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他的叶昔眼里，还是看出了些怅惘。不明白心中泛起的是什么滋味，叶昔微微皱眉，看着蚩尤夜色下完美的侧影。

这就是妖魔王的爱情么？这就是一生一世的爱人……吗？

为什么可以爱？为什么能那么地爱？只有妖魔才有这样的可能么？那为何遇上的偏偏是人类？

人间，在这人间，如果，如果炎帝而今已转世，蚩尤又是否还会爱上？

而蚩尤执着的，或者说，妖魔们如此执着的，到底是爱人，还是爱情本身？

再也看不进书了，叹口气，叶昔起身回到屋子里。

窗台上，妖魔王依旧清冷地坐在月光下，静静望入夜色深处。

接下来的几天，叶昔再没有看见过公孙景，反倒是好几次偶然抬头或回头，就看见公孙篁的视线冷淡地落在自己身上。说监视吧，这公孙篁的举动未免太明显了，而且照蚩尤的说法，她并未继承到公孙氏巫觋的灵力，即是说，公孙篁是被隔离在这件事之外的。略做考量后，叶昔干脆也不加理会，反正公孙家真要有什么动作，她也没有置喙的资本。

和青漓比起来，离朱显然更适应这个时代里年轻人的生活，若非他有时会跟蚩尤搭话，叶昔简直都没法把此人与蚩尤、湮羽这样的妖魔王放在一起。而他们这一对夫妻每日里的“甜甜蜜蜜”，真正是叫校园里年轻的男男女女们深刻领会了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真谛，当然，知晓实情的叶昔除外。

这天晚上，因为曾的一通奇怪电话，快要下课的时候，叶昔攥着手机上到了这栋教学楼的第十二层。

她有些忐忑，进入大楼的时候，她不由得看了看蚩尤，清冷的妖魔王在灯光下竟显得有几分可亲起来。

“不要乘电梯了，走楼梯上去。”

蚩尤微微皱了皱眉，直接往左侧的楼梯间拐了过去，叶昔忙跟上他。昏暗的楼梯间里只有叶昔一人的脚步声，衬得这不算宽的楼道竟有几分空荡荡的错觉。上到第三层的时候，叶昔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那个……蚩尤，我能不能牵一下你的手？”

蚩尤回过头来，俯视僵直了脊背，不安地直盯着他看的叶昔。

“对不起啦，不过，我真的有点害怕。刚才这个电话，你也说了，确实有几分诡异。我只牵这一会儿，拜托！”

“……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不会再害怕了。”

蚩尤缓缓伸出手来，叶昔赶紧拉住，修长的指节冰凉光滑的触感令人心安，连带着她的声音也正常了不少。

“嘿嘿，要是白天还好，这大晚上的，总有些阴森嘛。何况本校私下流传的禁忌话题之一，就是千万别在夜晚到这栋楼十层以上去。”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言？”

“不知道，不过学校里最不缺乏的就是这种传言啦。十楼以上没有教室，一到晚上就黑漆漆的，看着确实有些恐怖，这应该是传言起来的重要原因吧。”

“再没有别的理由吗？”

“呃，据说曾有学生在上面跳楼自杀。”

蚩尤沉默了一下，对于叶昔几乎要将他胳膊抱住的行为没有反应。

脚步声慢慢地清晰起来，一级一级，明明放轻了步伐，却还是那么响，规律得乱了心跳。叶昔看着楼梯间上挂着的那个数字“10”，适才曾电话里的声音再度回响耳边，真的是错觉吗？那甜美的略带了些娇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好像有点……飘。

“叶昔，怎么回事啊？十二楼的墙壁上到处都刻着你的名字，不像是涂鸦咧，你是不是招惹到什么人了？赶紧来看看，我就在这儿——等你哟……快来啊……要快一点啊……”

手机再拨回去，就一直无人接听了，家里没人，问她男友，说是晚上有课。可是适才那通电话显示的来电时间，应是正在上课中的。

十二楼是不是真的到处刻满了叶昔的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曾一定还在那里。盘踞在十二楼的传言，来自幽鬼，还是来自妖魔？

叶昔根本没想到后者，蚩尤倒是有估计，不过无从确定。在确定叶昔宿主身份后，公孙氏已经清理过这间学校，幽鬼为恶的可能性极低，妖魔从中作乱确实更有可能。蚩尤没有多犹豫，纵然这是陷阱，却也是丢到他面前的挑衅。他是王，九黎族的王，面对如此挑衅自不会退缩，即使如今的他，已没有了那份强大到可怕的灵力。

而这个事实，叶昔本人显然还缺乏深刻体会。

因为没有安排教室，从十楼开始，楼梯间的灯就灭了。叶昔从没关注过开关在哪儿，这会儿也无从摸索起，只得深一脚浅一脚地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紧抓着蚩尤的胳膊往上走。

