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们不停的追逐着球。
常田继续说着。
柳原英语会话学院有国中、高中、大学、家庭主妇、商界人士等各种班,这家学院强调崭新的授课方式,并在宣传手册上说明曾获美国著名语言学者的推荐,依其理论编制课程。讲师阵容更列出美国著名大学的教授姓名。
某位教师对这点很关心,进行调查,发现:讲义内容并非特别新颖,只是将英语句型分析成几种型态让学生便于记忆,应用许多字词代入的方式,是一般英语教学皆采用的方法。至于著名的语言学者,只是院长柳原智孝留学美国时,曾直接身受教诲而已。
大学教授的讲师……这倒是事实。关东某美军基地为了美军子弟,设立有学校,教师皆从美国本地派任,其中有的确实有着现役大学教授的头衔。但学校聘请他们只是挂名,主要负责授课的还是来自美国的留学生或私立大学的讲师。
此外,这所学院也做“企业内英语会话”的服务,派讲师至有多数人想学习英语会话的公司或工厂。如此一来,员工们就不必分散至街上的会话学校,也能依公司的情况来排定上课时间。
讲师们都很忙碌,但,学院似仍企图更加扩展,设立了营业部门。
“反正,很善于做生意就对了。”常田说。
“构想真的不错,有那种专业人才吧?”讲平说。
“现今的理事长似乎很精明能干,名叫柳原美荣子……”
“是院长的太太吧?妳认识吗?”
“曾经见过一次面,在学生的英语话剧比赛时,夫妇俩都参加。人长得很漂亮!”常田边说边看着手表,站起。
中午休息时间已经快结束了。讲平也捺熄烟屁股,站起身。两人掸落腰际的草屑,并肩走向教室。
“柳原英语会话学院是现任院长的母亲创设的。”边走,常田边说。“名叫柳原菊江,曾在私立女子大学当过教授,专攻英国文学,战前更翻译过吉辛 (george robert gissing, 1857-1903) 的名著。先生也是教授,但是在战争结束之际去世。不久,菊江也到了退休年限,不过,退休后生活马上陷入窘境,毕竟,那是个困苦的时代。所以她就在青山家中开始召集邻居教英语──当时美军仍很多,英语非常需要。最先,她请自己以前的学生兼差,这一来,受学费困扰的学生当然也很高兴,像我也有一些同学在她那里帮过忙。可是,她似乎不以赚钱为目的,总是以低廉收费来教孩子们学英语。一直到长子智孝留学归国,和美荣子结婚之后,规模才逐渐扩大。菊江吗?已经死了……好像是儿子婚后一、两年就去世吧!”
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教职员办公室前。
讲平边走向自己的办公桌,边想:她为何会有鞍马天狗的绰号呢?
8
蓝天出现的时间很短暂。到了午后,灰色云层开始密布,又是随时都可能降雨的阴霾天空。
出了车站,香奈子匆匆赶路,几乎是小跑步。
总算有代价!她回到玄关的铁门前时,雨还未滴落。
从红色书包中拿出钥匙,插入钥匙孔中。她怔了怔!门并未上锁。
是出门时忘了锁上吗?不,不可能。爸妈离家后,把门锁上一直都是自己的工作……
那么,是谁开的呢?耳中听到自己胸口悸动的声音。
她不声不响的推开门。屋里很暗!她轻轻脱鞋,小心翼翼的走在连接客厅的走廊上。她知道,这虽是旧房子,但是踩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发出轧轧的声响。
把客厅门打开一道细缝,朝里看。没有人!
室内和平常一样。她稍稍放心的进入,窗户紧闭,闷热的空气笼罩全身──混杂着书架上的书,以及花瓶里快凋萎的玫瑰之空气。
二楼方面传来轻微声响。
香奈子全身神经紧绷,背向着房门,凝神细听,一副随时皆可往外冲的姿势。
有小学生边交谈边走过屋外。墙上的老挂钟声音特别大。
又有声音响起,确实是二楼,而且很可能是自己的房间。香奈子想:我的房里有人,是谁呢?小偷?不,不会是小偷!
