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高只到康雄的颈部,但是小腹突出,几乎可容纳一个足球大小,头顶已经全秃。
拓也说出大学之名及自己姓名。康雄也学着他说了一遍。
南乡请两人在沙发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沙发歪斜了。
“是劝募捐款?或是想要我在节目表或什么东西上刊登广告?”南乡以被痰梗住般的声音问。
他的心情似不坏,随兴所至的谈论最近大学的话题,又露出金牙笑着说,捐款或登广告之类的事,只要有个开头,以后就没完没了,所以他不会提供。
“今天是想向你请教别的事。”拓也说。
“哦?你的意思是?”南乡脸上同时浮现安心和警戒的表情。
“令郎春人前不久和人打架了吧?”
“不知道。”南乡的视线变成锐利。
“确实打架了,警方也知道。”
“小犬打架的问题,去找他吧!我家的家训是父母不管孩子打架的事,再说,他已非小孩了。”
“打架的原因在于你。”拓也挑衅似的说。
“这话怎说?”
“你认识莲田直子吧!”
“认识,她是个好女孩。”
“真的吗?”
“确实是好女孩,难怪小犬会迷恋着她。”
“和令郎春人打架的人就是她弟弟。”这次,康雄开口了。
“你是说原因在于我。”
“不错。”
“为什么?”
“你说了太过分的话。”
“对谁?”
“令郎。”
“所以春人生气了?”
“不,生气的是直子小姐的弟弟。”
“你们的话我毫不明白。”
“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就是因为没有,我才会说不知道。”南乡怒叫,血压似颇高的脸孔更红了。
“你对令郎春人说’直子为了钱和丹尼斯上床‘。”
“这话说得太过分了。”
“是你说的吧?”
“忘了。”南乡别过脸去。
“乱七八糟!”拓也怒叫。
“什么乱七八糟?”南乡用眼角瞪着两人,下眼皮很沉重似的松垂。“我们是父子,有时候会随便聊天,当时所说的话,谁能一一记得?”
“你是不是忘了都无所谓,问题是你说的话。你对直子有好感,对吧?”
“真烦!我不是说过她是好女孩吗?”
“但你却又说她和人上床……听了这种话,她弟弟当然生气了。”
“当然!我听到这种话也很生气。”
“这种话?”
“就是有关直子的话。”
“那么,你也是听什么人说的?”
“不错,是你们不认识的人。”
“谁?”
“在新桥某酒廊的女人。”南乡从烟盒拿出和平牌香烟,衔着说:“花名绫子,本名叫玉城歌子。”
“新桥的什么酒廊?”
“叫’托蕾德‘。”
“那么,去’托蕾德‘就能见到她?”
“’托蕾德‘倒闭了。”
“那……”
“你们见她又如何?打算控告她诽谤名誉?”
“不,只想问她一些事。”
“问什么?”
“直子和丹尼斯的关系。”
“问了又如何?”
“不知道。只是,我们对直子和丹尼斯殉情之事有着怀疑。”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但……你们是直子的朋友?”
“可以算是。”拓也含混带过。
南乡并未怀疑。“绫子目前在横滨一家叫’查德‘的酒廊。只是,你们不可能去。”
“为什么?”
“最低消费额太高了,每人两万圆。”
“两万圆……这可麻烦。”拓也真的很困惑。
“白天会在家。”
“知道她的住处?”
“你们见到她,真的不会欺负她?”
“我们不是虐待狂。”
“住在大森的廉价公寓。我去要债时,她告诉我的。”南乡站起,打开通讯册。
康雄边写下住址,边问:“是你介绍直子给柳原?”
“不是我。她在柳原那边推销成功后,也来找我。她说是学生时代的朋友将她介绍给柳原,在街上偶然遇见的。”
“不过,你对柳原的事很清楚吧?”
“当然。在上一代的菊江夫人当理事长时,我们的交情很好,但……”
“现在呢?”
