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雄喃喃说着。
──现在的我,有什么事能让我拼命呢?
风止歇了,风铃声消失。
阳光照射在隔壁的杉树上,暑热更强烈了。
4
走出冷气开放的咖啡店,外面是炎热的阳光等着。
和子快步走在方才的马路上。不管是快步或慢步,总是同样热,既然这样,还是赶快把事情结束吧!
逛了一下车站前的书店,在咖啡店内喝杯冰咖啡打发时间,荡了两小时,诸桥育代也应该回来了吧!
抵达公寓住宅,像小偷般蹑手蹑足的爬上楼梯。她不想再见到那中年男人。
按了电铃,两次。
有脚步声走近。还好,已经回来了。
门上的窥孔开了,可见到女人的眼睛。
“哪一位?”
“我是鸟居和子。前天,嘉川康雄先生打过电话……”
“啊!”育代说着,开了锁扣。“请进!”
和子寒暄之后,脱鞋。
育代对于自己在约定时刻不在家表示歉意,解释说;“女儿突然发烧……”
“已经不要紧了吗?”
“现在好了。不过,她身体很弱,很快又会……”
“妳一定很担心了?”说着,和子凝视育代。
瘦削的身体上是筋疲力竭的苍白脸孔,看来,她也快生病了!
进入狭窄的厨房,隔着一道帘子,可见到六席的客厅。里面散乱放着男人内衣、孩子的玩具、报纸等物,大概是没时间收拾就赶往医院吧!
窗户虽然敞开,室内却有些闷热。
育代端来冰凉的麦茶。
“早知道就快点送还那封信。”她说。
“没关系。只是,莲田直子的家人也想看,所以……”和子说。
育代似因这句话深受冲击,抬起脸来问:“要让莲田小姐的家人看那封信?”
“嗯,是有这样打算。”和子也抬起脸,讶异的望着育代。
育代沉默不语,再度低下头。和子也沉默不语。因此,形成了奇妙的空白时间。
不久,和子问:“不行吗?”
“不!”育代回过神来,慌忙回答:“不是的。那是一封很奇怪的信,我完全不懂内容说的是什么。”
“奇怪的信?”
“是的。”
育代站起身,打开客厅的柜厨抽屉,拿来信。是有格子网花纹的白色信封。
正面用蓝色墨水的钢笔写着妹尾秀人之名,背面寄件人是莲田直子之名,字迹虽非漂亮,却是女人的笔迹。
“可以打开看看?”和子问。
“请便。”
和子轻甩信封,里面是横写式的信笺。
“嘿,是英文!真糟。”和子轻笑,故作困惑的表情。右边脸颊浮现酒窝。
“最初,我也很困扰。”育代也面露微笑。“不过,请放心,是罗马字。我爸妈因为不懂罗马字拼音,才寄来给我的。”
“罗马字?太好啦!那我还能看得懂。”和子的视线望着字母,看着看着,酒窝消失了,声音也转为僵硬:“确实是奇怪的信!”
信是从“seno-o hidetosama”(妹尾秀人先生)开始:
“你好!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天国,很奇妙吧!或许,是在地狱?
不,不可能会那样!因为,我们从未做过任何坏事。
必须下地狱的是那个人,是那人──杀死我们的人。必须让那个人下地狱!不错,你和我都是被那人所杀。
那人杀害我们,却悠然自在的堂堂活着。
我很遗憾,因为,活着的人们谁也不知道事实真相。她以我们两人的两块墓碑为垫脚石,自世间的浪涛中探出头来,愉快的活着。”
和子的额头渗出汗珠。
“这封信要让莲田小姐的家人看吗?”育代又问。
这次,和子也无法立即回答了。
5
“目前,背波蚬蝶好不容易来到木更津一带了。”康雄说,脑海里仍有蝶影飞舞。
“不错。”讲平边收好书,边回答。“然后慢慢北上。”
“今年也会至北海道?”
“这就难说了。”
“真是大规模的旅行,不错嘛!”
