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奈子从原路回到大门口。有三位下班的女性从办公室走出,一面推开大门,一面说:“好热!看来今夜又会下雨了。”
香奈子从门内望着天空,是凝重的鼠灰色。
她感觉电梯门开了,回头。是秃头男人和父亲。父亲瞥了香奈子一眼。她后退,靠在墙壁。
“很忙呢!”男人边走边说。
“南乡先生那边也一样吧!”父亲边推开门边说。
“等事情告一段落,我会再来。”
“请,我会等着。”
“下次……”男人回头望着父亲。“我希望见夫人。”
父亲没有回答。
石旗驾驶的车来了,打开车门。
男人庞大的身躯挤入车内。在车子开出之前,父亲低头目送着。男人连头也不回。
父亲走向香奈子,说:“妳在等我?”
香奈子故作笑容。
“一起吃晚饭吧!想吃什么?”
“这……中华料理好了。”
“中华料理?很遗憾,我最近胃不太舒服。”
父亲的脸色不佳,在日光灯下,看起来像灰色。
香奈子说:“我什么都可以!”
这里是大楼地下室的一家小寿司店,两人在柜枱靠内侧坐下。
父亲似乎常来,红光满面的老板很客气的欢迎。
“妳突然来了,吓我一跳。”边用湿毛巾拭手,父亲说。
“我本来要去涩谷看电影的。”香奈子说。但同学忽然发烧,没办法来,她则白白等了快一个钟头。
由于父亲也认识那位同学,两人就谈着这件事。
酒来了,寿司也上桌了。两个人都很高兴。
“妳也有男朋友啦?”
“不放心?”
“反正都到那样年龄了。妳今年十六岁?”
“担心吗?”
“不,不担心。”
“我没有。”
“没有?太差劲了。”
“我不太喜欢男人。”
“讨厌男人?”父亲笑了。
冷气开得太强了。父亲脱下西装。由于父亲的笑声持续着,她默默望着他的脸。头发已有甚多灰白!
“爸爸有吗?”
“有什么?”
“女朋友呀!像我这种年纪时。”
“没有。”
“太差劲啦!”
“也不是,我们的时代不一样。”智孝苦笑。
“妈妈呢?”
“什么?”
“妈妈有男朋友吗?”
“妈妈的时代是战后。”
“那么是有喽?”
“谁知道!”
“不知道吗?她有男朋友哩!”
“真的。”
“不错。她读大学时有男朋友,就在和爸爸结婚前不久。”
“妳倒知道得很清楚。是妈妈告诉妳的?”
“不,是奶奶。爸爸,您真的不知道。”
“好像曾经听说过。”
“那个人死了?”
“大概是。”
“是去青森一带旅行时,从岸上摔落致死。”
“……不吃寿司了?”
“休息一下嘛!”
“那要喝些酒吗?”
“可以喝吗?我还未成年哩!”
“只能喝一杯。”
智孝在自己酒杯内倒了半杯酒。香奈子一口喝下,可以感觉出火热的液体进入胃内。
“爸爸,您为何会和妈妈结婚?”
“妳问这种话简直像小女孩。”
“我还是小孩子啊!而且,以前从未问过。”
“觉得不可思议?”智孝举杯喝下。
“是很不可思议。”
“为什么?”
“您们是相亲吧?”
“是的。”
“您不爱妈妈?”
“相亲结婚也能相爱的,大家都是这样。”
“我不是问大家,是问爸爸和妈妈。”
“当然相爱了。”
“现在也是?”
“没错。”
智孝又喝一杯。酒的苦涩刺激喉咙,他蹙眉。
“骗人。”香奈子说。
“为什么?”智孝蹙眉,望着女儿。
“原因太多了。”
“别胡说。”他以低而坚定的语气说着。
两人沉默不语。
服务生来问是否要追加食物,智孝摇摇手。然后,再次凝视着女儿,眼神像是见到几年未见的老朋友。等发现女儿颚边还留着稚气,才放心了。
“妳讨厌妈妈?”
