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机接至管理员室,当然也很可能被偷听。虽说这样的机会不大,但还是小心为要!
秘书小森外出了。
美荣子外出,不久,找到公用电话亭。
3
拓也用手指拭汗,望着流水。
河面只有约两公尺宽,但水并不太脏,水量也多。两个小孩自铁栅栏探身出去,把接在长棒前端的网伸入水中。
但,河里不像有生物!
河对面是那栋建筑物。
虽然美其名为公寓,却是木造建筑,和四周的住家同样旧、同样破。
拓也苦笑了。
他想起上次见到的伊豆之别墅。别墅主人会住在这种木造公寓,实在出乎他意料之外。
过了有低矮栏干的木桥,来到公寓前。
玄关前的狭窄庭院被锈蚀的儿童脚踏车和晒衣竿上的衣物占领了,因此,拓也必须缩着身体前进。
爬上吱吱作响的楼梯,确认门牌。塑料板上写着洒脱的字“童门干”。
拓也边避过随意放置的面碗和雨伞,敲门。
“哪一位?”门开了一道细缝,露出眼神困倦似的女人之半边脸孔。
“推销报纸的话,免谈。收瓦斯费的话,待会儿再来。”
“我是芹泽拓也,早上曾来过电话,想请教有关丹尼斯的事。”
女人把脸缩进去,面向屋内说:“喂,你接过电话吗?关于丹尼斯的?”
“接过了。”
有男人站起来的声响。门开了。
面前站着个肥胖男人,长发覆耳,脸孔的下半部被黑胡髭遮盖住。
“进来吧!”声音大得连楼下皆能听得见。
“抱歉,在你正忙的时候打扰。”
“一点也不忙,时间多得都想哭了。”
拓也脱鞋。
里面像是打通好几个房间改建而成,只有一间宽敞的大房间,摆放着无数大大小小、各色各样的画作。仔细一看,都是鱼的图案,色彩都很明亮。
“坐吧!”童门干命令着。
要想坐下,不得不移动散放在红色地毡上的杂志、大烟灰缸、不知到底是什么造形的玩偶等物。
“你是学生?”
“是的。”
“我讨厌学生。”童门摸着短裤下露出的腿毛说。
“我也不太喜欢。”
“嗯,是吗?算了。为何问丹尼斯的事?”
“想知道。”
“我是问知道又如何?”
“顺利的话,可以赚些钱。”拓也坦白回答。
“敲诈吗?”童门问。
“不能说。”
“那就算了。”
“上次,我在伊豆见到你的别墅。”
“怎样?”
“太豪华了,让我吓一跳。”
“这里的简陋也令你吓一跳吧!大家都是这样。但也没什么不可思议。在现今的日本,有豪华的住宅,又拥有豪华别墅的才真的不可思议,因为,正正当当工作的人根本做不到这点。”
“或许吧!住在大宅邸的顶多是部长级人物或暴发户,或是烟毒走私集团的头子。”
“像你一样勒索、敲诈,也是方法之一。”
“你也是吗?”
“我是卖掉故乡的山地,才盖了那栋别墅。事实上,我很穷,画作卖不出去,虽然教附近的孩子或家庭主妇绘画,还是维持不了生活,所以,老婆也只好帮忙赚钱了。”
“夫人也工作吗?”拓也以眼角望着女人问。
女人同样是短裤管底下露出粗胖的大腿,慵懒的梳着头发。
“当然赚钱。她替人家占卜,利用筮竹。”
“不是筮竹,是以鲸鱼骨做成的骨板。”女人望着镜子,没回头,嘴里却抗议着。她的语调很慢,和丈夫正好相反。
“哪一种都差不多,反正,又不准。”
“当然很准。”女人第一次望向这边。眼睛很大,但大小不同,左右眼相差约有一倍。“我猜中股价会下跌,也猜中太平洋联盟的冠军队。”
“这些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会长生的男人不可能三十岁就死。”
女人沉默无语。但却没有不满,只是慢慢动着梳子。
敞开的窗外传入各种声音──汽车引擎声、婴儿哭声、收破烂的麦克风声、电视声、远处的电车声……
“你是什么时候和丹尼斯第一次见面?”
