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留下了些什么呢?清月望着满天飞扬的雪花。
是的,在她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她记得他为了采天山雪莲,怎样弄得浑身都是伤;在那场毁天灭地的大沙暴面前,她记得他是怎样紧紧地抱住自己;在昆仑一同出生入死并肩作战之时,是他那股温暖和煦的真气一直保护着她;他从来都微笑着任自己率性胡闹,却随时握紧了剑将所有后果一力承当;为了自己的名节,他不顾一切,哪怕身败名裂也在所不惜。自从他出现,自己不再孤独,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自己的人。而在她以为自己要失身于北堂珏的时候,最让她心痛的,也是她今后该如何面对他!
“我承认我曾经刻骨铭心地爱过你。但是现在,你说得没错,也许我的确是爱上了别人。”清月毫不掩饰。
“你……”云冲的脸色有些愤怒。也许从来都是他负别人,而他自己却从未被别人负过吧。
清月发现在她叙述云冲和自己的一切的时候,语气竟是那样的平静。也许正如她一直希望的,一切真的都过去了。
“呵呵,人家马上就要继任天山派掌门,自然比我要有分量得多了。”
如果是在过去,她一定已经跳了起来,但她并没有这样做。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在乎云冲对自己的看法了。
“如果这样说让你觉得很解气的话,你尽管说好了。”清月只是淡淡道。“对了,顺便提醒你一下,在新任掌门接任大典上,我也要接任地坤宫主。你满意了吗?”她侧过头微笑。
云冲死死地盯着她,而她却只是远远地站着,隔着飘飞的雪花望着他。是错觉吗?此刻真的觉得她离自己好远好远。站在那里的那个她,似乎已经不再是往日的那个她了。再在这里待下去,只怕自己会无地自容。
云冲转身冲进了茫茫风雪中。
清月望着他的背影消失,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心好像一点也不疼了。她知道自己终于学会了放弃,学会了面对。
其实连疼痛都是可以放弃的呢。她笑起来,如飞雪中绽放的雪莲,那么美丽纯洁。她刚刚转身,就听见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可以过来吗?”
她笑着转过身,道:“你猜猜?”
萧鸣轩一边走上来,一边笑道:“小姐心情很好——看来是可以的。”
清月看了看天,“进来吧,雪很大了呢。”她走进屋里,而萧鸣轩却只是背靠在门框上,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你看着我干什么?要不要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清月笑道。
“我在想,霜刀雪剑心法最高重果然很厉害,把人修炼成这个样子。”见清月不解地望着他,又道,“你知道吗,上次从御剑门离开的时候,你的样子……让人很难受呢。”
清月白了他一眼:“那现在呢?难道让你很好受吗?”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慵懒地道,“是这样的。”
清月这次却没有笑他,只是望着门外的飞雪,幽幽道:“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放弃了呢。”
萧鸣轩把头靠在门框上,闭目道:“你最好真的放弃了。”
“为什么?”
“因为,”萧鸣轩站直身子,直直望着她,“我喜欢你!”
清月的脸蓦地涌上了红晕。虽然这是她已经知道的事情,但被他当面说出来,仍忍不住低下了头。
“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你从百花丛中走来,你都不能想象你有多美!从那天起我就喜欢你!后来的事情,让我更加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他直直地望着她,“我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中了伊人的毒。”
“傻子,”她忍不住笑生双靥,却又忽然叹了口气:“可是你明知我喜欢的是别人哪。”
“我在等你,等你忘记他。刚才上来的时候我遇见他了,他用眼神把我凌迟了。”清月轻声笑起来,萧鸣轩却没有笑,“我知道我等的这一天终于到了,下面该我出马了。”他一步步地走过来,缓缓拉起了清月的双手。
“你会不会觉得我……三心二意呢?”清月没来由地叹道。
“要是你肯三心二意一点,我就不用等到现在才说了。”他轻轻地将她搂入怀中,却搂得很紧,“你知道吗,你生病的时候一直在说梦话,那时候我就好想……保护你。”
清月没有说话,只是在她把头靠在他的胸膛时,分明听见了他的心跳。
这就是天意吧。云冲不敢保护她,而萧鸣轩为了她不惜牺牲一切。也许都是命中注定,以前之所以痛苦,只是因为不适合而已。
“我不止欠你一件狐裘,定是欠你一生。”萧鸣轩捧起她的脸,直直地盯着她秋波流转的双眸。只觉得她身上一股幽幽的甜香包围住自己,他忍不住低下头,吻住了她。
刚刚走过来的林天浪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然而在他惊呼出口之前,唐絮已经抢先按住他嘴,将他拖走了。正自沉醉的两个人当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
“天哪,天哪。”林天浪以手抚胸,一脸惊魂未定的表情。
“天什么?你以为你自己当年不是这样吗?”唐絮白了他一眼。
“难道就是他……不对啊,你上次说清儿有了心上人的时候,清儿好像还没认识鸣轩啊……”
唐絮打断他:“女孩子的事情你少管!”
