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稍微冷静下来,却仍有怯意。
“是执念很深的幽灵!都已经死三年了……”
“幽灵都是执念很深的。”
“但,未免太奇妙,为何找上和她毫无关联的人?”
“别再谈这件事了。”和子低声说。
不过,康雄并未停止。“她是来找胸针的。”
“胸针?”和子讶异的问。
康雄没说明。“借我钱吧!我要赎出胸针,送回莲田直子家。”
和子明白了。反正,她是依自己的想法解释。“不错,把旅行袋还给她家人,那么,我们就再也不用受到骚扰了。”说着,她抬起头来。“那封信也必须送还!”
“那封信?在诸桥育代手中。”
“上次见面时没有还你?这就奇怪了。”
“是有些奇怪!”康雄回想着和育代见面时的情景。育代只说“信上……”就沉默不语,到底那封信怎么了?
“确实奇怪!”康雄再自言自语的说一次。
“没错,是很可疑。直子和秀人既然无关联,她就必须把信还给你。”和子说。
“可是,我又懒得去市川。”
“如果是市川,我去好了。以前的护理长住在市川,我必须去见她一趟。对啦!我后天就去,这正是个好机会,后天我休假。”
“那就辛苦妳啦!好,我打电话给诸桥育代,通知她说妳后天会去。后天,我也要去拜访蝴蝶迷的老师,我们可以一起至途中。”
四 流浪之虫
1
青虫缓缓蠕动。淡绿色的外表有红色斑纹,漆黑的横条纹绽放光泽,以柔软的腹足前进。由头部屈至尾部,再蠕动向前,到了芹菜叶端,才缓慢抬高上半身,转为鲜明的色彩。
“很漂亮吧!这是树扬羽蝶的幼虫。”长谷讲平骨瘦嶙峋的脸面向康雄。
“实在难以相信这东西会化为蝴蝶,在空中飞舞。”康雄回答。
“再怎么不相信,它也是事实。虽然,见到在花丛优雅飞舞的蝴蝶,很少人会想象到其青虫时代。”说着,讲平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一笑,镜片后的眼眸如大象般温柔。
离开饲育箱,两人在廊边并肩坐着。太阳已移近中天,炽热的阳光直线照射,是十足的夏日阳光。
“你为何会喜欢蝴蝶?”康雄问。
“忘了。从孩提时代就喜欢了。”
“每个小孩子都会喜欢蝴蝶。”
“大多数人成年以后,会忘掉孩提时代的愉快,但我却保存着。”
“是因为很美?”
“我并不认为蝴蝶美丽。”
“不美丽?”
“不,是很美。但,美虽美,却不只是这样而已。譬如,有一种大紫蝶,牠实在很漂亮,被誉为日本国蝶,连邮票图案也采用了。然而,牠却喜欢秽物,吃动物粪便。到热带地方去采集蝴蝶时,会带一罐小便前往,便是为了诱集蝴蝶群。
还有,白蝶也是。若夏天登山遇难,尸体四周会群聚着白蝶。即使这样,我还是不会讨厌蝴蝶。”
“原来如此。”康雄深感佩服。“可是,我宁愿喜欢金钱和女人。”
“我也一样。并不是因为喜欢就变得不正常。”
“可是,年过四十岁的男人……”
“四十岁以后喜欢蝴蝶违法?”
“终有一天,你太太会厌恶的,因为,家里到处是蝴蝶幼虫。”
“她很蠢!都已结婚十年了,还是搞不清楚。我很擅于捕蝶,却就是应付不了女人──总不能持网追逐吧!也因此,才会找上那种笨蛋。”
“被你太太听到没关系吗?”
“放心,我的声音很低。”讲平回头望向里边。厨房里传来刴东西的声响。“叫妹尾秀人的那人,也是蝴蝶的业余研究者?”
“不错。因为追逐背波蚬蝶而从断崖摔落。”康雄已在电话中谈过旅行途中旅行袋被拿错之事,以及后来所发生的一切。“背波蚬蝶真的那样珍贵?”
“很寻常的蝴蝶。”讲平说着,站起身来,拿来了很厚的蝴蝶图鉴。“就是这个。”
那是有浅褐色翅翼,外形平凡的蝴蝶照片。
“为了很寻常的蝴蝶而死?”
“因为是在龙飞。”
“怎么说?”
“在龙飞一带是很难得的。这背波蚬蝶有个颇著名的传说,你听过吗?”
