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都不要理会，这只是梦！
这次，是真的完全没有时间概念了。
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仿佛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那月亮，似乎要亘古地挂在夜空，就这么明晃晃地直照到世界末日的月亮，终于又荡漾了一下，像是有人用竹竿拨动水面的平静一般。
叶昔渴望地盯住，月亮没有消失，但窗口出现了她热切盼望的身影。
长长的发丝在无风的夜色里如羽翼一般飞扬，那有着美丽面庞、修长身材的男子站在窗前，清清冷冷，就像初识那个夜晚月下奔涌而过的三千寒江之水。
“蚩尤？哈，太好了，你没事！这个幻境可以解开了吗？赶快离开这儿吧，刚才真是要吓死我们了……”
叶昔兴奋的声音嘎然而止，她不敢置信地低下头。
一柄匕首没在她心脏的位置，而握着那匕首的，是曾的手。血像泉水一样流下来，这样的月光下，那色泽黑得像墨汁。
“叶昔，快过来，她已经被那妖魔控制了身体，无法挽救了。过来，我带你离开。”
蚩尤伸出手臂，月光下，这美丽的妖魔王尊贵有如神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人无法怀疑。
“快一点，我们必须赶快逃出这个幻境。快，把匕首拔出来，刺进她的心脏里，这样我们就能在这幻境崩溃前逃出去了。叶昔，快一点，快一点！”
清冽的声音在耳畔回旋，是她熟悉的声音，像冰晶洒落在玉盘，用真实诱惑着她杀死自己的朋友。
——地狱？
和刚才比起来，哪一个更像地狱？
曾已经完全吓呆了，叶昔垂下头，愣愣地看着匕首。在曾反应过来几欲陷入崩溃中时，她猛地掐住曾的脸。
“做梦！听着，曾，你还在做梦！做梦而已！梦见血光之灾可是预示财运的啊，对不对？听话，闭上眼睛，赶紧闭上，等你睡醒了就好了！”
“叶昔，快过来……”
“听话啊，闭上眼睛，什么都别看，什么都不要听！”
这是在催眠着曾，也是催眠她自己。
叶昔紧紧闭上眼睛，把那美丽的妖魔王挡在视线外，她的手狠狠掐着自己的掌心，嘴里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着。
“忘了它！忘了它！忘了它……”
房间里又起风了，是梦吧，还是闭着眼睛吧，闭着，就看不到地狱了。
拥着青漓好梦正酣的幽族之王离朱是最先感觉到那股灵力波动的，睁开眼睛的同时，离朱已然从床上跃起。
妖魔的气息明显起来，从学校教学楼方向传来的，是九黎族妖魔的味道。
“怎么了？”
青漓也醒了，她起身走到窗边。
离朱将她拥进怀中，尽管这房间已设下结界，绝对安全，但他还是不放心地用自己宽大的衣袍裹住青漓纤美的身躯，似乎如此便增加了一重保护。
“没什么。我以为盘踞在十二楼的不过是个幽鬼，没想到竟有妖魔钻了这个空子，九黎族的，应该是冲着蚩尤来的吧。”
“……你不准备出手吗？蚩尤现在没有丝毫灵力。”
“我若这么急急忙忙跑去插手，恐怕只会惹得蚩尤动怒吧。况且多等一等，说不定还会有更值得惊奇的在后面哪。”
“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上来，只是有一点模糊的感觉罢了。蚩尤要面对的，也许不只是九黎族中的叛逆而已。”
蹙紧了眉尖，青漓望向夜色深处。
“那么，叶昔呢？她只是个普通的人类而已。”
“呵呵呵，放心，青漓，不是还有公孙家的巫女么？再说，叶昔确实只是个普通人类，但既然做了蚩尤的宿主，这就是她必须面对的。”
吻了吻青漓的额头，离朱忽然高兴道。
“青漓，你很在意叶昔吗？”
“……有一点。”
“为什么？你从没来过人界，我还以为你不会对任何人类感兴趣的。”
沉默地看着窗外半晌，青漓才道。
“那女孩，像风。”
——像风么？
确实可以这么形容，没有固定形体的风，可以温柔也可以狂烈的风，自由追逐万物而能直上九霄的风，还有，安宁地憩在林间的风。
但纵然是风，她也终归是人类。
人类，要生生世世地轮回遗忘，没有永远。