林天浪看了一眼唐絮,表情夸张地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唐絮停下脚步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林天浪摆手道:“我的意思是,清儿果然跟她娘亲一样……率性而行,惊世骇俗!”
唐絮抿嘴笑道:“你怎么不说清儿跟她娘亲一样美艳非凡,人见人爱呢?”
林天浪笑道:“夫人说是当然就是了。”
“你说我们唐门欠了天山派什么?被你捡了个大便宜不说——我女儿竟也叫你们拐走了!”
“当然是唐门千金都风华绝代,让我们一见倾心了!”林天浪唯唯诺诺。
“别摆出一副受气的样子,让旁人看见了怎么说你呢!”唐絮瞪了他一眼。
“管旁人怎么说呢,夫人说好不就行了?”林天浪依旧跟她嬉笑。“不过我发现了,”他诡异地笑笑,“清儿比你……温柔多了。”
唐絮脸现怒色,随即却也是一笑,“真希望你那个侄儿是真的对她好呢。”
“这一点我倒相信,”林天浪正色道,“鸣轩他为人坦荡,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
“那么,”唐絮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忧心,“你觉得你师父认为合适的那个时机……已经到了吗?”
林天浪长叹了一口气,道:“该来的终究是逃不掉,一切就看他们了。这些……是谁也代替不了的。”他看着唐絮眉间的忧色,“我们只能尽心帮助他们,却帮不了他们多少。”
这一场雪下得很大。夹杂着飞舞的雪花,狂风在山峰间怒吼。
新任掌门的接任仪式刚结束的第二天,不少门派就先后辞别下山。
萧林二人在林天浪的带领下前往天山禁地雪央洞。这是天山派历代传统,新任掌门都要前往雪央洞闭关修行数月。只是这一次有北堂掌门的命令,由清月与萧鸣轩一同前往。
“鸣轩,关于天山剑派开山祖师,你听说过多少?”林天浪边走边问。
“嗯……我只是听太师父说过,他将自己毕生绝学都留在了雪央洞中,是以雪央洞一直是天山派历代圣地。”
“不错。不过师父没有告诉你们,天山剑派开创之初,并没有不收女弟子的惯例。而且,”林天浪看了一眼女儿,“当年的掌门与地坤宫主,本是一对恋人。”
清月的脸有些红,她当然不知道父亲看到了那一幕。
“只可惜,他俩虽然创出惊世绝伦的剑法,自己却始终无法练成,只能将它们留在雪央洞的石壁上。”林天浪没有在意女儿的反应。
“为什么?”萧林二人忍不住齐声问道。
“这个我也不知,只是听师父说,他们虽然伉俪情深,却始终有一道跨不过的坎。而许多年后,他们之间的裂隙竟越来越大,以致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那女子一怒远走,而从此以后,天山派再未收过女弟子。渐渐的这成了天山派默认的规矩,此后的数百年中,一直都只有新任掌门进入雪央洞。”其实当年林天浪若非与唐絮携手回归中原,只怕这天山派的掌门已经是他了。“当初在杭州之时师父曾对我言明,只因你二人着实年少,他这才打算让你们都进洞修行。”但师父的另一层意思,林天浪却并未提起。毕竟此事事关女儿终身幸福,他不想因此给女儿施加任何压力。
萧林二人对视一眼,皆若有所思。
雪央洞位于天山最高峰的峰顶,这里终年积雪,寒风怒号,清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石壁正中有一个小小的凹陷,萧鸣轩将天乾玉放进去,只听一声响动,石壁向右滑开,原来竟是一整块的石门。
萧林二人步入洞中,却见里面昏暗幽深,似乎另有一番天地。林天浪只站在石门之外,微笑道:“进去吧,等你们看到里面的东西就明白了。”似乎犹豫了一下,又对清月道:“清儿……凡事尽力而为,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清月点点头,这时石门在他们身后关闭。
两人举着火把一路进入,只觉洞中甚是寒冷。萧鸣轩运起“暖春”之术,真气在周身缓缓游走,顿觉温暖。刚拉起清月的手,却也觉温暖,原来她也自运功,两人相视一笑。