“我不想说。如果说了,会被认为是恶意批评。”南乡恨恨地说。
走出建筑物,又是一阵热空气等着。
两人手插在长裤口袋,垂头丧气的走下坡。
“我要去学校。”来到公车站牌前,康雄忽然说。
“什么!”拓也双眼圆睁,像是见到喜玛拉雅山的雪人一般,望着康雄。
康雄重复一次。由于过往车辆频繁,他不得不大声说话。
“学校已经放暑假了。”拓也叫着。
“我要去图书馆。那边仍旧照常开放。”
“这种大热天,别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我要调查一些事。”康雄露齿一笑,拍拍拓也肩膀,走在热气中。
拓也用力咋舌,朝着电线杆后吐口水。他在心中怒叫:这是一个疯狂世界!
8
拓也走出柏青哥店。
夕阳已西沉,但天色尚未全暗。他摸索口袋,有四枚百圆硬币。三倍的金额消失了,时间只花了不到二十分钟。
这世界充满不公平!
他在心中暗骂。在红、蓝、黄、白的光线下,有无数人走着。大多数人皆满脸不高兴,喜容满面的家伙看起来像是白痴。
刚刚走出的柏青哥店传出唱片声,是军歌!
已约好和讲平及康雄碰面,但距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多钟头。
来到车站前,有座小喷水池,也有长椅,长椅上放着不知是谁看完后丢置的周刊杂志。拓也坐下,随手拿起翻阅──是影剧周刊。内容全部是间谍、流浪汉、流氓们的血腥活跃,每一页皆有人惨叫哀号,喷出不知多少公升的血,惨遭杀害。
翻至最后一页,只花了不到十分钟。
拓也闭上眼,幻想着杀人,在幻想中,他杀死好几人,连昔日女友也杀掉了,更以登山刀刺死抢走该女人的男人。另外,老教授、决定至商社就职的同学、故乡的父亲也倒卧在血泊中呻吟,死了,像一只只被踩扁的虫。
心情总算轻松些了。
睁开眼,街上像节庆日般热闹,一点也不阴郁。
他在人潮中发现少女。很漂亮!而且,似也自信是美人般的昂首阔步。拓也的视线追着对方。穿蓝裙的女人慢慢穿越已变黄灯的斑马线,在对面店门前稍站住。
拓也的视线只追踪至这里。因为,他发现更有趣的东西。
女人所站立的店是新潮的洋装店。拓也见到的是店面的橱窗。
玻璃橱窗内有两男一女。男人皆是蓄留长发,身穿被油漆弄脏的牛仔裤。女人则一丝不挂,不,有一小块布遮住其丰满的腰肢和胸前,未遮挡的部分是可乐般的褐色。双腿优雅的伸展,似极柔软。
不,不柔软!她并非真人,只是模特儿,在橱窗内展示着泳装。而两位男人则正在布置橱窗。
只能铺设两张榻榻米大小的橱窗内,被装饰成恍如南国海滩,有遮阳伞和合成树脂制成的热带植物。
两个男人忙碌工作着,在橱窗内架网。之后,把模特儿抬起。不知是否很重,抑或怕擦伤外表,动作异常慎重,模特儿躺在网架上。事实上,那不是网,而是架在沙滩上的吊床。
她满足的躺着,轻屈一腿,一手搁在头下,另一方置于胸口。在强烈阳光照射下,微闭着眼,厚厚的嘴唇却贪婪的微张。
拓也凝视着。他发现自己体内涌出生命!
橱窗内的两个男人很专注于自己的工作,有如艺术家般,一点一点的调整模特儿的位置和网的高度。突然,网塌下来了,大概是模特儿腿边的绳子松脱。
两个男人慌了,模特儿却不慌。闭眼张唇,由腿的那头滑落。
男人抱住。
模特儿似平安无事。男人开朗的笑了,彼此不知说了句什么话。
虽然听不见,拓也却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从他们那淫猥的笑声……
他在内心号叫:这个世界充满颓废。
他的身体火热,也不想忍耐。右手伸入口袋,进车站找厕所。
然后,在厕所里边想着女人,边联想吊床垮下的瞬间。没多久,他获得解放了。
就在此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有某种令他想跳起来的冲动。
杀死丹尼斯的人是美荣子──他终于解开谜题之一!