“忘了,大约是他死亡的三年前吧!”
“两年前。”妻子插嘴。“和你在新桥的烤小鸟店一起喝醉,你带他回家。”
“妳记得很清楚嘛!”
“当然记得,是我们的婴孩死亡那年,就在不久之后,距今五年前。当时我每晚哭泣,你每晚烂醉。”
“你和丹尼斯相当亲近?”
“喝过几次酒,但并不特别亲近。说真的,我讨厌那样的男人。”
“我喜欢。”
“妳很欣赏他?”童门严肃的问。
“并不算欣赏。”妻子也很认真的回答。
“为何讨厌?”拓也问。
“那家伙是伪君子,喜欢女人,却不爱;欣赏日本,内心却看不起。”
“可是,他说过想和日本女性结婚。啊,对了,当时我的占卜很准确,不是吗?”
“什么时候?”
“他要我占卜是否能跟日本女性结婚?而且是比他年长或年轻……”
“猜中了吗?”
“中了。”女人很高兴的说。“我预言对象是年轻女性,而且看似很顺利,但是不会有结果。”
“原来如此,真准!”拓也夸赞着。“丹尼斯听了,一定很失望吧?”
“很失望。他还年轻,却似相信这种事。我觉得可怜,所以故意说出相反的情况。”
“相反的情况?”
“就是年纪比他大,而且能够结婚。”
“能有结局当然不错,但年纪大的话……”拓也笑着说。
“其实,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呀!”童门也大声笑了。
“我知道你为何要说是年纪比他大的女人。”好不容易,妻子边收起梳子,边静静说。
“为什么?”
“因为见到香奈子的妈妈。”
“或许吧!”童门伸手拿起丢在地板上的素描簿,代替扇子搧凉。
“还是自杀吧!”突然,女人说。
拓也大吃一惊地望着她。
女人摊开报纸。“阪神又败了,罗德也是。真没意思!”
“去死吧!为了世界,也为了别人。”丈夫说。
“香奈子的妈妈怎么了?”拓也问。
“有一位叫香奈子的少女,当时是中学生,来跟我学油画。”
“很可爱的孩子呢!现在不知如何了?”妻子说。
“她妈妈又怎么了?”
“我见过她和丹尼斯一起,在横滨的饭店。”
“喂,你不饿吗?”妻子不耐烦的问。
“饿了。”
“煮面总可以吧?”
“面?没有啤酒吗?”
“大白天就喝酒?会酒精中毒的。”
“算了,总比不喝酒幸福。”
女人站起来,传来打开冰箱门的声音。
“丹尼斯那家伙死亡的前一年,我和朋友在横滨某饭店的楼下大厅约好碰面,当时,偶然见到丹尼斯走出饭店,和女人一起。”
“就是香奈子的妈妈?”
“不错。”童门拔掉啤酒瓶盖,说:“我没有叫他,因为我也有同伴,而且,距离又远。喝酒吧!”童门在拓也的酒杯倒酒。
“谢谢。但……这有问题。”
“有问题?酒吗?”
“不,是丹尼斯和香奈子的妈妈之交情。”
“那是你心有邪念,才会觉得有问题。”
“可是,男人和女人一起从饭店走出……”
“虽说是饭店,那里却不是宾馆,是一流的饭店。而且,香奈子的妈妈,换句话说,是丹尼斯的上司。”
“什么!这么说,香奈子的妈妈是柳原英语会话学院的……”
“没错,是董事长。”
“不是董事长,是院长。不,是理事长吧!”妻子说。
“是柳原美荣子。”
“你知道?”
“还有呢?”
“我又不是有邪念的人,猜不出。”
“能猜出就好了。”
“也许吧!若能猜出,就不会告诉香奈子了。”童门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啤酒,苦着脸说。
“你告诉香奈子了?她听后,有什么样的反应?”
