雨梨花针,蜀中唐门绝密暗器!唐门之人素少与江湖人往来,更何况这暴雨梨花针也并非唐门中人尽皆有之——唐三小姐远在杭州,姓江的身上这暗器,只有可能来自一人!”
霍掌门的脸白了。清月的脸也白了。
姓郭的说的没错,这暴雨梨花针乃是唐门绝密暗器,并不是每个唐门中人都有的!清月心里更清楚,那日与姐姐分别之时,她悄悄塞进姐姐手里的小盒子,正是母亲留给她的暴雨梨花针!
清月看得出霍掌门在飞快地思索着怎样应付。怎奈铁证如山啊。
“江逸澜人称天下第一杀手,我门下弟子自然难以对付。身上武器被他抢走也极有可能。”霍掌门的声音却并不理直气壮。
“呵,我看不见得。那姓江的当日身中奇毒,对付他是何难事?除非——有人给了他解药,还放走了他。”郭掌门一脸阴毒的笑。
清月大吃一惊。那日母亲的话,不知怎的竟被这厮给听去了。
“林清月。”霍掌门很虚弱地叫了一声。
清月心知今日在劫难逃,深深吸了口气,大步走上前去。
“给我一个解释。”霍掌门的眼神里隐隐还是有些期盼。
“师父,”清月突然跪下,一揖到地:“当日在岳州,弟子的确见过江逸澜——还、还放走了他。暴雨梨花针,是我给他的。”
这句话犹如当场炸开一个惊雷。
清月低下头,不敢去看霍掌门脸上的表情。
郭掌门一阵大笑,道:“霍掌门,你御剑门弟子私纵十恶不赦的杀手江逸澜,这可不是你御剑门的家事了吧。这个妖女,说不定就是潜伏在武林正道的奸细!”他恶狠狠地盯着清月。
“林清月,私纵武林公敌,还助他行凶——你可知罪?”霍掌门的声音里有说不出的疲惫。
“师父,”清月忍不住落下泪来,咬牙道:“清月没有做错。”
姓郭的冷笑一声,霍掌门怒道:“你……”长叹一声。
清月不敢抬头。她怕看到师父失望的表情。她很清楚,在师父心中正邪之念远重于生命,如今这个最受宠爱的小弟子,竟公然做下这等之事,师父的伤心失望,必远胜于愤怒。
郭掌门不再说话,只是冷眼望着霍掌门。
“林清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认不认罪!”
认错啊,傻孩子!只要认了,师父便能够打发这姓郭的。
对不起,师父。
清月抬起头,目光直视霍掌门:“师父,清月没有做错。”
放有情人一条生路,也是给江逸澜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她自认没有做错!
“来人!”霍掌门怒吼一声,“杖责五十!打到她认罪为止!”
“师父!”下面忽然有几十名弟子跪下求情。
清月,事已至此,你不要怪师父。
“打!”霍掌门的声音斩钉截铁。“谁再求情,一起打!”
两名弟子走上前来,将清月按倒在地。一棍棍落下去,清月疼得双眼模糊,脸上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岂知打了二十余杖,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姑娘却第三遍咬紧牙关:“清月……没有做……错。”
霍掌门心中一痛:“继续打!”
这时忽然外面有弟子来报:“掌门,天山剑派大弟子求见。”说着递上名帖。
霍掌门挥挥手:“先请到别院去,告诉他我很快就来。”
“可是,”那弟子面露难色,“他似乎知道了林师妹的事情,还说自己正是为此事而来。”
霍掌门怒视郭掌门,却见对方也一脸不甘地看着他,显然两人都以为是对方请来的帮手到了。霍掌门略一沉吟,道:“请进来。”
清月听得清清楚楚,一时自己也不知祸福。
只见萧鸣轩风度翩然地走进来,向霍、郭两位掌门施了一礼,道:“在下天山派大弟子萧鸣轩。特奉天山派北堂掌门及武林盟主之令来此。”
霍掌门见他说话之间忍不住去瞧清月,脸见关切,心下稍安,道:“不知萧少侠所为何事?”
萧鸣轩却不紧不慢地道:“不妨,霍掌门不如先处理了家事,在下再说明来意。”
霍掌门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当着他的面自己再打下去似乎不妥,命执法的弟子退下,道:“林清月,你私纵江逸澜却不肯认罪,你还敢说自己做对了吗?!”
清月爬起来跪着,脸上却依然是一副不怕死的表情:“任凭师父责罚。清月没有做错。”
郭掌门一拍桌子跳起来:“霍掌门!这个妖女死不认罪,难道叫我华山弟子就白白死了么?今日你还要包庇这个妖女,莫怪我华山派翻脸无情!这可不是我为难你,是你霍掌门自己为难你御剑门!”
霍掌门长叹一声,望了望殿前千余弟子,颓然坐倒在宽大的椅子里。
无论他自己心里有多不舍,他都不能拿整个御剑门来做赌注。当日在少林寺清月的小恶作剧他可以包庇,但今天的事情,严重程度实在超出了他的想象。
“御剑门所有弟子听命。”清月忍不住抬起头,不知是不是自己有些神志不清了,忽然间觉得师父的声音有些苍老。“本掌门座下弟子林清月,私纵武林公敌江逸澜,并助其逃跑,伤我武林同门,且拒不认罪——今将其逐出师门,”不顾下面弟子一片求情声,叹了口气,道:“着立即下山,永不得重返御剑门!”
郭掌门冷冷的目光盯住清月。你今日出得这个山门,必将你这妖女毙于剑下!
清月无声落泪,没有再说什么。现在求师父开恩,只是给御剑门添麻烦。
她盈盈向霍掌门叩首,缓缓道:“弟子不肖。多谢师父教诲之恩。”连磕三个头,又分别向五位长老磕头,道:“师父、师叔保重。”努力撑起身子站起来,就要走出去。
这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