“嗯……”讲平漫应,站起来。
康雄也脱掉凉鞋,站起。
“等一下!”讲平严肃的说。
康雄半弯着腰,不动。等讲平继续说下去。
“奇怪!”讲平瞇着眼。这是他思索时的习惯动作。
“什么事?”康雄问。
“龙飞的蝴蝶。”
“咦?”
“有关龙飞的蝴蝶之事。”讲平说。
这时,嘹亮的声音叫着两人,是讲平之妻绢代。“快点下来,饭菜都好啦!冰块快融化了。”
“走吧!老婆会骂人的。”讲平低声说着,中断思考。
餐桌上排满餐盘,桌前坐着孩子。一见到康雄,苍白的脸僵住了。
“弘,快打招呼呀!是嘉川哥哥。”绢代推推孩子的头说。
“你好!”孩子表情严肃的说着,躲在母亲背后。
“真是不可救药!都念小学了,还这样怕生。”
“是呀!”绢代说:“其它人还没关系,和康雄应该熟一点才行。”
“不要紧。”康雄望着绢代。
感觉上,每次见到绢代,她都又胖了些。
“可是,你是他的救命恩人。”
康雄沉默了。一瞬,视网膜浮现流水,是利根川。
初秋的夕阳在激流上绽射出无数黄金色的水珠。芒草河岸,岸边有艘小舟斜往下漂流。
──舟上有孩童。
哭叫声划破风声。舟上的小黑影站起,又踉跄跌倒。小舟摇晃着……
“没有啤酒吗?”
讲平的声音使他回到现实世界。
“没有!哪有大白天喝酒的?”绢代淡然回答。
讲平轻轻咋舌。
绢代置若罔闻。“康雄,和子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吗?”
康雄苦笑,不知该怎么回答。
“别乱问!”讲平瞪她一眼。
“可是,你也说过是好女孩,而且人又漂亮呀!弘,去洗手。”
食物总算全部上桌了。“请不要客气,没什么好东西呢!对了,打算结婚吗?”
“咦?”康雄刚举起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很久很久,才发觉是在问自己。
“和她结婚,不是很好吗?”
是很爽朗的声音。
“我从未想过这件事。”康雄坦白回答。
“是哪里人?”
“妳不能少噜苏一点吗?”边搅拌味噌汤,讲平再度瞪她一眼。
“问问看,又有什么关系?”
“我不太清楚。”康雄只好搭腔了。“好像曾流浪各地。已逝的父亲曾在保险公司就职……但,似乎经常调职于各地,她也转学念过好几所学校。”
“要结婚的话就得快,像我堂妹……”
“我没有自信能好好过生活。”
“没问题,以前人不是常说,一人吃不了,两人就能吃吗?”
康雄心想:不是为了这个,妳不会懂!
“不是为了这个。”
“可是,你明年就毕业了吧!啊,弘,你又把饭粒掉得满地……还有,决定什么工作了没?”
“我不打在公司就职。”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家叔在故乡经营一家小木材厂,人手不够,我想去帮忙。”
“那好呀!”讲平大声说。
“也没有什么好。是小工厂,而且在深山里。”
风又起了,风铃声再次响起。
“在纪州的山里吗?我也想在那种地方生活。”讲平神情认真地说。
6
夕阳下山后,气候仍未转凉,已经是真正的夏天了。
康雄不想回家。走出车站,推开“巴塞”的门。
和子在里边。自柜枱角落望着康雄,微笑。
“我就知道你会来,正在等你呢!”
“还好我来了,都要感激这种燠热天气。
康雄点叫了冷饮,又叫了汉堡。
忽然,和子说:“到我那里去,我做了咖哩饭!”
“真糟!妳这是妨碍营业。”胖老板边拭着杯子,边苦笑。
“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做太多了。”
“太过分啦!妳是否当我是垃圾筒?”
走出店外,夜空中有淡淡星辉。
和子边走边谈见到诸桥育代的情形,也提到奇妙的罗马拼音信函。
两人走得很慢,似在思索这件事。而且,还故意绕道,但直到抵达和子住处为止,仍想不出丝毫眉目。
和子的房间弥漫着芳香──咖哩的香气刺激着胃壁黏膜。
让康雄坐下后,和子说:“我再加热一下。”她穿上花朵图案的围裙,递给康雄一张纸,是周刊杂志的影印内容。“你趁这时间看一看!”
