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了。
康雄用手指头捺住一边耳洞,说:“我是嘉川。”
“对不起,请多多指教……我是妹尾秀人的妹妹。”
怎么会这样?康雄非常失望。诸桥大概是她丈夫的姓吧!
那天晚上,他向和子夸称能忘掉这件事,而且,这一星期来,此项尝试也很顺利。但,秀人的妹妹居然出现了,这简直是在跟自己过不去嘛!
“接到娘家寄来的信,我吓了一跳……”
“是吗?”康雄尽可能以冷淡的语气回答。
“所以,想更详细知道有关家兄的事……”
“请再说一次。电话声太小了。”
“这……”电话里的对方,像挨骂的小学生般,语气结巴了。
康雄用力叹口气。在他认为,讲话会结巴的人,脑筋一定不够聪明。
“这……我想更详细知道家兄……”
“对于令兄,我一无所知,这还用说吗?”
“可是,家父信中……”
“我知道的只是那些。”康雄更不耐烦了。
“只要你知道的就行了。我会去拜访你一趟……”
“就算妳来,我也没什么可以告诉妳的。”
突然,话筒里传来婴儿的哭声,彷佛是被火烫到般的哭声。
隔着话筒,康雄也感觉得出女人的不安,他咋舌了。
“对不起……我能和你见一面吗?”女人说。
“如果妳明知我没什么可告诉妳的,却仍要来,请便。”
“是吗?那真感激你。那么,请问你哪一天方便?”
“随时都行。”
“那,我明天……”
“明天?”康雄故作思索状。
“很忙吗?”
“明天是吧?好,上午可以。”
其实,上午或下午都一样闲着。不,连后天、大后天也是。
“那么,明天上午我会去拜访。”女人不停表示感谢和歉意之后,挂断电话。
翌日,诸桥育代在将近十一点时来到康雄的住处。
并不算很闷热的日子,但育代脸上却香汗淋漓,一副很疲倦的样子。背上还背着婴儿。虽然才只三十岁出头,看起来却相当苍老。
育代解释说她不知道怎么走,绕了不少冤枉路,才会这么晚才来。
康雄带她至车站前的“巴塞”餐馆。总不可能让对方进自己那只有三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吧!
“巴塞”同样是不景气,没几位客人,但却开着冷气。胖老板感兴趣的看着康雄、育代和婴儿。
康雄选择了角落的厢座。
“哥哥大我六岁……”育代开始说话了。是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
秀人死时,她是十六岁的高中生。由于是在青森火葬,她未见到哥哥的遗体,父母只是捧着白色的骨灰盒回来。她抱着骨灰盒哭了两天。
育代的声音中断了。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钟。她拿出手帕,掩住唇边,但并没有哭。
白色手帕显得极不协调。
她底下还有两位妹妹,但最喜欢秀人的是她。她表示,见到康雄的信后,双亲感到很震惊!
康雄默默听着,心想:这是个像路旁野草的女人。
──昨天的我到底是怎么了?不,不只是昨天,我总是这样,从未去温暖过别人的心!也不知为什么……
“能告诉我家兄和莲田直子小姐的事吗?”
听到这话,康雄才回过神来。
“妳不认识莲田直子?”
育代摇头。
“如我昨天在电话里所说的,我也丝毫不了解这一切。写给令尊的信上所说的是我唯一知道的事。”
说着,康雄说明一切──旅途中旅行袋被拿错、对方的旅行袋中有直子寄给秀人的信、自己的旅行袋被送回、直子三年前已殉情死亡之事等等。
育代明显的很失望,毕竟,这些事她也都不明白。但当听说直子殉情的对象是丹尼斯时,她首次抬起脸来。
“你说他是柳原英语会话学院的讲师?”
“报上是这么写。”康雄边回忆和子的话,边说。
“这家学院的理事长不是柳原美荣子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应该是她没错。”
“妳怎知道?”
“她是家兄大学时代的同学。”
“那位什么美荣子是理事长吗?”
“是的。他们是朋友……”育代踌躇一会儿,接着说:“家兄似乎爱慕着北上小姐──那是美荣子的本姓。”
“他们是恋人?”
