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六楼。往内科的护士中心一看,还好,佐佐木久子在里面。
消毒水的气味刺鼻。
“久子,好吗?”和子娇憨的说。
“啊,和子。”久子的圆脸浮现开朗的笑容。“好久不见。怎么样?外科很闲吗?”
“不,不可能很闲吧!忙得都快累死了。”
“和我们差不多。”久子正用纱布一枝一枝的擦拭着体温计,总共有三十几枝。
“没错。今天有两件手术,一位急病患者……累得让我突然想见妳。”
“我好高兴!妳偶尔也该溜来看我的嘛!能替我倒杯茶吗?我双手都沾消毒水了”
久子嫣红的脸颊灿然。这位新进的准护士语调里有些微东北腔。
“上次谢谢妳了。”
“上次?啊,那根本是小事一桩。”
“对我很重要呢!对了,久子。”
“什么事?又有事吗?”
“不是的,只想问妳一件事。”
“什么?”
“妳常看女性周刊杂志吧!”
“是呀!候诊室里的杂志都看过了,大家都知道我是杂志迷。”久子伸了伸舌头。
“就是这样我才问妳。”
“嘿!是什么事?”
“听过莲田直子这个姓名吗?”
“莲田直子?是女明星呢?模特儿?或是?”
“不是的……是三年前和美国人或什么外国人殉情的女性。”
“三年前的事?”
“是的。也许妳不记得了。”
消毒体温计的手停住了,表情似在搜寻记忆。
“和美国青年殉情……职业女性……有了,我记得好像看过。”
“想起来了?”
“确实是看过。在伊豆或哪里的别墅殉情。”
“再想仔细些。”
“不,就这样了。”
“哦?”和子很失望。
“对了,和子,那位叫莲田什么的人……怎么啦?”
“有一点事……是我认识之人的朋友,上次偶然提起。”和子含糊带过。“没关系。我只觉得妳应该知道,才顺便问一问。”
“抱歉,不能帮上忙。”
和子站起身。当她走到电梯前时,久子的声音追来了:“等一等,我想到一件事了。”
和子回头。
9
由于麦克风的作用,老教授的声音勉强能传遍整间大教室。那是毫无感动、热情的声音。
──那位教授到底想留给下一代什么东西呢?
康雄茫茫然想着。他关心的也许只是能安稳的度过所剩无几的日子吧!
才二十分钟,康雄就已厌倦了。收拾好笔记,他蹑手蹑足的溜出教室──还好,他坐在最后排座位。
来到一楼,他忽然停住了,推开事务室之门。
“我是嘉川康雄,最近有谁来问我的住址吗?”
“嘉川康雄?”戴眼镜的女事务员稍作思索,说:“有的,是位女性。”
“什么时候?”
“嗯……是上星期三。”
“那正好是一星期前了?她有说出自己的姓名吗?”
“这……好像说过。”
“是叫莲田直子吧。”
“啊,不错,我记起来了。直子和我妹妹同名,所以我记得。”
“是什么样的女人?”
“没有什么样……年轻女性呀!”
“头发红色?”
“没错,是红头发。你的女朋友吗?”
“不,是我离婚的老婆。”
走出事务室,外面是眩眼的阳光──十足的夏阳。
康雄坐在白杨树下的凉椅。
对面有一群穿着邋遢的学生,其中一人挥动拳头拼命喊叫,但却听不懂在说些什么内容。除他之外,所有的人都坐在水泥地上。他们的正面排着数张标语,同样是难懂的字眼。
康雄头枕在教科书上,闭上眼。他今天一整天无事可干,不,即使明天,也同样没事。
“喂!”有人摇撼他的肩膀。
睁开眼,是拓也那双浓眉。
“还是同样不景气。有什么有趣的事没?”
“有趣的事?有啊!”
“哼,我只是随便问问。不过,既然有的话,我就听听。”拓也拨下康雄的脚,坐下。“钱,还是女人?”
