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便在此时,那口大瓮灯笼般轻飘飘升起半人高,忽而倏地飞出亭去,直堕下湖,现出瓮后的一个人来。
那是个身材高大、六十余岁的灰袍老者,连鬓络腮胡,深陷的眼窝里,一双灰蓝色的眼珠阴沉得令人不寒而栗。“没出息的小子,些许挫折便颓丧至此,真枉为我卫风行之子。”他的嗓音冷漠而浑浊,听起来象风吹空穴。
卫孤云霍地扭头瞪着卫风行,一脸被打扰的不快。
卫风行眼里怒芒一闪,扬手便是一巴掌。这一掌既快且重,卫孤云半边青脸登时红肿。他怪叫一声,猱身而上,双手错落,竟对父亲使上了“天决地裂手”。他伤后中酒,一怒出手之威仍足惊人,凉亭簌簌而抖,尘灰蒙蒙而下。
卫风行在他急风暴雨的攻击下从容进退,冷笑连连:“混帐小子,‘天决地裂手’是你这半死不活的模样么?有脸使出来,怕连豆腐也拍不烂!”他手下并不容情,“啪啪”清脆之声不绝,却是他不时捉空抽打儿子耳光。
卫孤云狂喝怒吼,形同疯兽,双手已无成招,疯狂半晌,终被卫风行一脚踏在足底。他全身脱力,挣扎不起,喘息一阵,突然呕出几口血来。
卫风行并不动容,冷笑道:“受了内伤还滥醉狂饮,如此不知自爱自惜,便死了也是活该,只可惜了我卫风行二十五年心血,若是养条狗,只怕还强些。”
卫孤云眉头颤动,哑声道:“爹,孩儿内心伤痛,生不如死……”
“住嘴!没的污了我卫风行耳朵!”卫风行厉声喝止,手指亭外,喝道:“大明湖便在此处,想死就跳下去!”松开了脚,踢他腰里,催道:“快去,快去!”
卫孤云坐起身来,全身抱成一团,似在气喘哽咽。在父亲面前,他还是个狂暴而惶惑的孩子。
卫风行盯着儿子,眼里愤恨乖戾之色大浓,冷冷道:“爹这一生受过多少欺辱打击,若学你的样儿,早便死了几百次,还有你这小子来现世?人活百年,咱们总要将该杀的杀了,该做的做了,方不枉今世为人。你万别忘了,你祖父的深仇,你爹的大恨,还有我金玉盟踏破中原武林,奴役天下好汉之志,都要指靠在你身上。你休要效那世俗儿女之态,为一个妇人毁了一生!”
卫孤云默然半晌,凄然一叹,道:“爹,你不明白……”
“爹怎会不明白?”卫风行冷笑打断,“自古英雄难破情关,是真英雄、好汉子,就该挥慧剑斩情丝。你可知爹当年是怎么做到的?”
卫风行那灰蓝色的眸子在渐浓的暮色里深不可测,缓缓道:“爹早年颠沛流离,无暇顾及儿女之情,直到三十八岁那年,方结识了一个名叫阿豆的女子。她是个汉人姑娘,生得非常美丽,用汉人的话来说,那就是闭月羞花、倾国倾城。她的性子温良和善,怜惜我身世坎坷,对我加意温柔。那时候我已开始修习聚变神功,本不应当动情动欲,可是佳人如玉,柔情似水,我思之再三,还是与她结为了夫妇。两年后,教主派我悄入中原刺探虚实——那时我是咱们胡人拜月教五大掌旗使之一。我一路乔装易容,没有泄露行踪,到了江浙一带,想起幼时在宁波王秋南家所受的虐辱,一时忍耐不住,便去寻仇。当时‘飞天一刀’钟舞月、‘飞链枪霸’胡灭在王家作客,我知道这二人都是中原武林的绝顶高手,却也不惧,一场激战下来,那取错了名儿的‘飞链枪霸’被我掌力震死,我的背心却也中了钟舞月的飞天一刀。我负伤而逃,返教途中,我想得明白,本来那钟、胡二人联手也不应是我对手,可这两年多来,我耽于室家之乐,不知不觉间,聚变神功竟然退步了。阿豆见我受伤,关切流泪,悉心照料于我,但我知道,她的柔情蜜意只会埋没我的壮志雄心。当时她生产在即,我毕竟狠不下心来,待她生下孩子,婴儿嗷嗷待哺,又不能没有母亲。日子一天天过下来,已为人母的阿豆越发美艳动人,每每见她怀抱幼子嬉笑逗乐的情景,我便内心煎熬不已。到了孩子周岁那天,我终于痛下决心,与阿豆分手断情。那天,教中有身份的教友都来喝了孩子的周岁酒,阿豆亲下疱厨,每道菜都得到众口称赞,那热闹喧哗的情形我至今记忆犹新,只是当时没人知道我心如刀割。酒尽人散,玩闹了一天的孩子酣然而眠,我独与阿豆月下把盏,感谢她为我、为孩子的辛苦操持。阿豆容光焕发,笑容满面地喝下了那杯酒……那杯酒……”
卫风行一直波平如镜的语声突然泛起一丝涟漪,但他很快控制住自己,冷冷续道:“那杯酒里已被我下了一种名为‘醉颜红’的毒药,这种毒发作时先令人神智麻痹,所以致命时并无痛苦。我亲手毒死了阿豆,因为我知道她决不会同意离开我和孩子,而只要她还活着,不管她去到何处,也许我还是会情不自禁去找她,只有她死了,才能彻底了断我和她的情份,一了而百了。我瞧着她犹带微笑的面容,那样水嫩的皮肤抹着迷人的红晕,心想,‘醉颜红’,取的好名字。我没有立即葬她,把她的尸身移到了一间废屋中,天天去看她一次。第二天,她还是容颜如生,令我抚尸痛哭一场。第三天,她的面色变了,灰黄灰黄的,象一块变坏的豆腐。第四天,她的脸、颈、手上长满尸斑。第五天,她的眼、耳、口、鼻里已有白色的蛆虫蠕蠕而动。到了第九天,她已腐烂得开始露出白骨,爬满蛆虫的尸身泡在中人欲呕的脓水当中。我大叫一声,冲出屋去,挥手一掌,废屋被我震坍了,断垣瓦砾层层压在那令我心惊肉跳的怪物身上。当时我重重喷出几口浊气,知道我终于又自由了。”
卫孤云惊得呆了。他用怪异得难以形容的眼色盯着侃侃而谈的父亲,吃吃道:“那,那孩子呢?”