话出口后,他吓了一跳。感觉上,似乎说了不该说的事。
香奈子的回答却出乎意料:“我的事情您别担心。”
“……”
“您只要依您自己的意思去做就行。”
两人又沉默了。
“这是令千金?”额头系着毛巾的老板走了过来。“有这样漂亮的小姐,真是令人羡慕……”
坐在另一头的年轻上班族们望向这边。
香奈子不好意思的低垂着脖子。
“不,她很任性、好强呢!”智孝故作快乐的回答。
趁此机会,彼此一番闲聊后,父女俩走出店外。
暖和的晚风包住两人。
香奈子紧握住父亲的上衣。口袋之物的坚硬感触传到她手指。
好像马上就要下雨了。
3
吃过稍迟的晚饭,讲平听到雨打屋檐的声音,心想:梅雨季终于到了!
电话铃响了,是康雄打来的。
“这么晚打电话,不会打扰你吧?”
“不,才刚入夜呢!有什么事吗?”
“算不了什么事,不过,我注意到一件事,或许能算大发现。”
“哦?是流行性感冒的特效药?”
“那得等不久的将来了。”
“真糟糕!”
“我刚刚洗过澡回家。对了,我住处前的上坡处,可见到一根烟囱吧?”
“嗯。”
“是一家规模极大的澡堂,尤其最近客人很少……那种行业能支撑下去吗?可能很辛苦!”
“澡堂夕阳化?这也不算伟大的发现。以前,报纸就报导过了。”
“不是这个。澡堂的浴槽后有壁画,你知道吧?”
“知道,是以油漆画出三保的松原或什么的吧!”
“不错,就是那个。但那家澡堂的壁画却是名作哩!我仔细看过后才发现。”
“是吗?”
“也是面向海洋的富士山风景,但海水颜色很美,是那种奇妙的蓝色,不,也许该算是绿色,令人情不自禁想起多兰 (andre‘ derain, 1880-1954) 或马蒂斯的风景画。
“那可真是大发现,谢谢你特地打电话给我。我会通知罗浮宫。”
“不,大发现是在后面。”
“更美的画作?”
“我边看画边浸泡热水。”
“可真享受。”
“我想起故乡纪州的海,孩提时代常游泳的海。”
“纪州的海很美吧?”
“当然,不过,以前我游泳的海面已被填平……海洋是愈广阔愈壮观。”
“居然能有这么多发现。澡堂收费很低吧?下次我会告诉学生们:青年人呀!要去澡堂洗澡。”
“不错,他们一定会接受。”
“大发现只到这里?”
“不,刚刚要开始。”
“哦?还有吗?”
“我把手帕盖在头上,思索着广漠的海洋。”
“这个我听过了。”
“我脑海中出现海洋的景象,能看清整道水平线的广阔海洋。白浪缓缓起伏,蝴蝶在其上飞舞……你在听吗?”
“我在听着。是蝴蝶飞舞吧?”
“你认为为什么?”
“为什么呢?你不要紧吧!是在公用电话打的,不是吗?何不等下次见面时再慢慢告诉我。”
“不要紧,我多的是铜板。说到为何海上有蝴蝶飞舞,乃是因为上次听你说起由房总飞往北海道的蝴蝶故事。”
“啊,是背波蚬蝶的事。”
“不错。我正在想,背波蚬蝶目前正北上至哪一带?”
“原来如此。目前好不容易到木更津一带吧!”
“大概是吧!四月时由南房总出发,在北海道被发现,最快也要在八月底。”
“不错。原来是这样的……我终于了解你的发现之意。”
“你说过那番话之后,又说奇怪,对吧?”