“伊豆殉情──夏日结束时 职业女性和美国青年的爱的清算”
最前面是三流电影里常见的宣传词句般的字眼。
康雄点着一枝“希望”牌香烟,瞇眼,视线紧追着灰色的铅字。
和标题同样,被处理成爱情悲剧,甜蜜、哀怨、无奈……特别为生存在都市角落、无法有浪漫际遇,只能将幻想寄托于梦和嫉妒的无数贫穷少女们而写的悲剧!
女主角莲田直子是单眼皮、予人深刻印象的美人。照片也刊登了,虽不知是否印象深印,却是十足的美人,羞怯的笑脸上有青春气息!
她从埼玉县北方的城镇来到东京,私立短期大学毕业后,进入出版教育器材和书籍的宏友社就职,负责销售新推出、以儿童为主的英语教材,在外面推展业务时,和柳原英语会话学院攀上关系,而与该学院的讲师丹尼斯·兰沙姆相识相熟。
直子的上司曾发表谈话:“事件发生后,我才知道,内心非常惊讶!在现今的女性来说,莲田小姐很难得的很纯情,在公司里没有任何绯闻、沉默寡言,甚至令人担心她是否不适合推销员的工作。居然会和美国青年有那种感情关系……对了,柳原英语会话学院向本公司大批订购,我原先觉得很意外……”
所谓大批订购,乃是直子在五月份售给柳原学院约八十万圆的出版品。对她而言,这是最初、却也是最后的一件工作。
接下来的报导是介绍男主角,丹尼斯·兰沙姆,二十八岁。是在美国东部拥有大片土地的富豪之第四个儿子。也刊有他的正面照片,大概是从身分证或什么之上影印过来的吧!高挺鼻梁、长发,相当英俊。
他是两年前来到日本,去见柳原英语会话学院院长柳原智孝。智孝留美时,和丹尼斯之兄有很好的交情,所以,丹尼斯就在柳原学院担任讲师,同时进天主教系统的私立大学就读,研究日本文学。
这篇报导强调丹尼斯对日本有很深的兴趣,也对禅、歌舞伎、茶道表示关切,同时更热中于将棋和落语。
他大学的同学更指称他好胜心很强,说:“今年元旦,日本友人邀他至家中,喝过暖酒后,大家一起联诗句助兴。他对此种典雅的游戏感到很好奇,但他当然胜不了,就宣布说:‘明年元旦,我一定能精通。’从此,每次和朋友见面,他就习惯性的说:‘教我联诗句吧!’”
记者至此开始发挥其幻想能力。“认识直子后,丹尼斯被其端庄贤淑、纯日本式的外貌吸引了。”
康雄边闻着咖哩味道,边继续看下去。不知何时,两只文鸟停在他肩上。
丹尼斯有位好友,是名叫童门干的新进画家,在南伊豆有一栋别墅。
丹尼斯和直子两人是九月十四日来到别墅,亦即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
直子是被勒死,凶器是麻制的领带──丹尼斯之物。
南侧庭院有七棵白桦大树,丹尼斯是在最内侧的树枝上吊。园艺匠所用的脚架倒在尸体下。
遗书在他的口袋里,是留给在美国的父亲。当然是用英文书写,有些类似诗句的文章。
“给亲爱的父亲约翰·e·兰沙姆
请让我死!我为何要折磨自己呢?
我活着只不过是空虚的努力,徒然为了恋情消瘦、憔悴。
就算活下去,我的心也会死去!”
一只文鸟飞到康雄手臂上,在手肘处玩着。最初有些畏惧,却逐渐大胆。啄着赤裸的皮肤,排粪。
康雄的手掌抓住文鸟。很软,只要手指用力,马上可以掐死。康雄忽然想:即使失去飞翔的自由,对于尚不知不幸的可怜小鸟而言,或许这样幸福多了!
康雄手指用力。小鸟闭上眼,失去力量。
不能杀死牠!开玩笑的。
杂志的报导只剩一小部分。
──丹尼斯和直子为何必须寻死?
报导说他俩是没有结果的恋情。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