终于到第十二层楼了，站在楼梯间口，叶昔吃惊地看着墙壁。

曾说的竟然是真的，墙壁，不，岂止是墙壁，地板、窗户、天花板，包括门上，四面八方到处都是写着叶昔的名字，每个字足有半人高，龙飞凤舞地画在所有能写字的地方，映着水银般泻进来的月光，有如铺天盖地的咒语。

蚩尤只是扫了一眼，便皱着眉头看向窗外。

满屋子的名字确实是施加在这个空间里的一种咒语，这是人类巫觋善用的东西，用以弥补他们天生的灵力差距。幽鬼会用不稀奇，但妖魔们对此总是不屑的。不过这屋子，他直觉似另有古怪，却又说不上来，什么样的幽鬼，倒是不可小觑……既如此，就只有进去走上一遭了。

“……叶昔？你来了吗……快进来……进来，你就知道了……”

不等蚩尤踏出这一步，那隐藏在黑暗深处的事物已经按捺不住了。曾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那特有的甜美与娇憨还十分耳熟，却又极不自然，听得叶昔背上冷汗津津地往下滚。

“你朋友的身体已经被控制了。”

蚩尤陈述事实，同时准备拖着叶昔往前走。使劲儿瞪大眼睛，叶昔看向蚩尤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庞。

“那个，我说，你不会被掉包吧？”

“嗯？”

叶昔一眨不眨地盯着蚩尤，仿佛要把这张脸刻在眼底。

“就是，这会儿我还拉着你，下一刻，你却不见了，我拉着的会不会变成那种东西？”

“不会的，只要不松手就可以了。你是我缔结了血誓的宿主，没有任何东西能从我手中抢走你。不过，你要注意，进入这个空间后，可能会有幻觉。眼睛和身体的感觉都会欺骗你，别松开手就行。”

“哦，嗯，谢谢。”

叶昔深呼吸一下，不再看向蚩尤，只是更紧地扣住那只冰凉的手。然后，跟着蚩尤踏入了那个诡异的空间。

整栋教学楼每一层的布局都是一样的，尽管这第十二楼已然鬼魅横生，叶昔还是本能地穿过附电梯的小厅，接着向右穿过前廊，而后，按照楼下的情况，在长长的回廊两边是大小不等的教室。

站在前廊与回廊的交岔口，蚩尤停住脚步。不用他提醒，叶昔也看出这回廊极是古怪。左右两边是一间间的办公室与会议室，理当紧锁的门全部敞开着，轩敞的窗户里透进大片大片明亮的月光，而这回廊竟然是就这么一直延伸过去的，左右皆不见尽头。

四周安静极了，什么声音也没有，连呼吸声也似乎消失在了这静谧的明亮又朦胧的回廊里。如果不是紧抱着的蚩尤的右臂依然冰凉，惊回了最后一丝神智，叶昔也许会以为自己是被遗弃在这虚空般的世界里了。

“……怎么不走了，叶昔？我就在这儿啊，快一点……快一点……”

曾的声音从回廊右侧的某个房间里传来，那甜美的嗓音带上了蛊惑的味道。叶昔强忍着跑过去一把拉住她再狠狠踹那幽鬼一脚，然后飞奔回家的冲动，依旧把蚩尤的手臂紧紧抱在怀里。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才不过片刻，蚩尤踏入回廊。这时，整个楼层都回荡着曾的说话声，忽前忽后，根本分不清到底是从哪里传过来的。

“叶昔，你把他拉那么紧干什么呀？他值得你如此信任吗？”

脚明明刻意很重地落下，却没有半点足音。

“叶昔，你得明白，这世上可没什么人是值得你交予全部信任的，因为人心隔肚皮呀，都贪婪着呢！”

月光很亮，明明透进了走廊，努力长大眼睛，却又看不清膝盖以下，只觉得像被水草绊住似的，步子越走越艰难。

“哈哈哈，你看，我就是最好的例子。我那么爱他，那么相信他，为了他，我把一切都赌上了呀！我把我的骄傲我的人生我的良知全都赌上了！”

那声音渐渐地变了，凄厉、绝望，像是谁用碎玻璃在黑板上狠狠地刮着。

“可是他，可是他……他竟然就这么抛下我了，他竟然用我顶罪！他早就谋划好了这一切，他看着我呆呆傻傻地走进他布置好的陷阱！我到最后都还相信他，都还在梦想着我们的婚礼、梦想着我们的家！”

