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抬起脸来。“你的朋友是谁?”
康雄一时无法作答──他并未先想好朋友的姓名。他拿出手帕擦拭脸上的水珠,脱口说:“是鸟居和子。”
话出口后,他才想到和子和直子约莫同龄,最适合不过了。为何以前从未注意到?
“是……鸟居小姐?”直子的母亲转为暧昧的表情,似想回忆起女儿昔日的朋友。
“那,我告辞了。”康雄急忙告退。
若再继续待下去,或许会演变成奇妙的结果也不一定,再说,他也希望能简单的完成这件工作。
在细雨中往回头方向走,终于连内衣都湿透了。但这次并未觉得不快,甚至有着想吹口哨的心情。
距上行列车开出时间还有三十分钟。康雄在贩卖部买了体育报纸,在长椅坐下,找寻足球的相关报导。在角落里见到三年前一块踢足球的伙伴的姓名。
这时,有人拍他肩膀。
抬起脸,面前站着一位身穿牛仔裤、花衬衫的男人,脸孔黧黑,看来比康雄还年轻。
康雄不记得认识此人。
“你来干什么?”男人怒叫。
“你是谁?”康雄反问。
“我?我姓莲田,莲田直子的弟弟。喂,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他挺直瘦削的肩膀。
“送旅行袋。”
“目的何在?”
“目的?”
“你的目的呀!”
“没有什么目的。”
“你是家姊的什么人?”
“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的人为何来呢?”
“我说过了,是送还旅行袋。”
“骗人!”
“为什么?”
“那并非家姊的东西。她所有的东西我都认得,从未有过那种旅行袋。”
“这我就不知道了。”
“别装迷糊!你一定有某种目的吧?最好快说出来。”
“我好像在东映的影片或影视杂志里听过完全一模一样的台词。”
“你故意找碴?”
“我并不想打架,但……”
事实上,他却觉得打一架也不错,他并不讨厌打架,对自己的力气也有信心。
康雄站起身,这才发现对方很矮!
男人畏缩了。
“我真的不认识令姊,也没有任何目的,只是特地从东京送旅行袋来。本来还希望你们道谢呢!想不到……”
“我明白了。”男人立刻见风转舵。“如果你的话是真……”
“当然是真。”
“那么,是我不好,我道歉。”
“不!”康雄轻轻一笑。“其实,有一小部分是假的。”
康雄说明实际情形,包括至飞驒旅行,以及回来后发生的事,只不过,略过妹尾秀人的部分。年轻男人坐在康雄身旁,静静听着,半点惊异的样子也没有,刚才那锐利的视线消失了,此时垂头丧气的神情,让人联想到胆小的狗!
“那是同样的怪物。”男人喃喃说着。
“怪物?”
“是幽灵,姊姊的。时常会出现。”
“出现?”康雄神情严肃的凝视对方。
“不错。”对方也严肃说着,然后轻笑。“当然是无聊的人恶作剧。”
“是什么样的幽灵?”康雄想起打至川崎的酒吧之电话,以及在和子住处出现的幽灵。
“利用电话。电话铃响,一接,是女人的声音。我问‘是哪一位’,对方说‘是我,直子呀’。”
“然后呢?”
“只说‘我受骗了,结果被人杀害’,就挂断了。每次都是一样。”
“总共打了几次电话?”
“四次。”男人回答。“最近才开始的,约莫是一个月前吧!最近的一次是四天前。”
“你也接过那样的电话?”
“接过,在第二次时,大约两个星期前。”
“什么样的声音?”
“什么样……反正,不是家姊的声音。可是,家母和妹妹都很害怕,即使是我,也觉得不舒服。所以很抱歉,以为你是同党!”男人首度露出笑容。
康雄也报以微笑。
男人开始谈起姊姊的事。他说自己名叫靖治,比直子小三岁,今年二十岁,高中毕业后就当卡车司机。
高中时代,曾和不良少年们交往,当然,有不得已的理由。可是,学校和父母,甚至邻居们都对他不谅解,非常冷淡,只有直子一直护着他。
靖治常离家至东京找姊姊,目的当然有一部分是为了拿零用钱,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在姊姊身边,能够纾解内心的苦闷。
“姊姊对我也很信任,什么话都告诉我。”
下行的列车进站,乘客们熙攘的走出剪票口。等声音静止,康雄才问:“也提及丹尼斯吗?”