“没有。”康雄内心开始厌烦了。
讲平却毫不理会的自顾自说明。
2
和子在市川车站下车,从和市中心区相反方向的剪票口走出。
街上很干燥、燠热,稍走几步,汗珠就冒出。马路上尘灰飞扬,尽是些卡车飞驰而过。
走了五分多钟,她向路旁的商店问路后,转入有小便臭味的巷道。在此,再次问路,又转过几次路口,才终于到达。感觉上,似乎走了好几里路。
诸桥育代住在一家小型玻璃工厂后的公寓住宅,是她丈夫就职公司的宿舍。
她爬上三楼,确定门牌姓名之后,按门铃。
无人应答。她稍踌躇之后,又再按铃,但仍旧一样。试着扭转门把手,是上锁着。
“找诸桥先生有事?”背后有人问。
对面房间门口站着一位秃头男人。大概是上夜班吧!刚刚睡醒。微脏的浴袍前襟敞开!
“诸桥育代小姐不在?”
“不在。”男人的视线集中在和子裙襬下露出的双腿,声音如女人般轻柔。
“我打过电话给她,请她等我……难道我来得太迟?”
“不知道哩!也许是太迟吧!听说是孩子突然发烧,赶去医院。”
“孩子……身体不好?”
“应该没什么要紧吧!反正常常生病,整天哭个不停。”男人蹙眉。
这次,视线移到和子胸口。
“到我那边休息一下,如何?”
“不,我会再来。”
她下了楼梯。外面是燠暑的阳光!
3
“背波蚬蝶是谜样的蝴蝶。”讲平说。
原则上,蝴蝶是靠花生存,没有花,就无法生存。
但花有断绝的时期──冬季。在花朵凋零的这个季节,蝴蝶何以生存下去呢?
牠们会各显“智慧”。
属筋山树蝶会攀附枯叶,随枯叶落飘,在落叶下过冬。树纵羽蝶也有钻入其食草的枯叶堆中。山树蝶在常绿叶中冬眠。也有钻入土中的蝴蝶,如瑠璃纵羽蝶就是。姬赤纵羽蝶则在住家檐下取暖,等待春天。
其它,像挵蝶科大多以幼虫过冬,扬羽蝶科以蛹过冬,豹纹蝶类以卵待春。
这就是“过冬型”,是蝴蝶生活史上的重要关键。
只有背波蚬蝶无法查明其“过冬型”。背波蚬蝶在夏威夷的名称为“豆蝶”,专食豆类的植物,亦即是所谓的害虫。
“我读这一段文章给你听。”说着,讲平拿出一本书,是日浦勇所著的《渡海之蝶》(苍树书房出版)。他翻开书页,开始念:“东京一带,春季或初夏的捕蝶季见不到牠。等到八月左右才出现,产卵于菜园里的豆类之芽或花蕊上。八月下旬至九月间,幼虫啃食豆蕊或嫩荚,一一化为蛹,再变成蝶,又产卵。似此,至十一月之前,若是暖冬,则延至十二月初,反复孵化繁殖。等气候转冷,蝶影也消失,幼虫和蛹死亡,只有豆藤上附着密密麻麻的卵。直到翌年夏天,蝴蝶才又翩然现身。”
念到这里,讲平合上书,望着康雄,似在观察他的反应。
──这人毕竟是教师!他以为在教导学生。但自己却是笨拙的学生。
“怎样?很有意思吧!”讲平说。
“是很有趣。”康雄苦笑。
不知何处,有风铃响着。
“你认为,在漫长的冬季里,背波蚬蝶在哪里?做些什么?”
“这……我不知道,我又非专家。”
“不,解明此谜底的人并不是学者专家,而是业余研究者。你这人对科学没兴趣,即使……”
“算了,别再说教啦!”
“此人名叫盘濑太郎,专攻经济学,最后成为中型企业的董事。从孩提时代,他就是蝴蝶迷……”
盘濑是从一本书中得到解开背波蚬蝶之谜的启示,是英国一位业余研究者佛洛霍克所著的《英国蝴蝶大全》。
佛洛霍克注意到英国的背波蚬蝶极少,从一八五九年至一九四〇年的八十二年间,只被捕获三十一只,而且,时间限定在八、九月份的两个月内。
所以,他拟订一个假设:背波蚬蝶未定居英国本土!
