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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盟 佚名 5082 字 4个月前

在平地上配合默契,战场换到这荷塘之上,情形顿时大变。他们均不以轻功见长,动手之际还要兼顾落脚之所,不免束手束脚,武功大打折扣,虽是三人合击,被卫孤云轻灵巧妙之极的轻功逗来引去,递出的招式反而每每险些误伤同伴,自然是顷刻间就闹了个手忙脚乱。

不过片刻,三侠就莫名其妙地失落了兵刃,薛不平、杨去恶无奈跃回岸上,范正义却“扑通”一声落进水中——卫孤云并未阻止他上岸,但他宁愿落水,也不愿放弃继续作战的机会。就在他下水的一刹之后,从一圈圈急速扩散的水波下,传出一声凄厉、悲惨而沉闷的呼嚎。叫声中,范正义突然冲出水面,象受伤的大雁一样洒着血珠笨重地落上岸来。他全身都已湿适,被水和血湿透,背部竟有九个排列整齐、骨肉破碎的创口!

“卫某忘了告诉各位,水下是剑林刀丛,大家仔细了。”卫孤云温和地微笑着,那微笑里分明闪动着残忍和血腥。他一松手,追魂枪、夺命钩、断肠锏,这三把名满江湖的兵器带着流泉的清音,一一跌进了幽暗的池水。

良久,没有人开口,卫孤云忽然笑了,瞧着落花仙子和姚兰儿,笑道:“二位姐姐一起来吧?”

二女脸色微白,都没有应声,她们的轻功都不弱,却没法象卫孤云那样脚踏花叶如履平地,脚下既无支撑,再高的武功也难施展,势不免落得和风尘三侠一样的下场。可以说,凭水上过招一着,卫孤云已将自己置于必胜之地!

“不要紧,若是姚姑娘不愿动手,卫某可以拱手相送。”卫孤云忽道。

“我也不想跟阁下动手。”冯一鹤忽然站起,抱拳躬身说道:“阁下神功绝世,在下自认不及,决非阁下求败对象,实是汗颜之至。”他老于江湖,眼见形势不利,便即顺风扯旗,明明是认输求饶,仍能落落大方、风度翩翩。

卫孤云微微一笑,道:“冯先生勇于认输,卫某倒有三分佩服,自也不来勉强先生。不过,若是五派掌门不出手,卫某是万万不会答应的。”他的目光锐利冷削起来,嘴角那一抹讥笑比利刃还令人难受。

“竖子休要张狂!”武当飘风道长清啸声起,狂风一样纵掠而出,带起的疾风吹得水波乱漾。剑起如蛟龙,剑鸣如龙吟,飘风道长的逐风剑连绵不绝、凌厉绝伦。

卫孤云仍未出手,仍是满池飞跃,足尖蜻蜓点水般匆匆起落在忽东忽西的花叶上。初时他似被逐风剑的气势迫得略显仓促,然而,水池上一边疾追对手,一边狂舞剑招,时刻略长,飘风道长就难以为继了,但见卫孤云连鞋底都未打湿,飘风道长的天青道袍却被剑风激起的水花湿得变了颜色。忽然,一直向前飞掠的卫孤云回身出手了,一出手就抓住了逐风剑的剑尖,内力冲处,飘风道长数十年修练而成的先天罡气竟然把持不定,脱手弃剑,整个人也被这一冲之力压下水去。水下是剑林刀丛,飘风道长修为也深,应变也快,身形急拔而起。便在此时,顺过逐风剑的卫孤云一剑虚斩,池水被剑气斩得升起丈余高的水墙,一下扑向已见狼狈的飘风道长。飘风气窒胸闷,急速全力后跃,落下时,双脚已踏上了实地。他苍白着脸叹息未已,“夺”的一声,逐风剑插到了面前。

卫孤云好整以暇地掸着衣袖,淡淡道:“道长是自行切下右臂,还是此后见我金玉盟便跪地求饶?”

飘风道长脸色铁青,左手拔起逐风剑,剑锋一闪,一条右臂跌落在地。他还剑归鞘,弯腰拾起断臂,大步走了出去,鲜血一路滴洒,青草上乍开了一行红花。

“阿弥陀佛,卫施主与我五派究竟有何恩怨,定要这般苦苦相逼?”心尘大师长眉颤动。

“大师是在讨饶?”卫孤云冷笑。

心尘未动嗔怒,神色平和,道:“施主求败并非全为了‘天下第一’之名,老纳所见,施主眉间为阴云所罩,想是内心充满仇恨,老纳想请施主放下仇恨、饶过自己,重归平安喜乐。”

卫孤云道:“先祖卫天尊大仇得报,卫某内心自会平安喜乐。”

心尘一震,道:“五十余年前,五派与令祖之事,老纳也有所知,不过,老纳当时年纪尚幼,现任五派掌门多有未出世者,所谓人死仇消……”

“五派没有付出代价前,此仇永难消弥。”卫孤云忽然打断。

心尘微微一叹,道:“武当已败,老纳尚有双手双脚,愿代四派与施主一战。”