幽鬼的声音倏然靠近，诅咒般喃喃地响起在叶昔耳边，让人毛骨悚然，却听着就像是从蚩尤口中发出的一样。

叶昔艰难地喘着气，这回廊竟是怎么也走不到尽头。而原本无人的空间里又飘忽过两道身影，来来回回的，看起来像是很亲昵的情侣，一会儿是对陌生的男女，一会儿，那两张脸却又变成叶昔自己跟蚩尤，说不出地诡异。

“我饶不了他，做鬼都绝对不能饶恕他……叶昔……叶昔，你要帮我，你应该帮我，他就在你身边呢，快，抓住他……听话啊，抓住他，我就放你走……不然啊，你就在这儿陪我一辈子吧……呵呵呵……”

时近时远的声音飘忽无定，把恐惧与猜疑磨成一根根带毒的针插进叶昔脑子里，妄图瓦解那双紧紧抓着蚩尤的手。而后，便能轻而易举地吞掉她那陷入极度慌乱惊恐的泥沼中的灵魂。对幽鬼来说，那是最美味的。

感觉到叶昔身体的颤抖，蚩尤却无暇顾及，眼下要紧的是找到幽鬼所在，破解了这幻境后才好放手一搏。所以他只能冀望叶昔再坚强一些，更相信他一些。

虽说是蚩尤的宿主，但这种寄宿体制显然没有带来可以让他们心灵相通的福利。叶昔目前有多相信蚩尤本身就是一个有待考证的问题，反正性格决定命运，还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些话加起来就是个真理。

关于叶昔的性格，可以做如下比方：被人打一拳，叶昔半数情况下倒是可以大度地不计较；被人再打一拳，叶昔有时还能微笑着腹诽，理性地回击；可若被人打到第三拳，那么……嘿嘿，恭喜，此人已经成功地瓦解掉叶昔的理智了，她接下来的反应完全顺应本能，怎样发泄最痛快，她就会怎么做！

感觉到身边人停下脚步，蚩尤皱紧眉头。但还不等他拖上叶昔继续走，就见这总是温文尔雅的人抬起头来，却是神情大变，她飞起一脚以平生最为恶狠狠的姿态朝正飘过身边的人影猛踹出去，咬牙切齿地怒喝道。

“你这混蛋有完没完啊啊啊啊啊！大变态！不要再装神弄鬼了，快把曾还给我，否则本姑娘让你连鬼都做不成！”

——哐噹——

随着她的话音，原本素白的墙壁突然破碎，连着眼前的景物扭曲、模糊，而后重新变得清晰。

一道铁门在门框上剧烈地摇晃着，门内是一间大办公室，曾就站在办公室中央，如同被人催眠了一般茫然，她身后，一道白色身影显得颇为狼狈。

第五章 月亮

更新时间2010-12-4 19:41:12 字数：4109

“这又是个什么状况？”

看见那透明白影正扣着曾的脖子，叶昔不敢乱动。

浅浅地勾起唇角，蚩尤露出的那个笑容像深海中的漩涡一样，美丽而危险。他一边拉着叶昔举步迈入这办公室，一边缓缓道。

“没什么，就是你那一脚踢得正好，把这幽鬼布下的幻境破解了。”

“啊？不会吧，我只是实在气不过胡乱踢出去的呐。这，到底是我运气太好，还是这幽鬼水平太臭？”

叶昔大为咋舌，她那一脚根本就未经大脑反应。

睨视着愤恨不平的幽鬼，蚩尤的声音像是冰山般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

“呵，当然是两者都有。”

被如此奚落，那幽鬼狞狰了面容，邪肆笑道。

“哼，那又如何？我知道你是妖魔王，不过，是个什么灵力都没有了的妖魔王而已，你以为你打得过我吗？呵呵呵，那位大人说了，只要我吃掉你，我就可以超出轮回之外了。”

“……那位大人？”

蚩尤和叶昔的声音同时响起，他们互看一眼。蚩尤皱了皱眉，锐利的视线随即一寸一寸地扫过四周，叶昔则满肚子疑惑。

没记错的话，她记得在清池梅影的那日，湮羽走后，公孙筱解释了那封印的特别之处。据说，假若蚩尤遭遇到危及性命的攻击，那么炎帝通过封印设下的咒语就会像镜子一样将对方的攻击反弹回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幽鬼打的主意是吃掉蚩尤，倒是事关性命了，不过这种“吃掉”的攻击，她倒还真的挺好奇会是怎么个反弹法哪。

呃……算了，她还是继续发问好了。

“你说的是谁？也是幽鬼么？还是说，跟蚩尤一样是妖魔？再或者，就是秉持正义的神仙，要借你的手铲除邪恶的妖魔王？”

那幽鬼不耐烦地打断叶昔。

“问那么多干嘛？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拖延时间么？做梦！”

“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不好？拖延时间有用吗？你们幽鬼又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