“不记得了。既然不记得,大概是没特别强烈的反应吧!”
“那么他们的关系没问题了。”
“嗯,是很奇妙的关系。”
“你能了解吗?”
“后来香奈子就没来学画了。”
“为什么?”
“不知道。但可以确定并非她自己不想学。她很热心,对我也很尊敬。”
“这么说,是有人阻止她喽?”
“可以这样认为。”
“会是谁呢?”
“不知道。”
“你明明知道的。”女人打岔。“是香奈子的妈妈禁止她来学画。”
“亦即,原因在童门先生告诉香奈子的那件事……”
“人一旦被击中弱点,即使是开玩笑也会真的发怒。她生气了,这就证明她和丹尼斯的关系不正常。白痴!连这个也不懂。”
“问过丹尼斯了吗?”
“问过了。但,他坚称是我认错人。他是个连撒谎都不会的人,但是,我没有说破。”
第二杯酒空了。童门的胡须上残留着啤酒泡沫。
拓也沉默不语。他想思索,但要想的事情太多,他马上放弃了。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什么时候?”
“约莫死亡前三天。”
“样子没有什么怪异吗?”
“没有。”
“有呀!”妻子说。
“怪异吗?”
“非常高兴的样子。”
“高兴的样子?但后来没多久就殉情了!”
“可是,他真的很高兴的样子。而且,也说过’这次应该能圆满进行了‘。”
“那家伙总是这样说的。”
“我是第一次听到。以前,他只会发牢骚。”
“为什么?”拓也问。
“不受女人欢迎。”童门回答。
“他是花花公子……”
“所以,我不是也说过,那家伙一向口是心非。女人也知道这点,结果,他每次想骗人,却都是被骗了……可恶,这样热的天气!”童门一脚扫开散落地板之物,随便躺下。
“可是,他当时很高兴的样子。我喜欢男人高兴时的脸孔。”女人说。
“抱歉!我这四、五年来从未高兴过。”
“丹尼斯曾说他也许能够结婚。”
“我没听说。”
“当时你喝醉了。”女人转过脸,说:“你总是醉了。”
有微风吹来。挂在天花板的贝壳雕刻发出优美的声音。拓也抬起脸,望着声音响起的情形,问:“能够结婚,和谁?”
“我没问。”女人不起劲的回答。“不,我问过,但他没回答。”
“认识名叫莲田直子的人吗?”
“不认识。”
“说谎!你不是说见过吗?”女人说。
“见过?”
“啊,见过、见过,是在赤坂的中华料理店。丹尼斯很难得的招待我,当时,跟他一起来的人就叫莲田直子。”
“什么时候?”
“大约他死亡的十天前。”
“你不该忘的,他是第一次请客……”
“我只顾着吃,不太记得女人。她沉默寡言、乖巧,是好女孩……喂,学生,你还有话要问吗?我想睡了。”
“没有了,谢谢。打扰你们了。”拓也站起身。
“等一下!”女人叫住他。
拓也回头。
“你的身体笼罩着死亡的阴影。”
“死亡……”
“没问题!她占卜的绝对不准确,我可以保证。”
拓也勉强笑了,踩着吱吱作响的地板走出公寓。
攀爬在木板墙上的牵牛花蔓藤上,挂着已萎凋殆尽的花朵。
无风,很热。拓也缓步走在人影稀疏的旧檐间。
有男人正看着他。男人把已吸短的烟蒂用鞋尖踩熄,拿下墨镜,缓缓跟在拓也身后。
男人额头有很大的烧伤疤痕,因为,男人的左边眉毛只剩一半。
4
这天最后一堂课结束,讲平坐在教职员办公室自己的桌前时,有人拍他肩头。
回头一看,有位年轻人笑容满面。黄瓜般的长脸,讲平还有记忆。
“长谷老师,很久不见了。”是春天猫叫般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讲平想起来了,但也马上感到厌烦,是来推销图鉴或实验器具之类物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