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出那只是在开玩笑的字眼,更何况,和女性单独旅行,也并非足以令内心排斥的事。
搜集旅游指南、去旅行社接触,全部是和子负责。旅游地点决定为飞驒路。他们买了周游券,预订旅馆的事当然也由和子安排。
旅馆是订两个房间,但无所谓。
两人一起去超级市场进行准备,那只被拿错的旅行袋便是当时购买的。
就在后天要出发时,她却感冒了。
康雄去她的住处,和子躺在整洁的四席半房内被窝里,痛苦呻吟着。据她说发烧到三十八度。
“明天一定会痊愈的。”她说。
结果,还是没有痊愈。
她悲叹命运的捉弄,哭了。
康雄也是同样不幸,没有她作伴,他根本不想去什么旅行,可是,说出这种话又显得太懦弱,何况,车票和旅馆都已经预订好了。
最后,他邀了拓也。就这样,两个男人一起旅行了。
4
翌晨,两人睡到很晚。
事实上也真的累了。若起早,还能至乘鞍或上高地逛一圈,但已无那种气力,再说,他们又不喜欢山!
两人搭中午前的巴士,在噪耳的引擎声里过了安房岭,四周一片深绿。
巴士沿着梓川来到新岛岛,再转搭三十分钟的私铁列车,三点过后抵达松元。
距快车开出的时间还很久,两人散步一段时间,又进一家咖啡店消磨时间。
到新宿时,天色已经全黑。月台上和平日同样挤满人潮──加完班的疲倦上班族、赶赴夜间工作的女人们、要至街上流连的年轻人们……
“康雄!”是和子澄亮的声音。
康雄笑容满面。
和子不停在左右甩头,笑了,右脸颊浮现酒窝。
“妳特地来接我?”
“我是想尽快拿到土产的礼物才来的。”
康雄穷于回答。
拓也见了,愉快的笑出声来。“这家伙把东西弄丢了。”
三个人边谈着旅途上的事,边走出车站。
进入啤酒屋,三人举杯庆祝。
“康雄,你真的很冒失。”
“是对方冒失。”康雄辩说。“可是,像那么酷似的旅行袋,也难怪会拿错。”
冰冷的液体自喉咙流至胃内。
“那些土产太可惜了。”
“是真的可惜!都是一笔一刀雕出的摆饰物呢!属于国家重要文化财产等级,很贵哩!都足够买一楝房子了。”
“说得不错。”拓也笑了。“还好是拿不出来。”
“如果拿出,马上就知道是三百圆一个的东西。”
三个人都笑了。
和子笑得太剧烈了,手按住胃部。康雄是第一次见到和子笑得如此开心!
“怎么办?”好不容易停止笑,和子问。
“什么……”
“旅行袋呀!”
“怎么办才好?”
“当然要送还人家了。里面的信封上不是写有该人的住址吗?也许她正困惑不已呢!”
“如果困惑,应该是她先来找我。”
“可是,她不知道你的姓名和住址吧?”
“知道姓名。我的书上有写名字。”
“住址呢?”
“没有,只写着大学的名称。”
“那根本不可能!你必须送还给她。”和子说。
“好嘛!我送还给她就是了?”
“当然。”
5
旅行回来已过了三天。
晚上,从学校回来后,康雄发现自己房内被丢着一个小包裹。褐色包装纸上,可清楚见到“莲田直子”几个黑色字迹。
在日光灯的白色光线下,康雄解开包裹。里面是他的旅行袋,袋内有裤子、内衣、两本书和母亲遗物的怀表,还有一个西式信封。
康雄燃着一枝烟,吸了一口,拆开。
里面是折迭得很整齐的信笺,上面写有娟秀、细致的小字。
──在飞驒、高山的旅行中,疏忽之下错拿了你的旅行袋,虽说是无意之错,却替你带来极大困扰,敬请原谅,也为自己的疏忽感到羞耻。
由于是自己疏忽,感觉上不好意思启齿,但我的旅行袋内有着重要之物──对我而言,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我困惑莫名,所以才看了你的旅行袋,从书内见到你就读的大学名称,以及你的尊姓大名。毕竟,我是有如溺水之人,连一根草也想攀附……所以……
我到学校去,查出了你的住址。
我明知道这么要求是不该,但希望你能把我的东西寄往左列的住址。
附上邮费,请务必帮忙。
有一张崭新的五百圆钞。
直子的旅行袋仍放在壁橱里。康雄心想:最好赶快寄还给对方,明天就寄吧!