“也不知能否称为恋人……”她的声音又中断了。
康雄耐心等待着,用吸管搅拌冰咖啡,啜饮。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她好不容易开口:“信上……”
“什么?”由于声音太低,康雄以为自己听错了。
“信上……”育代好像说着呓语般,视线望着远方。
“什么信?信又怎么了?”
“不,没什么。”
好不容易,视线回到康雄脸上,沉默又开始了,似乎在犹豫着该不该说出。然后,慌忙喝着咖啡,岔开话题:“北上美荣子当时也一起去龙飞崎。”
“令兄死的时候吗?”
“是的。”
“令兄是自飞龙崎摔落死亡?”
“是的。他说是念大学的最后一次暑假,所以要去东北地方旅行一星期。”
秀人当时是东京私立s大学法学系四年级学生。
“他和美荣子一起共同旅行?”
“不,家兄是和姓岸田的同学一起去旅行,但不知在何处和美荣子他们会合,前往龙飞崎。”
“令兄为何从断崖摔下去?”
“据说是想捉蝴蝶!”
“蝴蝶?”
“家兄是业余的蝴蝶研究者,一见到蝴蝶就情不自禁想捕捉。”
“业余蝴蝶研究者……”
康雄想起一个男人的脸。那是偶然认识的某中学的教务主任长谷讲平。此人已年过四十,也是业余的蝴蝶研究者,平时虽然惧内,但一谈起蝴蝶时,就眉飞色舞。
“大概是很珍贵的蝴蝶吧?”康雄把讲平的脸自脑海中拂除,问。
“这我就不清楚了,好像是叫背波蚬蝶。”
“背波蚬蝶……”
这时,本来睡着的小女孩醒了。育代抓着账单,站起身,向康雄道谢。
走出户外,初夏的阳光沁入眼中。
分手之际,育代结结巴巴的说:“昨天我打电话给你后,也打过电话给岸田先生,他也觉得很不可思议……说是有话想向你请教……不过,他有工作……”
从对方话中,康雄感觉得出她希望自己去一趟。心想,去见见也好,就问岸田的住址。
育代再次致谢后,走向车站。
背着孩子的背影,明显的向前倾。
2
“哦?育代是这样说的?说我有话问你?”岸田戴着无框眼镜,望着康雄。
“你没有这么说?”
“也许她打电话来时,我这样说过也不一定,毕竟,她是昔日好友的妹妹。”
“如果打扰你,我可以马上走。坦白说,我也觉得这件事没什么意思。”康雄站起来。
“不,既然你来了……内人不在家,没关系。对了,请稍待一会儿。”
岸田站起来,走入厨房。厨房就在视线所及之处。岸田自己切了西瓜,放在盘子上,端过来。
康雄闭上眼,让情绪平静下来,再简短说明自己遭遇的事。
“原来如此,这么说,有些和怪谈类似了。以季节来说,倒也是很符合。”边吐出西瓜籽,岸田笑了。
康雄也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是下半边脸孔扭曲着。不得已,他咬着西瓜。
水分很多,却不甜。
吃完西瓜,他再度站起来。“那么,我告辞……”
岸田阻止,说:“你来了,让我很难得的想起学生时代的日子。平常很忙,根本没功夫去想。”
康雄觉得很烦,又坐下,等对方说下去。
岸田将西瓜红色的部分啃得干干净净,嘴角像食人族般沾满红色液体。他拭净之后,开口说:“已经到了就职考试的季节了,你也很忙吧?”
康雄暧昧一笑,他最讨厌这个话题。大学里的同学不少人奔波于各公司之间,有的很幸运的被录用,但康雄自己从未进过什么公司的大门。
“现在的学生很幸福,像我们公司,就把求职的学生当成客人看待,可是,我们那时候就不同,大家很穷……”
──有什么幸福?再说,现在大家也很穷!
