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直子家是贫穷的茶商,有一位比她年长五岁的哥哥,却在两年前遭车祸死亡。目前剩下病弱的父亲和年过五十的母亲,还有弟弟和两位妹妹,亦即,直子的命运必须撑起这个家。
另一方面,丹尼斯也答应父亲要回国,而且,就在一、两年之内。
两人结合的阻碍太多了。警方推测这是他俩走上殉情之不归路的证据。
茶几上摆着盘子──冒着腾腾热气的咖哩饭和蔬菜清汤,以及蔬菜色拉。
感觉上真好。也许,人类一生追求的,就是这样的东西也不一定!
如果这情形每天持续下去,会如何呢?康雄突然想起绢代所说的“结婚”之字眼。电灯下的热呼呼晚饭、鲜花,以及和子……或许能顺利达成吧!
“会太辣吗?”和子凝视康雄。“我喜欢辣味。”
“我也是。这样最好,学校餐厅供应的咖哩饭,简直就像淡而无味的黄色粉汁。”康雄微笑地说。
和子似乎安心了。
两人愉快的吃着、聊着,然后笑着,康雄谈起最近深受佳评的间谍影片,和子想起韩国籍住院病患所说的有关实际战争的事,两人又谈到希特勒与纳粹德国,相互大笑。不知何故,竟转为占星术的话题,和子说她是“射手座”。
好不容易吃饱了。
“康雄,你看过那个了?”边泡茶,和子问。
“哪个?”
“我刚刚交给你的那张影印呀!”
“啊,看过了,相当有趣。妳也颇热心呢!都找得出那样旧的周刊杂志。”
“也不是热心。”和子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医院有位同事是杂志迷,她替我找的。”
“真不简单!”
“听说图书馆里面有保存着。”
“图书馆有女性周刊杂志?”
“当然有,什么都有。”和子说着,沉默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真羡慕哩!”
“羡慕?谁呀?”
“那位叫直子的女孩。”
“直子……她是被杀死的,为什么羡慕她?”
“为什么?只是……”
她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眸。
7
这天早上沏泡的红茶失败了。也许是在热水瓶内放太久吧!很苦,没有香气。因此,美荣子的神经更敏锐。
“小森小姐。”她叫秘书。声音大得连自己都惊讶了。
“是的。”小森停住打字的手,神色很平静,是和平常一样无感情的脸孔。
“抱歉,帮我拿白兰地来。”
“什么?”小森反问。
“拿白兰地来,我要掺红茶。”
“在哪里?”
“院长的办公室。”美荣子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一旦露出感情,就算失败了──在面对这种女人时。
小森简直就像是水泥砌成的女人,冰冷、干涩!
门开了,小森走出去。
美荣子安心了。重新在扶手旋转椅上坐好。还好,能够想到白兰地!最主要是,现在必须有几滴酒精,再说,又能暂时支开小森。
她很感激这宝贵的孤独时间,打开抽屉。
那张明信片在里面──今天早上又收到了。
──背面是张开翅翼的黑色蝴蝶版画。
她极力保持冷静,想寻思是谁寄来的。
──有人企图打击我,想见到我从眼前的地位摔落,一定是这样。这人认为我内心将崩溃!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的过去。这只黑墨蝴蝶就代表我的过去。
──可是,会是谁呢?知道我过去的人?
──我应该已找到此人的,而且把他解决了,但……
突然,门开了。
美荣子慌忙将明信片放回抽屉内。
是小森,手上捧着黑色酒瓶。
“小森小姐……”她再度大声了。但声音出口,马上又后悔了。
小森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因此,美荣子狼狈不堪,心想,必须说些什么话才行。
“打电话给丹尼斯老师。”
“什么?给丹尼斯老师?”小森反问,声音里一点抑扬顿挫都没有。
“不错,丹尼……”说着,美荣子倒抽一口冷气。
小森的脸似乎在窃笑!
8
那家麻将间和平常一样客满,充斥着洗牌声和烟臭味。客人全都是同一所大学的学生,汗臭味熏人!
拓也缩着身子穿梭于桌间,进入里边。
八田果然在里面。
“喂,八田。”他叫着。
摸牌的手停住了。八田面露不愉快的神色。
“我正在找你。”
“什么事?”
“当然是有事才找你。过来一下!”
“我正在打牌。”
“不必你说我也知道。你最好别打,反正,一定惨败的。”
八田沉默不语,其它三人也噤声。大家都认识拓也,也知道他是火爆脾气的学长。
花不了多少时间,四圈牌就打完了。如拓也所说,八田惨败。
拓也催促着。八田一脸不满,把书挟在腋下,站起。是少年漫昼周刊!
走出户外,八田低声下气,说:“那笔钱能再等一段日子吗?我现在没钱……”
拓也和八田打过几次麻将,每次,拓也皆赢,赌债已超过一万圆。
“就是拿你没办法!”拓也咋咋舌,苦笑。
八田误会了。其实,拓也并非来找他要债。
“八田,我有话问你。”
“什么事?”八田怯怯回答。
走出公交车街,正面可见到大学的小树林和钟楼。两人的脚步很自然的朝那方向走去。
“前不久,你很神气嘛!”
“什么?”
“和女人同居呀!”
“可是,已经分手了。”
“吵架了吗?”
“她的父亲破产了。本来是经营一家小工厂……现在一文不名。”
“真糟糕!”
“是很糟糕,连房子都被债主扣押了。”
“是你糟糕!对方父亲穷了,就抛弃人家。”
“她也说分手对彼此都有好处。”
“真是下贱男人!”
“你是来教训我?”
“不,我根本无所谓。”
“你说有事,是什么事?”
“听说她在柳原英语会话学院上班?”