她冷静了,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已经不再悸动!脱下袜子,她慢慢走出客厅,回到玄关,左手扶住楼梯扶手,一阶一阶往上爬。
踩在木板上,脚底一阵冰冷。
又听到东西掉落地板的声音,然是脚步声……房里真的有人……
但香奈子已经不再害怕。
站在房门前,微微推开门,自缝隙往里看后,用力推开──逆光中站着一道人影。
“香奈子……”
“果然是妈!我还以为是小偷哩!还好没有报警。”香奈子唇际浮现微笑。
“妳今天不是要学油画吗?”美荣子为了掩饰狼狈,问。
“老师有事,所以今天休息。妈,您在我房里找什么东西呢?”
“我没有找什么……只是,最近很久没到妳的房间来,所以……”
“要到我的房间随时都行呀!何不堂堂正正呢?这是我们的家吧?没什么好偷偷摸摸的。妈,我知道您在找什么东西。”
“……”
“要我猜猜看吗?是版画的工具──雕刻蝴蝶的版画。对吧?不过,不是我,我不会做那种事的。”
美荣子沉默无语,她此刻感到一阵激怒,却不知该对谁发泄这股怒火!
香奈子瞇眼,边看着画布上未完成的设计,边说:“妈,您害怕有蝴蝶版画的明信片吧?每天寄到学院的……”
“妳知道?”
“当然。您也知道寄给我的信件,不是吗?像是一个姓八田的怪人寄来的信……”
“……”
“可是,妈,您为什么会害怕一张蝴蝶版画的明信片?”
“若是不知什么人每天寄来一张阴森森图画的明信片,谁都会心里不舒服。”
“所以,您以为是自己女儿做的?”
“对不起!”
“没关系。妈,我没有生气。对了,我来帮您找出寄那张明信片的人吧!”
“妳找得出来吗?”美荣子首次正面注视着女儿。
“不知道,但……”香奈子自言自语说着。
9
飞蛾在日光灯四周旋绕着。
下行线的月台上只有康雄一个人。他把脚搁在油漆斑驳的长椅上,茫然望着飞蛾。
已经等四十分钟了。
电车进站,车门里涌出酒醉的男人和疲惫不堪的女人。康雄的眼神活泼了,但又转为失望。
为何不来呢?
他在等和子。为何要等?他自己也不明白。不,他很明白!
他这么说过:
──我等妳。
──等我?为什么?
──有话和妳谈。
──谈什么?
──不和我结婚吗?
飞蛾增加为四只。
第六班电车接近了,不,应该是第七班吧!
车门开了,人潮一涌而出,比刚才更多。
有了,和子在其中。微低着头,穿蓝色洋装。
康雄在剪票口追上她,自背后拍拍她肩膀。和子回头。
“啊!”一口贝齿很眩眼。
康雄也笑容满面。
“你也搭同一辆电车?”
“不……我在月台上。”
“月台上?为什么?”
“……”
“总不会是在等我吧?”
“嗯。不……我在乘凉。”
“真是怪人!”她轻笑出声。
“和子!”
和子抬起脸望着他。
康雄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嘴唇扭曲着。车站前的商店忙着开始准备打烊。好不容易,康雄找到话题。
“妳昨天……我很担心呢!”
“昨天?”和子不可思议的反问:“我在医院值班……有什么事吗?”
“妳去见柳原吧!”
“啊,是那个。”
和子为了躲开车流,身体靠过来,裸露的手臂出乎意外的冰凉。
两人就这样默默走着。不久,和子口中响起笑声,很低,听起来又像哭声。
“康雄,你怎么知道?”