公孙筱一向是个忙碌的人，每天晚上，除了修习巫女必须的灵力与咒语外，偶尔还有带回来加班的工作。这个夜晚也不例外，当她理好明日要用的卷宗，准备去洗个澡再好好休息的时候，左手腕上的一颗水晶珠突然热起来。
那是与叶昔订立誓约后加上的水晶珠，它会有异常，就代表叶昔出事了。
没有多加考虑，公孙筱转身出了房间，敲响了公孙筱晔跟杜筱寒的房门，简单两句话交待后，她先一步从四楼窗口直接一跃而下，跳上车，发动引擎，以最快速度赶往h大。
幸而是深夜，公孙筱得以创造吉尼斯城市飚车记录，在十分钟之内把车开进了校园，妖魔的气息已十分明显。
这时候，叶昔正和曾在地狱的入口放声尖叫。
仅仅错了不到两分钟，公孙筱晔和杜筱寒也赶到了。
公孙筱已然加入蚩尤与那妖魔的战局，叶昔所感受到的月亮的晃动，正是因为这位帮手的重击，情势顿时逆转。
在妖魔开始露出退意的刹那，眼见公孙筱晔跟杜筱寒已破解了困住叶昔的幻境，蚩尤念完了最具攻击性的咒语。在幻境解除的瞬间，那妖魔被咒语吞噬，强大力量的冲击震碎了十二楼的所有玻璃，幸而，叶昔和曾都没有受一点伤。
只是那幻境所展示的最深的地狱是对人心的侵蚀，看着办公室中央紧紧闭着眼睛呢喃，浑然不理会公孙筱晔呼唤的叶昔，公孙筱表情沉重。若是叶昔始终不能从刚才真假莫辨的幻境里挣脱出来，她们只能考虑封闭这段记忆了。而这样的叶昔，恐怕很难继续做蚩尤的宿主。
这是蚩尤所经历过的最艰苦的一战，没有灵力，念咒语又需要时间，他承受了那妖魔多次猛烈攻击，魂体损耗巨大。不过相对的，在消灭了那个妖魔后，他的灵魂会自动吸取那妖魔的力量修复自身。
没过一会儿，蚩尤睁开眼睛，先前的憔悴狼狈已然消失，他又是那个清冷淡远的妖魔王。
看着仍闭锁在自我催眠中的叶昔，蚩尤的眉尖轻微地动了动。他走上前，轻却强硬地拉开叶昔紧抱着曾的胳膊，拍拍她的脸，冷冷道。
“都结束了，叶昔，我们回去。”
那固执的眼睫眨了眨，终于睁开，叶昔直愣愣地看着沉默的蚩尤。在公孙氏巫女惊讶的目光中，叶昔伸手摸上蚩尤的脸，又扯了扯他的头发。
“唔，你是真的，太好了，你是真的。”
仿佛已忘了刚才幻境中的地狱，叶昔扶着蚩尤的胳膊站起来，看看已陷入昏睡中的曾，对公孙筱道。
“我的朋友，麻烦你们帮她看一看，她先前被幽鬼缠住了，不晓得有没有后遗症？若无碍的话，可以帮我送她回家吗？我们住一栋楼。”
见叶昔表现得很清醒，公孙筱舒了一口气。
“放心，你的朋友没事，我们的车就在楼下，这就送你们离开吧。”
“嗯，谢谢。不过，十二楼变成了这个样子，要怎么办？”
“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公孙家会出面处理这件事的，你只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了。”
因为教学楼大门已锁，这又是一干习惯于门窗混用的牛人，连带着叶昔也“享受”了一回飞翔的错觉。被公孙筱晔抱着从十二楼的窗户直接跳下来，别的感觉不及细体会，只莫名想起一句话：两点之间，线段最短。
已是凌晨，折腾了半个晚上，精神一直紧绷着，这会儿松懈下来，叶昔呵欠连天。迷迷糊糊的，她只记得旁边开车的公孙筱晔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后来的蚩尤是真的？”
“唔，这个么……因为，蚩尤不是那种多话饶舌的性格吧，直接伸手过来拉人的才会是他啊……嗯，反正我是这么觉得……”
再后来么，叶昔也不记得了。
这个晚上到底经历了那么多不安，她只是凭直觉地拉着一个熟悉的凉凉的可以让人心安的东西沉入了梦乡。
当然，这个凉凉的东西，她第二天早上睡饱了睁开眼时就知道了，那是蚩尤的手。
靠坐在床头，蚩尤静静地闭着那双墨黑的眼睛，任由叶昔两个爪子把自己的手抓得紧紧地贴在脸边。人体浅浅的温热的呼吸自然暖不了游离的灵魂，不过能求得一宿安枕，其实，是最难得的。
第七章 所谓，王
更新时间2010-12-6 19:49:02 字数：3793
催动咒语和灵力，公孙筱站在这栋教学楼的屋脊上清理战场。驱除污秽，通达六界，守护人间是巫觋的本职，她从小就做惯，自然没有问题。不过今晚的状况，显然值得警惕。