想着想着,却已过了三天。
总是这样的──
蓦地,他想起母亲常骂自己的那一段话:“你总是这样,做事慢吞吞、无时间观念……真不知以后如何在社会上混下去……”
6
嘉川康雄提着旅行袋,在十一点刚过不久走出田园调布车站。
昨晚似乎下过一场雨,两旁樱树的柔软嫩叶在阳光中闪闪发亮。
现在是五月。康雄心想: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
走在柏油路面上,他觉得人生好像并不坏,也许,自己能过得很顺利也未可知。
马上就问出吉村家,是在缓坡的途中,石砌门柱上有门牌。白色门扉紧闭,是看起来又厚又重的门扉!
踌躇一会儿,按了门铃。
门开了,有女人探头出来。瘦削的脸,满头鹤发,脖子特别长,显得极不调和。
康雄联想到“鹤”!
“哪一位?”
“你是吉村夫人?”康雄结巴的说:“请问莲田直子小姐在吗?”
“莲田?”白鹤的视线一瞬自康雄头顶掠至脚下。
“是的,寄宿在贵宅的人。”
白鹤的视线停在康雄脸上,那眼神,彷佛见到火星人。但没有回答。
“她在家吗?”
“你是?”
“我叫嘉川康雄。”
“嘉川先生……你是莲田的朋友?”
康雄闭上眼又睁开。这是他极力按捺住心中不耐烦时的习惯动作。
“我送这东西来。”他递出旅行袋。“是莲田小姐之物。”
“这是……莲田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康雄再次闭上眼,这回,时间比上次长多了。
“事实上……”他说明在旅途中发生的事,以及昨天接到直子的来信的事。他尽可能很平静的说着。
说完一看,白鹤的眼神还是一样,不,比刚才睁得更大了,连嘴巴也……
她的嘴巴终于动了:“请稍等一会儿。”
她转身入内。
康雄浏览着庭院。这庭院很大,有甜蜜的芳香,可见到红色小花,是夹竹桃吗?
有脚步声传来。这次,是个男人出来。同样是瘦削、白发、长脖子──很神似的一对夫妻。
这是一只公鹤!
“这真是很奇妙的事,太奇怪啦!”男人说。
“怎么奇怪?”
“莲田小姐的事啊!内人方才告诉我了。”
“莲田小姐不在?”
“不在。”
“外出了吗?我以为今天星期天,她会在家。”
“你真的不知道吗?”公鹤也用鉴定的眼神望着康雄。
“知道什么?”康雄又想闭眼了。
“不,对不起。这件事实在太奇妙啦!”
“你一直说奇妙,到底有什么奇妙?莲田小姐是寄宿在贵宅吧?”
“没错,在三年前。”
“三年前?”这次,轮到康雄双眼圆睁。
“是的,莲田小姐三年前死了,在九月。”
“真的死了?”
“真的。”男人叹息。“她是个好女孩。”
“生病吗?”
“不,是自杀。”
“自杀?”
“殉情。似乎被迫殉情,等于被人杀害一样,真可怜。”
“对方是谁?”
“我忘了,好像是个年轻的外国人。”
“她真的是位好女孩。”不知何时,母鹤也出来了。“她就读短期大学时住在我家,整整两年,我都把她当成自己亲生女儿般。”
“她和那外国人是否有恋爱关系?”康雄问。
“好像是。你可以去查一查当时的报纸,曾经轰动一时呢!”