“女人!不过,是幽灵。”
10
住院病患死了,是个老太婆。刚刚才死的。
吵吵嚷嚷的告一段落后,夜晚的病房毫无声响。
以疲倦的眼睛看着影印的文字,每个字都有双重影像。
和子在护士中心昏黄的灯光下揉着眼睛。大夜班护士已趴在不锈钢桌上,发出均匀的鼻息,头发上仍别着白帽。和子站起身,轻轻在她身上盖上大衣。那是很自然的睡脸,看来,她也很疲倦了吧!
不过,还好她这个秋天就要结婚了。到了三十岁,才开始要安定下来生活。而且,听说婚后就要辞掉护士的工作。她常常发着牢骚:不该干护士的,就算过了四十岁,月薪顶多也只有十万圆……
揉揉眼睛,和子望着灰色的文字。是报纸的报导,日期为九月十六日,从社会版剪下来的──
“十五日下午三点左右,位于静冈县贺茂郡……的画家童门干之别墅建地内,住在附近的人发现有男人在树枝上吊,立刻向下田警局报案。
该局派员调查时,在别墅的卧室内发现被勒毙的年轻女尸。
依据警方的调查,男人是东京都港区青山的柳原英语会话学院(院长柳原智孝)的讲师──美国留日的学生丹尼斯·兰沙姆(二十八岁)。女人住东京都大田区田园调布二丁目,公司职员,姓名是莲田直子(二十岁)。由于丹尼斯留有写着‘活下去也无法忍耐,我想死’内容的遗书,所以警方认为丹尼斯是为了了结爱情关系,先杀害莲田直子,自己再上吊殉情。
丹尼斯三年前到日本留学,研究日本文学,同时在该会话学院教英语会话。莲田直子是销售仪器的公司宏友社的推销员,两人从几个月前开始因工作关系而亲近。”
11
和子所住的房间之窗下是公园。虽说是公园,却属于小型的,只有秋千、溜滑梯和沙堆。
和子的房间亮着灯。窗户打开约三分之一。
康雄边抬头望着窗户,边摇动秋千。夜风吹在刚洗过澡的肌肤上,很舒服。
五月份在今天结束。
秋千生锈的铁链发出尖锐声响,如果声响能更高就好了。他用力往后拉,放开,秋千发出尖叫。不错,和子会听不见吗?
感觉上,已很久没见到和子了。
不知把秋千摇动多少次。
和子并未注意到,反倒是聚集在蓝白色路灯上的飞蛾四处逃窜。
这次,他试着吹口哨。都是一些她知道的摩登爵士乐曲。
有一阵轻风吹过,窗户的蓝色窗帘飘动。但仍未见到和子。
就算探头出来看看也好。看来,只好打电话了。
不,算了。和子住处的房东太太,只要过了八点半,就认定是深夜,而“深夜”打电话找女人的,绝对是穷凶极恶的不良青年。
无论如何,今晚想见她。过了今夜,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够见面了。
护士是很累人的行业,早出晚归、小夜班、大夜班、白天班……也不知道为谁辛苦,总之是很糟糕的行业就是。
这次,他改成唱歌了,唱歌最好。
看看表,五分钟过去了。好吧!再唱十分钟,大声的唱。
不知何处,有狗被吓到,开始吠叫。同时,这一带的狗也开始吠叫。
窗帘后映现人影,是和子。
人影动了,走近窗口,这是大好良机,继续唱吧!
和子探头出来,发现康雄。
和子颔首。
“怎么啦?我还以为是鬼哩!”和子边荡秋千,边问。长发缓缓飘舞。
“冈山来信了,是姓妹尾的人寄来的。”
“真的?”她停住秋千。
“当然真的,今晨收到的信。”这次,康雄荡动秋千。
“那么,妹尾秀人是实际存在的人物喽?”
“正确来说,应该是实际存在过的人物。”
“什么意思?”
“妹尾秀人死了。”
“嘿!”黑眼眸圆睁。
“死了,而且很久。是昭和三十一年死的,距今已经十七年。”
“快详细告诉我。”
“写信给我的人是秀人的父亲,似已有相当年纪了。信上说他和妻子在冈山的乡下从事农业。”
“妻子年纪也相当老了?”