这洞中道路纵横交错,萧鸣轩紧紧拉住清月的手,唯恐走岔了路。行得两三刻,眼前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大厅,萧鸣轩用手中火把将墙上的灯一一点燃,厅中一时明亮起来。只见四周的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和图画,两人略看了一遍,都是高深的武学精要与绝妙剑招。清月不禁心痒难耐,见萧鸣轩已经默默记诵,若有所悟。
转眼两人已修炼数天,那满壁的文字渐渐到了末端。两人本都天资聪颖,内功根基又好,连日来均觉对方武功大进,心中甚是欣喜。虽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但两人心中明净,却也从不过分亲密。两人切磋剑招,当真一个遒劲如雪山苍鹰,一个婉约如江南玉燕,径庭之美跃然。这一日眼见石壁上文字已见尽头,清月却忽然发现那石壁最下方的角落里还隐藏了两个小洞,也和初进雪央洞时壁上放置天乾玉的凹陷一般大小。
清月想了想,将天乾玉和地坤玉分别塞进了两个小洞,起初并无异样,两人正思量莫非这不是什么机关,只觉脚下轰轰而动,清月堪堪后退了一步,只见面前的石壁竟整个的升了起来,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更大的石洞,石壁上竟也是满满的图画!两人心中大异,小心地走进去,细细观看墙上的图画。
“我想,这里才是师叔所说当年两位前辈留下的剑法最精妙的部分。”萧鸣轩沉吟道。
“不错,不过这些……咦?”清月一幅幅看过,抬眼望着萧鸣轩,“我想我知道为什么他们练不成这剑法了。”
萧鸣轩也正好望着她,“我也知道了。”
这壁上的一幅幅图画,若是不明就里的人看了,必定以为是两个人在相互搏杀,只细看才会发现,其实看似凶险的剑招隐含了极大的威力。这剑法对内力定力修为要求都是极高,而修习的两个人若是真能做到心意相通,这些就是绝妙的御敌之术。那石壁顶端刻着四个大字:问情剑法。
好一个问情剑法!
“那两位前辈虽然是情深爱笃,但终究跨不过一道坎——便是不能信任彼此到将性命相交托。也许……他们虽然深爱对方,却仍旧免不了更爱自己。”清月心中微震,前人亦是如此,而自己真能以此责怪云冲吗?
“要我说,”萧鸣轩却似看穿她心中所想,“果真如此,便算不得深爱。”他盯着清月,眼光似有深意。
“好啊,”清月嫣然一笑,“我这条命交与君便是了——君何如?”
萧鸣轩露出一个暖如春风的微笑,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你一句话,就是要我自刎当场也毫无怨言。”
清月不再说话,手上一发力,新月剑“铮”地出鞘,清月纵身腾跃,萧鸣轩也是毫不犹豫地出剑。
山洞中不分昼夜,两人练得兴起,更是不辨日月。不知过去了多久,两人在这寒风冷灌的洞中都是额头微汗,方觉稍得精要。
两人坐下休息,萧鸣轩笑道:“剑法是好剑法,不过练起来确实挺要命。”
清月环顾四周,道:“要不怎么先辈练不成呢……你还真不怕死呢,我的剑稍稍偏了一寸,刺到的就不是别人而是你了。”
萧鸣轩嘴角微扬,“我相信有人比我更在意我这条命呢。”拿眼斜斜望着清月。
清月低下头,笑道:“胡说八道。”
萧鸣轩凑近她:“你再说一遍?”
清月咯咯笑着,起身跑开。萧鸣轩追上去,只见清月忽地转身,娇叱一声“看剑!”,新月剑直直刺来。萧鸣轩微微一笑,也是挺剑迎上去。那石壁上的剑招当真精妙无双,两个人都看得欲罢不能。但越是精妙的剑法,初次练习难免越难,加之过于关心对方反而也会成为累赘,清月一个错手,飞身落下之时新月竟错开了青鸾,两把剑都向对方刺过去!两人都是大惊,清月欲要向旁跃开,萧鸣轩则想也不想便倏然收剑,只听见同时两声惊呼,清月身子失了平衡,直摔出去,萧鸣轩也撞在石壁上。
“清儿!”萧鸣轩顾不上别的,急忙抢上来,“伤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