卫风行哼道:“傻小子,那孩子不就是你么,爹这一生只有你一根独苗。”
“啊”,卫孤云喉咙哑住,挣扎半晌,又道:“你杀了……杀了她也就罢了,为什么要这般……这般折辱她的尸身?”
卫风行在行将崩溃的儿子面前神色自若,道:“我就是要看她越来越丑陋、可怖的模样,只有这样,我才能完全忘记她的美、她的好,永不再为她动情,想到她就会恶心。”
卫孤云倒了下去,确切地说,是昏厥在地。
夏至过后的夜色已较明亮,卫风行两眼闪着夜光,喃喃道:“若非如此,我怎么练得成聚变神功,怎么有魄力破门出教,怎么创得出今日之金玉盟?”突然飞起一脚,踢在卫孤云胸口。
卫孤云气一顺,睁开眼来,直瞪着父亲。
卫风行厉声道:“求败大会给你弄得一败涂地,我金玉盟丢脸丢到了家。爹限你三日之内,将那女人把来杀了,否则爹就废了你,亲自来做金玉盟之主,放开手脚,大杀四方!”
卫孤云站起身,嘴里有了一丝咸腥味,却是牙齿咬破了舌尖。他在父亲疯狂而锐利的眼睛面前垂下视线,微带嘲弄地一笑,道:“燕姬武学修为不在孩儿之下。”
卫风行惊异地瞪大了灰蓝的妖眼,定定道:“一个女流之辈会有如此高强的武功?”意外半晌,又道:“求败大会虽遭挫折,我们的计划不可改变。我的聚变神功第十二层尚需一段时日方能功德圆满,为了你这东西,令我白废了不少修行。今夜我重行闭关修练,闭关期间,你务必将燕姬这绊脚石除去。有个人你可一见,或许对除去那妖女有所助益。”
他撮唇唿哨,两条人影不知从哪里掠上崖来,一个是金城,另一个却是那“美刀王”冯一鹤。
“说。”卫风行隐在暗处,只说了一个字。
冯一鹤微露谄笑,躬身道;“在下来见尊主,正为相告制伏妖侠燕姬之事。”
“哦?”卫孤云眉头微皱,冷漠清贵之气又从他眉梢眼底流露出来。
“在下知道燕姬的死穴所在,”冯一鹤微笑道,“昔年燕姬与自称‘中原第一侠’的舒适有一段情缘,舒适曾为了她,不惜与侠义道翻脸成仇,二人交情之深可见一斑。据说燕姬多年来不思婚嫁,视天下英雄如无物,正为心里还记着这个退隐不出的舒适。在下有个想法,只需扮作舒适的模样,燕姬乍见之下心神荡漾,必为所乘。”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扁平木盒,道:“这盒中是一张人皮面具,是我不吝资费,请易容大师薛慕容制作而成,只要戴上它,大可与舒适一较真假。”
卫孤云冷冷道:“这般处心积虑,你怎不亲自动手?”