“她说为了做生意,和外国人见面。好像也说过姓名,但我不记得了。”
“她和丹尼斯特别亲近吧!”
“如果是那样,应该会告诉我才对。”
“有些事,即使是弟弟也不能说。”
“没有这种事!”
“能够肯定?”
“能。因为姊姊已有喜欢的男人了!她告诉过我,也介绍我见过一次面。姊姊是真心的,如果她没死,现在两人应该已结婚。”
雨势又转大了。候车室内只有三位穿制服的高中生。
“我实在搞不懂。”靖治继续说。“姊姊为何会单独和男人去伊豆的别墅?”
“这种事……”
靖治打断康雄的话:“如果是别的女人,那是见怪不怪。但家姊和其它女人不同,也和我不同,她很正经、聪明,却又胆怯,不是那种会玩火的女人!”
“但是,事实上她去了伊豆。”
“是被骗的,如幽灵所言。”靖治低笑,那声音,有如远处的狗叫声。
“被骗?怎么受骗?”康雄边站起来准备买车票,边问。
列车进站时间已快到。
靖治也跟上来。“怎么受骗的我不知道,但若是惯于欺骗女人的人,会有很多方法。譬如,骗她说要玩骨牌。”
靖治也买了月票,两人经过剪票口。
雨丝斜斜飘入月台,两人紧靠在墙边。
“或许正经的女人反而容易受骗也不一定。”康雄说。
“可能骗她说要玩什么游戏吧!”
“怎么可能?”康雄笑了。
“不,她的个性有很多地方像小孩子。”
“令姊如何会认识柳原?”
“有人介绍。”
“谁?”
“不知道。我想,是南乡吧!”
“南乡?”
“同样经营会话学校,好像是老虎英语教室。”
“那么,和柳原是竞争对手了?”
“这我就不太清楚。但此人喜欢照顾别人,家姊出殡时,他还特地来参加葬礼。”
“你说令姊有男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南乡的儿子。”
“现在呢?”
“不知道。听说因姊姊去世而心灰意冷,出国了。”
列车缓缓进站。
康雄和靖治话别后,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说那旅行袋并非令姊之物。但其中有一枚蝴蝶形胸针,那也不是她的吗?”
“那是家姊的。不,她也有同样的东西。她曾说,佩戴那胸针会带来幸运,很小心的收藏着。可是,她死时,已把胸针别在她的衣服上。”
“这么说,是有两枚同样的胸针了。”
康雄搭上已开始滑行的列车。
靖治的身影逐渐远去。他在雨中挥手,那姿势看起来像野狗。
2
──不能害怕!
美荣子告诉自己。
──一张明信片,不可能让自己一生建立的成就崩溃,没什么好害怕的。
她凝视着今晨寄达的明信片。
蝴蝶版画的明信片已连续收到十天了。但只是这样而已,明信片每天早上如枯叶般飘落在她的不锈钢办公桌上。
她刻意花时间凝视着这张意义不明的纸片。即使秘书小森京子看这边也没关系,她希望表现出自己一无所惧的态度,希望能故作笑容,甚至,开玩笑也行!说:为何不画得漂亮一点呢?妳不觉得?