“不错……”
“什么姓名?”
“问她的姓名干么?”
“不想说也行,把输的钱还我。”
“叫小森京子,是理事长的秘书。”
“你也在柳原会话学院上过课?”
“那已是三年前的事了。不过,英语会话还是一窍不通。”
“知道丹尼斯·兰沙姆吗?”
“知道。是殉情的那洋人吧!”
“是什么样的人物?”
“美国有钱人的儿子,很有趣,不过很俗气、轻薄。”
“俗气?轻薄?你曾经照过镜子吗?”
“什么意思?”
“算了。告诉我详细情形。”
“丹尼斯有过什么吗?”
“反正,我想知道就是,别问理由了。”
“学生们都很欢迎他,上课时常演讲反对美国对越南的政策,用蹩脚的日本话。”
“嘿,他是鸽派了?”
“嗯,可以这样认为。不过,他的爱国心很强……”
“哼!”
“也常夸傲自己的国家……要说吗?”
“说吧!什么都可以?”
“丹尼斯喜欢吊床。”
“吊床和爱国心有关系?”
“有!吊床是美国开拓西部的时代留下来的老东西。”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在未开化的美国,到处都是毒蛇猛兽,所以不能够睡在地上。”
“原来如此。所以才用吊床吊在树枝上睡?”
“是所谓拓荒精神的象征。”
“真无聊!”
“不谈这方面了?”
“继续说。”
“那家会话学院在轻井泽有宿舍,暑假时在那里集中训练,过着五天的纯英语会话生活。丹尼斯也参加。”
“然后呢?”
“大家曾一起相互调侃。”
“用英语吗?真不简单哩!”
“用英语说‘丹尼斯先生,你喜欢吊床吧’,这应该没什么问题。”
“接下来呢?”
“丹尼斯虽稍露困惑的表情,但仍不知自何处找来绳索,自己动手做吊床。”
“真行!有人只是嘴里说说而已。”
“他在庭院的吊床睡了整整五天,而且,吊床绑在很高的地方。”
“他的好胜心很强!”
“不过,却因而感冒了。”
“爱国心太强烈导致感冒。其它印象呢?”
“这……他喜欢女人,简直就是色情狂。”
“连你都会佩服,相当不简单了。女人很欣赏他?”
“他有钱,人又算是英俊潇洒。何况,日本女人一向抗拒不了洋人的魅力。”
“对象是?”
“听说他和酒廊女侍应生或什么的同居。”
“莲田直子呢?”
“是谁?”
“他殉情的对象。”
“啊,不错,是她。不,从未听过姓莲田的女人。”
“你那女人叫京子吧!她怎么说?”
“她从未提起丹尼斯的事。”
“为什么?”
“不知道。”
“对于那桩殉情事件,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有什么奇怪吗?”
“我在问你。”
“应该没什么不可思议吧!美国人也会殉情。”
“但他算是花花公子吧?”
“花花公子就不能殉情?”
“感觉上不太对劲!”
“你当然不可能了解。深受女人爱慕,反而会觉得空虚。”
“你也一样?”
“在原业平和光源氏也一样。”
“光源氏是殉情?”
“不知道。”
“对了,听说丹尼斯研究日本文学?”
“是到大学听课……可以了吧!我对丹尼斯所知的就是这些。”
“还有一点,柳原美荣子是什么样的女人?”
“理事长吗?相当漂亮的女人。”
“京子怎么说?她是秘书吧!”
“称赞对方是很杰出的人。”
“厉害吗?”
“当然,那家会话学院由她控制。”
“丈夫干什么?”
“名义上是院长,却简直像花瓶一样。”
“有子女吗?”
“有一个女儿,念高中,和她妈妈一样漂亮。”
“见过她?”
“只有三、四次。现在是冷若冰霜,但,不久……”
“哼!”
“什么嘛!那种眼神。”
“你抛弃小森京子,目标转向理事长的女儿?”
“和你无关吧!”
“如果有关,我就狠狠揍你一顿了。”
五 女人的航迹
1
在列车中阅读的报纸上说,梅雨季节已来临,而且是比往年迟来的入梅!
从车站出来时,雨势很大。康雄后悔自己没带伞。
出了剪票口,在雨中,眼前只见三层楼建筑的超级市场,其它,尽是低矮的古老建筑之商店街。虽然才刚过下午一点,却已如黄昏般灰暗。
由上野至此才只约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感觉上却似来到相当遥远的地方。
康雄在派出所问路。巡佐告诉他:距离相当远!
只好等雨停了。马路对面可见到咖啡店,康雄用报纸遮雨,向前跑。
他整整在里面待了两个钟头,直到胖服务生明显露出厌恶的表情。
大雨稍歇,只剩下毛毛细雨。康雄觉悟了,迈开步伐。商店街很快就到尽头,旧式住家间到处是同样狭隘的巷道。雨湿了脸,康雄很不愉快,感觉上,右手的旅行袋特别重。
他毫无困难的找到那户住家。
是一家小茶商。打开玻璃门,茶叶的芳香扑鼻,里面有位瘦小的女人。
“妳是莲田太太吧!”康雄说。
“是的……”女人浮现讶异的神情。头发斑白,脸上有无数皱纹。
“这是直子的旅行袋。”康雄指着旅行袋说。
女人硬生生咽下一口唾液。康雄也听到其声音。她看着康雄,又看看旅行袋,似乎极度近视!久久,才知道自己所看的是什么东西。
“直子的……是吗?”
“是的。我朋友寄放在我那边,要我送来还……”康雄扯谎──在列车上想到的谎言。
“那可真谢谢你。”直子的母亲自言自语似说着,好像面对可怕对象般,接过旅行袋。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