冯一鹤讪讪一笑,道:“在下自知武功与燕姬相去甚远,只怕万一露出破绽,那便难逃妖女之手。”
“拿来吧。”卫孤云右手伸出,只是这只手不仅接过了木盒,去势不停,一根指尖轻轻按在了冯一鹤喉头。
冯一鹤双目突出,慢慢软倒,原来这声“拿来”拿的是他的命。这么多年来,他心里没有一刻不想着燕姬,但他知道燕姬决不会多看他一眼,他也永远不可能得到这女人,他宁愿她毁灭,也不愿她留在这世上刺痛他的心。他本以为献上此计,既可如心中所愿,亦能讨好金玉盟,哪知道害人害己,报应来得好快。他那破了一孔的咽喉风箱似的响了一阵,终于安静下来。
卫孤云手拈木盒,斜睨父亲,那表情令卫风行心中一颤。“我不能让一个女人临死时还蔑视我,我纵要杀她,也会凭我的真本事。”冷冷扔出这两句话,扬手处,木盒飞出亭外,没入夜色,衫袖飞扬,夜鸟般掠下崖去。
“蠢东西,教训起你爹来了,有计不使,有力不省,可谓蠢笨到家。”卫风行阴鸷深沉的目光盯着儿子消失的方向,恨恨低语,心乱之下,竟未发觉金城忽也失去了踪影。
五、失陷
五月十五,“中原第一侠”舒适决战金玉盟卫孤云于飞来峰——近日来,整个武林都在轰传这桩即将发生的盛举。
自求败大会后,江湖就陷入风雨低迷中。风尘三侠铩羽,武当飘风折臂,金玉盟大有横扫天下之势。虽然妖侠燕姬终败卫孤云于掌底,然而谁又说得清,这本就似正似邪、难以捉摸的女子不会倒戈相向呢?所幸,“中原第一侠”出山了,五月十三清早,有人亲眼目睹了风采一如当年的舒适将挑战书张挂在了城外的江湖风云榜上。
“五月十五月上弦,飞来峰上孤云见;浩气一点适我意,掌底决胜生死判。”这两天来,舒适挑战书的内容连三岁幼童都会诵念,人人都在翘首待那明月上弦。
这一晚没有月亮,断续下了一个白天的雨到晚又急了起来。燕姬的目光穿过窗前竹帘,闲望着院角迎风沐雨的那株石榴。这是她在灵隐山麓中傍泉依山而建的一处居所,屋子很小,很洁净,她瞧了一会儿石榴,又瞧了一会儿竹檐下正在磨剑的崔翔。他一定发觉了她在看他,所以磨着磨着,脸上竟似有了一层红晕。燕姬忍不住想笑,忍了一会,反而咳了起来。以前她总觉这小屋小院空旷得厉害,为什么才多了一个不爱言语的崔翔,这家就充实起来了呢?
不久,崔翔磨好了那把暗无光华的铁剑,细心擦拭干净,佩上腰带,取过挂在檐下的青竹笠戴在头上。
“你要出去?”燕姬诧然。
她受伤以后,他便送她回到此处,他没有走,直到十五清早油米皆尽,他才匆匆出山一趟。“我有点事,去去便回。”崔翔微一犹豫,还是没把话说出来。
燕姬没有多问,一个无论多美的女人,若老是多嘴多舌,也会让人生厌的。她瞧着他半旧的青衫飘过环绕着小院的一带翠竹,数着那株石榴上已结的果子,心绪淡定而安闲。
忽然,脚步微响,有人不急不缓地走进院来。“你回——”燕姬倏然顿口,那人不是崔翔,他撑着青布伞,穿得也有些敝旧,射出窗外的灯光照亮了那人越来越近的面容,只见他轩眉朗目,一脸懒怠的、温暖的笑容。
“是你。”燕姬叹息着道。她以为那笑容只会在心深处见到,万万想不到有一天会真切地重现眼前。也许是太过激动,她头脑中竟然微微一晕。
雨雾蒙蒙,飞来峰险峭而卓逸,从峰下直到灵隐寺前,密匝匝的尽是看客,有的撑伞,有的戴笠,有的光着脑袋任雨冲刷,不论熟识与否,都在无聊的等待中揣谈这场势必会惊心动魄的决斗。
崔翔随便挤在一处人丛中站定,他没有参与攀谈,他还在思忖,隐瞒下这场决斗,燕姬会不会怪他。
已过戌时,决斗双方无人出现,亥时,飞来峰仍是孤独地耸在半空。崔翔蓦地心中一动,一颗心忽然象被什么抓住。他无暇挤过人群,身形一拔,冲天而起,在一片惊呼中鹰一样飞向山下。
他冲进那翠竹小院时,狂跳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燕姬已经不在了,窗还半开着,桌上一灯如豆,也还弱弱地亮着。一切都很整齐,看不出有打斗的痕迹,只是干净的地面上多了一双脚印,大大的男人脚印。难道是他来过了?难道她终于不顾一切地跟他去了?
崔翔突然只觉得满嘴苦涩。
“姐姐,好姐姐,你真香啊……”
燕姬耳畔的呢喃之声终于清晰起来,也感觉到了一个火热的呼吸游走在她脸、颈之间。她睁开眼,随手推去,想把那可恶的脑袋推开,可是不行,她连手指头都没法动一动。“你是谁?”她微笑着道,这个时候,微笑是她唯一的武器。
那人抬起头来,眼睛对着她的眼睛,眨巴两下,示意她猜。
“你当然不是舒适,不过扮得可真像。你一定是我认识的人,那是谁呢?嗯,这么一间小小石屋也装饰得如此华丽,象牙为榻,碧玉为枕,云屏金炉,波斯地毯,”燕姬转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