“好像是,他写说‘老婆’。看过我写的信后,他俩非常惊讶。”
康雄配合着和子的荡秋千,放慢速度。
“也许吧!有人写信给十七年前去世的儿子,当然会惊骇啦!他儿子是病死的?”
“不,好像是意外死亡。”
“意外死亡?”
“十七年前,秀人二十二岁,是s大学法学系四年级学生,趁着暑假去东北旅行时,途中自龙飞崎的断崖摔落身亡。”
“龙飞崎?是青森那个?”
“嗯,在津轻半岛尖端。”
“怎么摔下去的呢?”
“详细情形他并未写明。”
“关于莲田直子,他写些什么?”
“第一次听的姓名。”
“看过她写给秀人的信了吗?”
“是拆开过,但却看不懂。”
“为何不懂?”
“用英文写的嘛!”
“那么,怎么办?”
“他女儿,亦即秀人的妹妹嫁至千叶的市川,他把信转寄该处。由于妹妹和秀人的感情极好,或许知道莲田直子的事也未可知。”
“不错,有些不能告诉父母的话,会告诉兄弟姊妹。也许和他亲近的妹妹会知道也不一定。”
“但仔细一想,还是很奇妙!”
“为什么?”
“因为秀人早在十七年前就死了,而莲田直子是三年前才死。当时她是二十岁左右。”
“确实是奇怪!”
“对吧!秀人死时,她还只是小学生。”
“那么,那封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奇怪!”
“是很奇怪,我觉得好可怕……对了,何不去见见秀人住在市川的妹妹?”
“我吗?不,别开玩笑了。”
“为什么?”和子用力一荡秋千。裙子敞开,在黑暗中,隐现白皙的双腿。
“我可不想被卷入这种奇妙的事。”康雄说。
“但你不觉得心里不舒服?”
“虽然不舒服。不过,我会把它忘掉。”
“忘得掉吗?”
“当然能够,我最会忘掉事情。若是要记住,则比较困难。”康雄故作笑脸。
但和子没笑。她露出沉吟的表情,说:“我看过报纸和杂志有关莲田直子殉情的报导内容。”
康雄不想听,可是,他又想与和子多聚片刻。
夜深了,溜滑梯上映着上弦月。
远处,狗又吠叫了。
三 幽灵
1
康雄在学校的时间内,他的住处来了两通电话。房东太太说打电话的人名叫诸桥育代。
“她是谁?你的女朋友吗?”房东太太边用牙签剔假牙,边问。
这位五十多岁的女人以探究别人的小秘密为人生最大乐事。
“这……我记不起来。没办法,我的女人有五万个呢!”康雄不理对方。
不,其实他是真的想不起来。
“她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呢?说是七点整会再打来。”
诸桥育代……是谁呢?
进入房间后,康雄沉思着。他脑海里浮现各种各样所认识的女性。
中学时代的初恋对象──虽然只是单恋;高中时代憧憬不已的邻居的新婚妻子──丈夫在新婚半年后就因侵吞公司的款项而逃亡;现在见面时会相互开开玩笑的女同学;在工读认识的那位微跛的少女……
还有,最初教导自己开窍的“性之母”,那是康雄还在足球队时的事。在新宿三光町酒吧上班的那位满面雀斑的天使,现在如何了呢?
其中并无名叫诸桥育代的女人。
还是等七点整会再打来的电话吧!
他忽然感到肚子饿,开始准备晚餐。说是晚餐,也只是厚切的土司面包夹肝酱和奶酪的三明治,以及打入生鸡蛋的方便面……
这是没钱时的最佳料理了。
如果更没有钱,生鸡蛋就消失了。若再拮据些,连方便面也没有。最严重时,只剩下土司面包和色拉酱也能维持个四天。
电话铃响了──准七点整。
“抱歉,打好几次电话打扰,敝姓诸桥。”
即使听了声音也想不起来──那是像病人般有气无力的声音。
客厅的电视机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