华山陆星空、青城任逍遥、峨眉落花仙子齐齐震动。他们早就知道,自己决非卫孤云对手,心尘此言,无异于保全了他们每个人的右手。陆星空低下了头,落花仙子粉脸通红,唯任逍遥一震之后犹能神色自若。

心尘慢慢走到池边,抬脚踏上一朵莲花,双脚起落,有如步行。他“一苇渡江”的轻功已经出神入化,以此轻功为根基,当可与卫孤云一战。他的绝学“龙爪手”驰誉江湖,在少林修习此功的众武僧中公推第一,此时施展开来,忽而迅猛,忽而轻灵,忽而狂放,忽而谦和,一个垂垂老僧,刹时矫健如天外神龙。

卫孤云不再满池飞跃,双手舞动,与心尘正面交手。心尘的“龙爪手”已经令人惊叹,卫孤云双手的招数却令人连惊叹也发不出。座中高手不乏见闻渊博者,却无人识得那究是什么武功。小半个时辰后,心尘清瘦的身形飞落上岸,踉跄跌倒。尽管他“龙爪手”的绝招抓破了卫孤云左臂衣袖,但他毕竟被卫孤云的掌力震飞上岸,按照约定,已是输了。

一个人没了手脚四肢,那滋味当比一死还要痛苦,心尘的神色却算得平和,说道:“‘天决地裂手’失传已久,败在此等神功之下,老纳心服口服。”一股血流涌出嘴边,他也不加擦拭,弯腰拾起陆星空因紧张而脱手落地的长剑,拔出剑来,便往双腿砍落。

剑光忽然凝住,剑锋离心尘双腿尺许处纹丝不动——心尘挥剑的右腕被一只手抓住,一只美丽、柔软的女子之手。“燕姬不许大师自残身体。”燕姬微笑着,另一只手从他掌中取过长剑,还剑归鞘,伸手递还陆星空,笑道:“陆掌门拿好了。”

陆星空如遭雷击,目瞪口呆,竟伸不出手去。燕姬嫣然一笑,体贴地将剑塞入他手中。

“你要替五派出头?”卫孤云迷人的淡蓝眸子里光芒闪动。池水上花凋叶残,一片狼籍,他脚下所踏一红一白两朵却还完整。

“我才没心思替人强出头呢。你不是欲求一败么,我便如你所求,岂不是好?”燕姬笑语如花。

卫孤云微微不快,道:“你想和我切磋,过了今日,哪天不行?”

燕姬道:“择日不如撞日,何况今日过后,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呢。”

卫孤云眼神凝聚,道:“怎么,你没打算留在我身边?”

燕姬故作惊讶,道:“难道说,我竟然糊涂到说过这样的话么?”

卫孤云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厉声道:“如此说来,你并不在乎你我之情了?”他一直很自信,一直都很得意,昨日燕姬之来他也毫不怀疑她是真的对他钟情。

“什么你我之情,那是你自作多情罢了。”燕姬笑得更美,那样的美对于男人却是一种残酷。卫孤云力持镇定,仍是控制不住地眼角直跳,脸颊痉挛。

“你真的以为自己不会失败么?”燕姬歪着头,道:“你若是败在我手上,那便如何?”

卫孤云脸罩寒霜,怪声道:“你想如何?”

燕姬笑容一敛,声若寒冰:“我要你放下与五派的梁子,金玉盟退回西域,永不踏入中原半步!”

卫孤云蓦然大笑,冷冷道:“卫某家务事原不想受人所激,事既至此,我若败在你手上,五派的梁子可以揭过,你要我走也非不可,但你必须跟我走!燕姬,我一定会带走你,不论是死是活,你都是我卫孤云的女人!”他的神色已经有了些许疯狂的意味,心口竟隐隐作痛,因为那里有一根刺,是燕姬用翻脸无情种进去的刺。

燕姬身形忽然飞起,轻得象一片黑纱般飘向卫孤云,那样轻若无物的身姿,美到极处,也诡异到了极处。卫孤云手上的武功是‘天决地裂手’,双手上如有雷霆万钧之力,撼天动地之勇,锐不可当之势。燕姬用的也是手,那双纤纤玉手说不上是什么招式,但那变化之妙,应对之巧,阴柔幽利,变幻莫测,令人目眩神迷而心惊胆跳。他们的交手因过于快速、神奇而显得虚幻迷离,若非明亮的阳光真真切切地从天上洒下来,每个人都会以为那水面上飞行、飘舞、缠绕着的是一黑一白两个魅影,每个人都油然而生一种寒浸肌骨的感觉。然而,“冰冷”的体会并非全由心生,燕姬的“冰天雪地”真气已经发挥到了极致,波荡不已的水面甚至都似有了一层透明的冰色。

忽然间,卫孤云的手穿破了她真气的屏障,接近她两尺以内,指风过处,她的覆面黑纱蝴蝶般飘飞远逝。卫孤云微微一惊,对他来说,双眼接触到燕姬容貌的瞬间,世界已经消失了。仅仅是这一瞬间,他胸口玉玑穴奔涌进一股沛然浩荡的寒流,海潮一样漫过心脏涌向头脑四肢。他身形如惊起的鸥鸟,倏然向后飞出。