“现在的学生真好!”岸田反复说着,似乎非常嫉妒。“我们那时候很糟,正值废止私娼之前,对了,刚开始有简陋的酒吧出现。可是,我们在新宿车站西面出口的小摊子喝综合啤酒。你以为是什么?就是把客人喝剩的啤酒搜集起来,混在一起饮用,花个一百圆,就足够让你喝得醉醺醺了。
我和妹尾经常喝酒,而且高谈阔论直到醉倒。那是砂川、内滩等学生运动兴起的时期,我们也把青春赌上了。”
岸田的视线望着远方,点燃了烟斗。青烟和着叹息一起吐出。
康雄望着青烟飘飞的方向。烟雾恍如生物般缠在蕾丝窗帘上,又飘往庭院。
──赌上青春吗?
庭院大概有三十平方公尺吧!草皮和主人的头发一样,几近神经质般的修剪得很平整。
──我赌过青春吗?不,是赌过,赌注全押在圆周七十公尺的足球上。但三年前因右腿的阿基利斯腱断掉,全盘皆输了。就是这样!
“但是,这场赌却因日共六全协的协约缔订,完全挫折了……”岸田接着说。
康雄忽然想起已逝的父亲。父亲常提起战争的事,不,他只能提起战争,譬如,在满洲杀敌之类。
“在那之前,我们一直深信斗争……亦即,深信着冒险。”
康雄再次望向庭院。
真是不错的庭院,有郁金香和玫瑰。房子也很漂亮,红瓦白墙,好像不动产公司的广告上就出现这样的房子。不,应该是人寿保险公司吧!“保障你家人的平安和幸福”。确实是好房子……对了,刚刚接过的名片上写着人事课长的头衔……
“旅行如何呢?”康雄说。声音里有着怒意。
“旅行?”岸田的嘴脸像是漫画里被打了一记闷棍的男主角。
“去龙飞崎的旅行啊!”
“啊,原来是那个。不,当时我们很穷……两个男人从仙台往陆中、岩手、津轻……”
“在龙飞时有女人一起吧!名叫北山美荣子。”
“育代告诉你的?”
“不对吗?”
“不。你想知道详细情形?”
“我是无所谓。”
岸田咬着已熄掉的烟灰,开始说:“不,我还是告诉你好了。那次旅行只有我和妹尾两人,是七月二日出发。七月一日开始放暑假,所以翌日启程。但……”
3
旅行的最后住宿地是弘前。就在第二天要回东京的夜里,北上美荣子打电话至旅馆来,是秀人接听电话。内容是美荣子也和班上两位女同学要至东北旅行,明晨会抵达青森,然后前往津轻半岛北端的龙飞崎,问秀人是否要去该处会合。
岸田和秀人在自窗户可见到弘前城的旅馆狭窄房间内争辩着。
岸田表示要依既定计划回东京,秀人则主张和美荣子她们会合。
秀人说去龙飞是顺路,而且明晚可搭火车回京,何况,最重要的是,他已答应美荣子了。美荣子是在上野车站打的电话,此刻人已在火车上,无法拒绝了。
岸田终于辩不过对方──总是这样的,秀人很倔强,经常是独断独行、采取主导的立场,而岸田总是输给对方,他很柔顺、懦弱。不过,两人的友情也因而更加亲近。
他俩和三位同学在青森车站的长月台会合。除美荣子外,还有大谷夏代和加纳年子。
他们搭津轻线,穿过丝柏树林,在三廐下车,再转搭巴士抵达龙飞。
波浪和岩石之间有贫穷的渔村。
除了他们,观光客很少。在当时,龙飞尚是很荒凉的地方!
当然,也可能是天刚亮的一场雨扫了人们的游兴!
五个人站在北端的台地上。远处隐约可见北海道模糊的山峦。有海潮的气息,也听到海鸟聒噪的鸣叫声。但却是没有色彩的景象!至少,现在的岸田想不起一丝色彩,记忆就像冲晒过度的黑色照片一样,他的脑海里只有黑白的粒子。
令人晕眩的断崖,黑岩石、黑色海面、黑色天空,远处海平面彼端缓缓涌至的浪涛冲激着岩石,溅起白沫。
风在呼吼,很大的风。台地的草随风飘摇起伏。白色的草原,白色的灯塔。
他们在灯塔旁围坐,打开便当。
这时,美荣子指着西方陡峭的崖壁,对秀人说:“那块突出的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