“昨晚的事吗?我在青山偶然见到的。当时吓了一跳!我很担心呢!怕妳被强迫带上车。”
“抱歉!我这就告诉你。”她又笑了。
──我听到柳原智孝之名时,记得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好像是医院里的护士们曾经谈过吧!所以,我就问她们。果然没错,他是我们医院的病患,去年春天,曾住院约十天,是胃溃疡。
当时是痊愈了,但他的胃本来就不太好,所以至今仍来接受定期检查,也持续服用特别调配的药物。而且他是院长的朋友。
他是内科病患,我并未直接见过他,但听到这样的传闻。
医院每星期都会送药给他。当然,一般人是不会这么做,因他是特别的病患,而且药剂师中有人住在青山,就负责送去。
上次,我有事至药剂室时,偶然见到那个人。当然,以前我就认识他,所以就若无其事的谈起这件事,结果他表示,每周都得送药,变成一种负担。我听了,就忍不住说:“我替你送药好了。”
很傻,对吧!但我内心真的很想见见他。
我打电话给柳原智孝,说是可能会晚些送药。
结果,出乎意料之外,他在电话中问:“妳是护士吗?不是药剂师吧?”之后,又接着说:“我有话问妳,希望能够单独见面。”
我很不高兴,和从未见过面的男性单独谈话?
但我还是回答“好呀”。很有勇气吧?也许,我本性喜欢看热闹。
在约定的时间,我前往约定的地点。他来了,虽是第一次见面,但我一眼即认出。
“柳原先生,我送药来了。”我说。
他停下来,望着我说:“妳是护士小姐?我第一次见到妳……”
“是的,我在外科,所以没见过面。”
他似有些失望,说:“那么,妳对我的病是毫不知道了,根本没用。”
说完,他就想转身离去。
我很惊讶,就追上,说:“把药带去吧!”
“我不需要。”他挥开我。“我不需要什么药。”
“这样不行的。”我拼命说。
因为,我真的很困惑。
他好不容易停下来了,望了四周一眼,阴沉的说:“我得的是癌症,药物没有用的,别再管我。”
“是吗?那真可怜。”我说。
有很多病患当自认为得到癌症,愈说他不是癌症,他愈怀疑。针对那种病患,依时间和地点不同,有许多应对方法。
他很惊讶,脸色显著改变了。
“妳知道?原来如此。妳告诉我事实真相。”说着,突然抓住我的手。
我更吃惊了。
他小跑步,把我推入出租车内。
这些,都是你自远处见到的情景吧!
到了银座,进入五丁目的餐厅。
我说:“你得的并非癌症,不过,如果你担心,我会再替你问一次主治医师。就算万一真的是癌,我也会坦白告诉你。最近,很多人都认为坦白告诉病患实情比较好,我也是这样觉得。”
他的情绪稳定下来了。
“刚才真抱歉,我太激动了。没想到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还是沉不住气,或许,是怕死吧!”
我心想,他是个懦弱的人,一定很寂寞吧!就和他谈了很多话,不,只是一些闲话!
啊,对了,他也说了很有趣的话:“你们医院应该也有神经科吧!内人可能也该去看看!”
听说她有些神经衰弱。原因很奇妙,是在于明信片──印着蝴蝶版画的明信片。黑色的大蝴蝶……每天都会收到,却不知是谁寄的。
真的会有这种怪事吗?
他太太好像不想让别人知道,但学院里的人都已经知道。似乎是一个月前……或许更早之前开始寄来的……
对了,他提起这件事时,又说到,那种明信片三年多以前也收到过,也是持续好几个月,当时,他太太也同样饱受困扰。可是,后来就忽然不再收到了!
还有,我冒昧的问:“你认识妹尾秀人吗?”
他的脸色忽然遽变,很慌张似的回答:“妹尾秀人?不,不认识。”
一直到抵达她的住处,和子的话仍未结束。
两人在小公园的长椅坐下,边眺望着无人的跷跷板和秋千,边继续谈着。
六 噩梦
1
虽是斑驳的烫金文字,但仍可看出是报社之名,一旁的小字是横滨分社。
芹泽推开门。
在报纸、铅笔、记事纸杂陈的室内,两、三位男人姿势不雅的围坐在桌前。
芹泽说出对方之名。
一位手握话筒的男人望向芹泽,举起手。那胖矮的身材和黑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