在几声或高或低的欢呼声中,卫孤云的双脚业已踏上了实地,那股纯阴的真气强悍之至,竟教他没有在半空中转折曲向的机会。一缕血丝从他苍白的嘴角缓缓爬出,似已呈半凝结之状。“我终于明白你为何不肯取下面纱了,”他涩然而笑,“美到极处,果然伤人。”

他向伫立清漪之上的燕姬深深凝望,身形忽展,身法之快,竟教人来不及看清他掠向了何方。

四、断情

“万顷湖天碧,一星飞鹭白。此时放怀望,不厌为浮客。”燕姬斜倚湖边青石,懒懒歌吟,复又笑道:“江湖风光好,原令人甘作浮生漂零之客,崔翔,你萍踪浪迹,为的又是什么?”

崔翔从夜色里走了出来,轻轻还剑归鞘,在她三丈外的湖堤上坐下。对于燕姬的问题,他回答得十分奇怪:“三个,飘风的师弟清风,冯一鹤,玉池。”

燕姬却并不奇怪,叹息道:“玉池恨我是理所当然,冯一鹤心术不正,此时欲趁火打劫原不足怪,可是,我解了五派危难,清风却也想置我于死地,那是为了什么?”话里淡淡伤感,浑不若平时般只以妖媚示人。

崔翔松开已被握得发热的剑柄,道:“他怪你没有及早出手,致飘风罹断臂之惨。”

“原来如此。”燕姬笑了起来,笑得片刻,便被一阵清嗽岔了。

“你还未运功疗伤?”崔翔皱起眉头。

“我早觉出卫孤云武功深不可测,没想到一强至斯,若非我连用了‘绝情计’、‘美人计’,呵呵,让他心神紊乱,我未必伤得了他呢,可他真气反震时也伤了我的内腑。我本来掩饰得很好,过得一阵,终究露出了破绽。江湖上恨我者良多,可是,我知道你一定就在附近,一定会千方百计保护我。”说到后来,燕姬的语声中已有了一丝温柔。

崔翔心中一阵激荡,此时向她袒露心曲,岂非最好的时机?他只沉默了片刻,但在他冲突矛盾的内心里,这片刻竟是漫漫无期。“你赶紧疗伤吧。”他有些冷淡地催了一句,近情情怯,他反而将心藏得更深。

燕姬似未察觉这微妙的变化,微微苦笑道:“我练的内功有些怪异之处,若身受内伤,必须纯阳内功者相助疗伤才可痊愈。”

崔翔道:“舒适修习的岂非正是纯阳内功?世上又有谁的纯阳内功象他那样深厚?所幸我知道他的隐居之处,咱们这便找他去。”

“不,不,”燕姬惊慌地连连摇头,“我不想见他,当年碧簪山一别,我就发誓永不见他面了!”她的口气忽然缓和下来,笑道:“你姐姐真是个妙人儿,怎么瞧怎么可爱,她能在舒适遭侠义道疯狂围攻之时抛开一切与他并肩作战,我便已经服了她了,她配得上她所得到的幸福。”

她侃侃而言,语出真诚,崔翔却觉心头一酸,两眼一热。幸而夜色掩盖了他的脆弱,他任那两滴泪静静流下。

“你不必担心,假以时日,我的伤势便会大好,大不了落下点临风清嗽的病根儿,倒多了几分风雅呢。”燕姬格格轻笑,笑声拨动着清凉的夜气,美好如天籁。

“卫孤云败于你手,他会不会真让金玉盟退出中原?”崔翔忽道。日间他曾藏身孤云山庄花园内,那场激斗他是亲眼所见。

燕姬微一摇头,道:“我看不会。他身后之人数十年磨一剑,怎会轻易言退?”

两人一齐沉默。卫孤云的身后人是谁?是谁造就了他今日的武功、势力?

大明湖畔,白石崖峥嵘险峻,山体尽为触手温凉的白石,连一棵杂草也无。崖顶不知何年何月何人修建了一座小亭,登亭临风,百余里的大湖尽在眼底,实是个绝佳的揽胜之所,然而上山无路,登临者少,小亭也就荒芜下来。亭中有石桌石凳,乃是就山取材而造,也许建亭者本就是绝世孤高、独来独往之人,桌旁石凳只有一张。

卫孤云坐在那张独凳上,就着湖上黄昏时的烟霞大口畅饮。他提上山的酒坛是那种大得可以跳进去洗澡的瓮,上山后,他才发现,没带取饮之具,这可难不倒他,凑近瓮口凌空一吸,就有一股酒浆飞入他口中,多少自便,甚是惬意。

喝了不到十分之一,他的脸就越来越青了。据说酒后脸青的人心肠硬,卫孤云却自觉柔肠百转,几难自持。“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多烦忧”,为什么骄傲如他,时过两日一夜,他的心还会为那无情的女子而疼痛?他猛吸一口,这一口酒却岔了气,往外一喷,酒里竟有血色,呛得满脸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