杜筱寒跃上屋顶，动作轻巧得像黑豹。
“已经都送回去了，筱晔今晚会留在那边守着。”
公孙筱点点头，看着沉睡中的校园皱了皱眉，片刻后，她吩咐道。
“叫筱风带人把这学校里所有的幽鬼都清理了罢，不管有害无害，都不予逗留人间。不然妖魔与幽鬼互为勾结，我们防不胜防，这次是那妖魔小觑了蚩尤，才抢得先机，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好运了。”
“嗯。我先让筱语跟校方联系，处理今晚的事。”
杜筱寒一向为公孙筱考虑得周到，看周围再无异常，她便道。
“筱，回去休息吧，你明日还要开庭。”
公孙筱点点头，动作优雅地从楼顶下来，皱着眉头疑惑道。
“共工竟然没有出现呢，筱寒，你觉得他是不知道，还是不能来？”
上了车，发动引擎，杜筱寒说出自己的分析。
“我想他不一定没出现，只是可能没插手吧。九黎族内的状况，共工最为清楚，他应该早就料到会有妖魔趁机对蚩尤不利，所以不可能没在蚩尤身边留下什么东西。这只是一种可能，还有一种，没有根据，但不无可能。”
“哦？”
“他不是要为湮羽仆从一百年吗？那位女王，今晚也可能在场，不过是她不许共工出手罢了。”
公孙筱沉默片刻，把手臂支在车窗上，思索着道。
“湮羽么？我一直觉得，她从初开始就表现得怪异，像是不关心此事，却做了最大的拗转。但，既然有任性的名声，反倒让人往往不会把事情与她是否有所图谋联系起来。”
“妖魔界七君王向来不管别族事务，所以湮羽若是真的只图个有趣，倒还好说，但如果她真的另有意图……筱，我不介意去一趟妖魔界。”
看着表妹那张冷艳倾国的脸，公孙筱露出微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谢谢你了，筱寒，不过现在倒不需要，我们在明，不好主动出击。眼下且以不变应万变，守住叶昔与封印即可。”
看着那小车平稳地消失在夜色远处，共工充满了不敬的目光直直投向湮羽高傲的背影，沉沉的语气难掩其心中不满。
“为什么不让我出手为吾王消灭那胆大的妖魔，陛下？”
甩了甩宽大华美的锦袖，湮羽不理会共工的无礼，自笑得一派尊贵雍容。
“没看到吗？蚩尤根本不需要你的帮助，你未免太小瞧他了吧。”
“但假如那个叶昔出事，没有了宿主，吾王如何解开封印？”
“共工，君王与臣下有别，你似乎还没真正明白这一点。”
“我当然明白吾王何以能成为九黎族之王，但正因为吾王的强大与身为王者的高贵，这种级别低微的妖魔才根本不值得吾王亲自动手，更何况是伤害吾王的魂体！同是君王，陛下理当了解。”
“呵呵呵，共工，你以为你臣服的，是个怎样的君王？”
正想反驳这话语中所带的怀疑，却看到湮羽唇角那抹另具深意的微笑，共工心中一动，道。
“——什么意思？”
“不急，日后，你自会知晓。”
服侍湮羽近百年，对于这位妖魔界中最年长的君王，共工心中累积的不解越来越重。他实在摸不着湮羽行事的准则，她的确是非常任性，然而在那任性背后，共工总觉得埋着一方幽深的暗湖。
妖魔是执着的生物，即使是妖魔之王，也不例外。
共工猜不透这苍族女王会执着于什么，正如他不知道他君王的执着，他只明白，蚩尤——是他的执着。
冷冷地注视着一片狼藉的楼层，湮羽金色的眸子里冰寒彻骨。
有点可笑，她曾经对共工说不要小瞧了人类，却没想到，她还真的是轻视了这个叫叶昔的女子。
竟然就挣脱了那个幻境的影响，而且，还与蚩尤走近了一步……呵，这可是初次有人让她湮羽尝到了败绩的滋味呢！
不过，蚩尤啊，不会有第二个炎帝出现的。你究竟是妖魔们的王，你的执着，不应该在这个人界里。
“走，共工，我们回一趟妖魔界。不用跟着我呆在凤华城，你可以返回青城去好好理一理九黎族的事务了，比如你所厌弃的这些狂妄的妖魔，一百年不在，所有的野心家应该都已浮出水面，干脆些处理了吧。”
“——是否出了什么事，陛下？”
“不，没有。”
湮羽抿着唇笑出来，衣袍上灼眼的红莲在风里翻卷出火焰的绚丽。
“只是想让这里变得更热闹些罢了。”
风声过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