那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他认为,应该是西班牙一带吧!越过多巴海峡而来。
昭和十七年,盘濑延伸其观点,在专门杂志上发表:“既然未在英国定居,那么,也不会在东京定居,一定是什么地方迁徙来的!”
战争结束了。他病倒在床,某个夏天,他从静养的湘南地方回东京家中。
庭院里有藤豆的花,是替他看房子的老人栽植的。在藤豆上有小背波蚬蝶振翅飞舞。
盘濑非常感动。
从此,他就在鎌仓或茅崎等静养之处栽种藤豆──在每年五月一日前后。
到了七月,藤豆开花,小蚬蝶就飞来了。他得到确信,证实背波蚬蝶不定居东京,而是由南方某处飞来!
此一确信还包括更多有趣的谜,亦即:南方某处究竟是哪里?背波蚬蝶如何在该处过冬?如何迁移往北?往北的极限又到何处?
然而,盘濑缠绵病榻,无法自由行动。所以,他连日不停写着明信片,寄给全国各地的蝴蝶迷,特别是年轻的业余研究者。明信片的数量可能有数百张之多,业余蝴蝶迷们都谣传说他的明信片“有如机关鎗,比电报更快”!
他长达十多年的耐心和努力,终于在昭和三十年开花结果。
住在千叶县保田町的一位名叫铃木晃的高中生来信。他是受到盘濑明信片的刺激,持续骑脚踏车在野外进行调查,其收获如下:
南房总、保田附近,气候温暖,而且盛行栽培豆曲,每年花开不断,在此,即使冬季,背波蚬蝶也不会死亡,会以幼虫或蛹的型态过冬。等到春天来临,豆园里又出现第二代、第三代的背波蚬蝶,培养出向北扩张的势力。
也就是说,铃木晃证实背波蚬蝶并无冬眠状态!
这项消息,给了盘濑相当大的激励。他的健康也恢复了,在专门杂志上发表“漂泊的背波蚬蝶──大家来调查其生态”的报导,同时,大量寄送藤豆的种子给东北或北海道地方的业余研究者。
当时,在东北,捕捉到背波蚬蝶的实例只有三次记录,而北海道全无。
盘濑寄藤豆种子给北国的蝶迷们,目的并非想诱背波蚬蝶迁徙,而是认为,这种蝴蝶如果飞来北国,一定要栖息在藤豆生长处。他只是想确认这些!
他的猜测果然获得证实。
这年九月,住在函馆的猪子龙夫所栽种的藤豆,出现背波蚬蝶的身影,也在其上产卵。
北海道方面也陆续传来相同的报告。在秋天结束前,已发现十八只之多。
──康雄心想:真有意思!
他的脑海中有蝴蝶飞舞,刚刚在图鉴才见到的小蝴蝶。不知何处,有两只──抗着强风,拼命振翅飞舞。眼前的津轻海峡,白色的浪涛起伏。两只蝴蝶接近又分离,或上或下,飞渡海洋。可听到浪涛声,有海潮气息!
“由千叶至北海道……这么小的蝴蝶……”康雄由衷佩服着。
“有一千公里。”
“飞行一千公里去寻访藤豆?”
“当然,是同一只蝴蝶一口气飞行这么远呢?抑或在途中产卵,等下一代成长后,再继续北上,然后又繁殖下一代……如此循序渐进呢?目前仍不太清楚。不过,大概是后者吧!”讲平以朗诵散文般的声调说。
康雄有些失望──他希望是一只蝴蝶独力完成这种大规模的旅行!
讲平仍自顾自继续说着,声调也逐渐转变,好像正面对着四十位学生授课。
“最初自房总半岛南方出发,似乎是四、五月左右,约莫一个月后,在木更津一带露面。从繁殖地点至此,大约四十五公里。到了七月左右,出现于距此九十五公里外的市川或东京湾对面的三浦半岛。八月时,在东京现身。当然,实际上应非如此顺序井然,往北应该更早才对。”
“而妹尾秀人在龙飞崎发现此种蝴蝶,一定是很感动了。”
“他是哪一年死的?”
“昭和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吗?那么是在函馆发现蝶踪的翌年,他当然感动啦!”
“那个叫盘濑的人也寄明信片给他吗?”
“大概吧!我也收到了。”
“哦?你也会那样做?”
“做什么?”
“如果在龙飞发现背波蚬蝶,也会拼命去捕捉。”
“这……也许会吧!”
“真是令人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