9
“这么浪费,不要紧吗?”望着桌上摆着的好几盘中华料理,康雄说。
“别担心,我有钱。”讲平的口气有如阿拉伯国王。
“那我可真看走眼了。”拓也边将蒸饱鱼挟至自己盘内,边说。他是由衷感激!
“很不可思议吗?”
“是否彩券中奖了?”
“嗯,也差不多。坦白说,我赌马捞了一票。”
“什么?当老师的也在赌马?”和子睁大双眼。
“不行吗?”
“我没说不行,何况,又是你请客。”和子话出口之后,后悔了。
“这是有原因的。”讲平说。
约莫一个月前的周末,他搭乘山手线时,有人拍他肩膀。回头一看,是肤色黝黑的少年,开口笑时,参差不齐的牙齿发亮。一看,讲平马上记起对方──不,他本来就没忘记过!
那是曾经几乎杀死人的少年。三年前,从讲平所授课的中学毕业。
就是在毕业那年春天,他以刀刺伤在加油站工读的学长,对方没死,少年被捕了。由于他是沉默寡言、不太容易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少年,学校老师们都感到意外。也因为意外,所以不必负责任。
讲平知悉事件的内情,他认为激怒少年的原因在于对方。虽然并非对方的级任导师,但讲平去少年感化院看了少年两次。
电车上,少年的笑容毫无当时的晦暗。
少年说他目前很好。出了少年感化院后,在某人的帮忙下,进印刷厂工作。虽然薪水低,又经常加班,但还是干得很愉快。本想向老师报告,却……
讲平也笑了,表示能见面,而且知道他努力工作,就已经很高兴。
“有什么消遣?”
“赌马。明天是在中山赛马场,您是否也要买一张马票呢?我最近手气不错。”
“是吗?那好吧!也替我买一张。”
讲平递给对方一张千圆钞。
之后,少年毫无连络。讲平很悲哀,不是为了那一千圆,而是为了那少年已习惯于背叛他人。随着日子过去,也把这件事忘了。
但在三天前,下课后回家途中,少年在等他。少年说那场赌马中了大奖,他送钱来,却不想进学校,所以又回去了……少年很歉疚似的致歉后,交给讲平一个信封,转身跑开。
信封里是出乎讲平意料之外的巨款。
“太好了!你太太一定也很高兴吧!”和子伸出筷子挟咸酥虾说。
“开玩笑!不能给她知道。”讲平狼狈了。
这时,穿白上衣的服务生走近,说:“长谷先生吗?您的电话。”
“会是什么人呢?我没告诉任何人要到这里。”
“一定是你老婆。”
“算了吧!”讲平边摇头边站起。
“真是很有趣的老师。”拓也对康雄说。
“还好啦!”
“很令人愉快的人呢!你是怎么认识的?”
“一点小事……”
“康雄是他的恩人。”和子说。
“你?真的?”拓也的声调提高。
“为了一点小事……”康雄回答。
“不是小事哩!讲平先生的儿子差点在河里溺死,康雄救了他。”
“我是第一次听到。快说!”
“那根本不算什么!真的只是偶然。那孩子偶然在河里,我又偶然在附近,而且我又很偶然的善于游泳,所以,几个偶然重迭,就变成那样的结果。若是其它不同的偶然重迭,也有可能杀人。”
对面响起笑声,是几位年老的上班族在相互开玩笑。
讲平回来了,表情像刚刚喝下一大碗苦药。
“你太太打来的?”
“不!”坐好之后,讲平接着说:“幽灵打来的。”
“又是幽灵?”和子停下筷子。
“不错,是那个幽灵。”
“那个幽灵……是莲田直子。”
“嗯,是莲田直子。她自己这样说的。”
三人的视线集中在讲平脸上。
“我拿起话筒,对方默不作声。我叫了几声’喂、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