小森面前的电话铃声响了。
“小姐打来的。”小森面无表情的说。似乎并未注意到明信片。
美荣子拿起自己桌上的话筒。“喂……啊,香奈子……不行,我现在很忙……爸爸应该在……反正,我没空。”她用力搁回话筒。
香奈子搭电梯到了五楼,在写着“理事长室”烫金文字的门前停了一下,缩缩脖子,便走过了。
隔两扇门的对面就是院长室。
她隔着磨砂玻璃往里看,轻轻转动门把手。把门推开一道细缝,见到前面沙发上父亲穿西装的背影。她立刻用力把门大开。
父亲回头,满脸惊讶的表情。
父亲面前有客人,是秃头的红脸男人,双腿张开,没礼貌的坐着。
香奈子很后悔自己未敲门,慌忙不声不响的把门关上,再伸伸舌头。
门关上时,听到男人说:“我们彼此都是教育家……”
如乐师般的声调。
这次,香奈子从楼梯下楼。教室里传来学习英语会话的练习声。
在收发室旁边的长椅坐下。眼前张贴着招生海报,上面写着“利用崭新的语言学理论编订的划时代教育课程”的大字,一旁还有讲师的姓名,正中央是这栋大楼的放大照片,左右有父亲(院长)、母亲(理事长)的姓名和照片。
好像下课了,学生们陆陆续续下楼。香奈子低头。学生们不声不响的走出大门。
香奈子自手提包内拿出文库版,是法国的短篇小说。最近,她正迷上这位作者的作品。
才看了几页,有人拍她背部。抬起脸,是一张熟悉的脸孔。
“啊,石旗先生,吓我一跳。”
“小姐,好久不见了。”石旗微笑。八字型的眉毛仍像上次见到时一样。
“还在工作吗?校车已经开出吧?”
“院长吩咐我送客人,我必须洗车。”
“我来帮忙。”香奈子站起。
“不必了,妳会弄脏衣服。”
“没关系,以前我不是常帮忙吗?”
“妳那时候还是小孩。”
“现在长大了?”
“当然喽!曲线玲珑,该凸的不会凹下去。”
“胡说。”
玄关背面的通道通往狭窄的楼梯,两人走下楼梯,来到地下室的停车场。稍呈缓坡的停车场通往大楼后面的马路,场内有送学童至车站的小型巴士,以及七辆轿车。
“这辆车是新买的?”香奈子问正在擦拭车窗玻璃的石旗。那是黑色的中型轿车。
“已经有半年了吧!对了,小姐,妳很久没来这里了吧?”
“妈妈很唠叨的。”香奈子也蹲下,准备擦另一边的窗玻璃。
她听到引擎的低吼声,抬起头来,见到一辆轿车。车子很无聊似的绕着,最后停在小型巴士旁。
一位年轻男人下车。走过来,瞥了香奈子一眼,递什么东西给石旗──是车钥匙。
“你不能自己去挂上吗?我现在无法分身。”石旗说。
“自己进去,没关系吗?”
“嗯。你知道自己的钥匙挂哪边吧?”
“知道,在最上层……”男人说着,迈开步子。
“刚刚那人是学生?”
“大概是晚上班的学生吧!”
“开车来的学生很多?”
“增加了不少。但停车场还是这样小。”
石旗上半身钻进车内,整理座垫。
“是有点窄了些。”说着,香奈子在后视镜上呵气。镜中是自己圆胖的脸,嘴巴紧缩,很像鱼。
香奈子笑了。
“妳告诉理事长说,停车场太窄了。”
“我说了也是……”
“没用。再继续让学生的车停进来,很快就会无法动弹的。”
“为什么?”
石旗开始擦拭车身。“上次,有辆车停在小型巴士前,小学生下课后,车子也进退维谷。”
“结果怎么办?”
“去教室找车主呀!在上课中叫他出来,把钥匙给我,总算能够动了。”
“这种事常发生?”
“不。后来就在管理员室钉上钉子,要求车主把钥匙挂在上面。”
这时,听到小孩子尖吭的声音。
石旗站直身体。背对着马路的灯光,有一道小孩身影,双手抱着红色大球站立着。
“贤一,怎么回事?”石旗问。
“爸爸,您来一下。”
“啊,贤一,长这么高了?”香奈子笑着说。
小孩羞赧的转过脸。她弯腰,把小孩的衬衫衣襬扎入裤腰内。
“啊,真不好意思。”石旗说。“客人好像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