“如果莲田小姐死了……”康雄凝视着夹竹桃方向,说:“写信给我的人是谁?”
“所以我才觉得奇妙。”
“好恐怖!”女人低声说。
“一定有人恶作剧。”男人说。
“这个旅行袋怎么办?”
“这就麻烦了……无论如何,我们可不可能收下。我告诉你莲田小姐父母的住址吧!”女人转身入内。
“莲田小姐的外貌如何?”
“这个……也没有特别显著的特征,不过,头发泛着红色。”
“红头发吗?”康雄想起在高山见到的那女人。“其它方面呢?譬如眉毛或……”
“淡眉,好像几近于无。”
是在高山见到的女人没错!
但是……岂有此理?
7
和子很喜欢打扫。
从孩提时代就被父母称为“打扫狂”。不,别想起爸妈的事……
扭高收音机音量,打扫房间。只是四席半的一个房间,她也得花充分时间慢慢打扫……
两只文鸟啾啾叫着,是可放在手掌上的白文。
三天前,和子的医院死了一位少年,是血癌。在已知剩不了几日可活时,少年的母亲问“你想要什么都没关系,说吧”,少年眼睛一亮,思索良久,才回答“我想要文鸟,最好是白色的”。
母亲问和子“可以在病床边养文鸟吗”,和子回答“可以,当然可以”。
但文鸟和少年只相处一日。
不过,少年应该能有个好梦吧!
两只文鸟是少年的遗物。
──忽然,门开了。康雄提着旅行袋进入。
他说:“妳信不信有幽灵?”
“妹尾秀人先生:
偶然的机会里,我拿到莲田直子小姐写给你的信,在此,我一并寄上。
莲田小姐似乎三年前就已去世,今天我获知之后,非常惊讶,因为确实是她给我这封信的。现在,我只能认为是有谁在恶作剧!
不过,我和莲田小姐毫无关系,怎么想都不可能有人会向我恶作剧,所以,我此刻如堕入五里雾中,坦白说,也非常不愉快。
假定是有人恶作剧,一定怀着某种目的吧?或者,是另有某种原因?当然,此事与你无关。只是,如果你能想到有助于推测的线索,希望能拨冗指教。
明知这是强人所难,但在内心无法释然之间,连夜都睡梦难安……
嘉川康雄”
听了康雄的话,和子目瞪口呆,只是一直说着:“令人难以置信,好恐怖!”
她说:“总不会是幽灵吧!但若不是,你在高山和平汤岭见到的女人又是谁?”
“会是谁呢?”
两人并肩坐在窗下的座垫,背靠墙壁,同样伸直双腿。夕阳自窗外照入,红色的阳光在述说夏日已近。
“昨天收到的信是谁寄的呢?”康雄望向和子问。
她肩上停伫着两只并肩倚偎的文鸟。
“是恶作剧吧!”
“很可能是。”
“但那也不对。”
“是很奇怪。”
“对方还附上五百圆邮资。”
“是很奇怪的恶作剧。”
“而且还去大学里调查你的住址。”
康雄再次望向和子。偶然的,和子也转脸望着康雄,两人的视线不期然的邂逅了。和子的眼就在近前,康雄狼狈了。
和子眼里有怯意。她用力甩头,长发似生物般飘舞。
文鸟惊慌了。
长发垂至胸口,发下是柔软的双峰,散发一股甜美的芳香。
康雄呼吸急促了,慌忙站起,打开丢在房间角落的旅行袋。
这时,他发现莲田直子写给妹尾秀人的那封信。
“怎么办?要拆开来看吗?”
“不行,不能偷看他人信件。”
“也许里面写着什么线索也不一定。”
“可是,不行呀!”
“但这是恶作剧。”
“还不能确定是恶作剧。”
“那怎么办?我就这样带在身上?”
“何不寄去?”
“寄去哪里?”
“姓妹尾的人那里啊!”
康雄虽然认为可笑,结果,还是同意了。所以,又写了上面那封信。
8
下午的巡回诊断过后,和子搭电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