“所以你才注意到了?妹尾秀人他……”
“让我来说吧!妹尾秀人在龙飞崎追捕背波蚬蝶致死是在七月初,但是,这种蝴蝶九月才在北海道被发现。”
“没错,在东北地方的岩手或青森南部,最早也要在八月底才有被捕获之例。”
“那么,七月初在龙飞崎出现是异常了?”
“与其说异常,不如说是不可能。”
“七月初的话,背波蚬蝶会在哪一带?”
“顶多是在东京湾对岸的房总半岛和三浦半岛,以及东京、川崎、横滨等沿海地带。”
“原来如此。”
“他是昭和三十一年死亡?”
“不错。”
“那也很奇怪!”
“为什么?”
“昭和三十一年的北海道遭受寒害。”
“为什么会例外?”
“不是例外,是异常寒冷,所以农作物极端歉收。”
“寒害和背波蚬蝶有何关系?”
“很有关系。背波蚬蝶的食物是豆类,而豆类最不耐寒。昭和三十一年的北海道不太有豆类,所以,这年的背波蚬蝶应该不可能会北上。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只是,平交道的声音很吵……”
“所以,昭和三十年在北海道捕获十八只背波蚬蝶,但是,三十一年却连一只也未发现。”
“那,妹尾秀人是……”
“不知道。或许是看错不同的蝴蝶吧?”
“是吗?”
“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如果……如果他见到的果真是背波蚬蝶……”
“但,你……”
“我没有十圆铜板了,下次再谈。”
“我明天去你的住处找你。明天我在麻布有个研讨会,结束后……”
“白天我不在家,我要去一个地方。”
“应该是晚上了。我们在那家店碰面。”
“那……”
康雄挂断电话。
“谈些什么呢?是康雄打来的?”绢代停止编织的手问。
“他说去洗澡,有了大发现。”讲平回答。
“嘿!简直像阿基米得。”
4
这天晚上的“巴塞”客人很多──真是难得。
因此,四个人挤在柜枱角落。由里至外,依序是和子、讲平、康雄、拓也。
老板和别的客人谈论赛马的话题,声音慷慨激昂。
四人沉默不语。
这中间,唱片播完两首曲子。
“想通了吗?”拓也边啜着掺水威士忌,边问康雄。
“想是想通了,却不明白。”康雄回答。
“啧,脑筋真差劲!”
“你懂了吗?”
“不,我本来就不思考,我不善于思考……讲平先生,你呢?”
“我也没去想。”
“是很失望吧!”
“我在想别的事。”
“别的事?”
“我在想,我们为何要想这种事!”
“因为幽灵。”突然,和子说。
“没错,是因为幽灵,好几次堂堂出现。我试着再度整理过。”讲平以威士忌润唇,说:“首先,有两桩事件。”
一是十七年前在龙飞崎坠崖死亡的妹尾秀人,另一是三年前殉情的莲田直子和丹尼斯·兰沙姆。
死亡的这三人对康雄他们而言皆毫无关联,至少,到上月为止。
但为何会产生关系呢?
因为幽灵的出现。有自称是莲田直子的幽灵,“她”在飞驒路拿错旅行袋,然后打电话给在川崎的酒吧的康雄他们,又侵入和子的住处。“她”又说出哀怨之语,在写给妹尾秀人的信上表示“我们被杀害,杀我们的人活着”,又再三打电话到直子家说“我被骗了”。
秀人的死和丹尼斯、直子的死……两者依各自独立的形式已告完结,一是“意外”,另一是“殉情”。两者之间毫无脉络可寻,时间和地点也间隔太远。
但是……
幽灵的出现在这两桩不连续的事件间突显了唯一的交叉“点”,那就是柳原美荣子。她是秀人的女朋友,也处于雇用丹尼斯的立场。
幽灵知道两桩事件之间存在有共通点,而且,其指出“我们是被杀害”这句话是否正确?如果正确,则妹尾秀人是被杀害!
他追捕背波蚬蝶而失足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