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很过分!但我又不可能对她怒叫。我问’那该怎么办‘,她说’现在是什么时刻‘,我看看表,是一点五十二分,就告诉她,她说’那么,你两点整从那边打电话告诉我‘。”
“结果你在两点整打电话过去。”
“不错,我边揉着惺忪睡眼,边在电话机前面呆坐八分钟,后来更因此而感冒。”
“你打电话到轻井泽时,是美荣子接听?”
“当然。”
“真的是美荣子?不是别人的声音?”
“不要随便乱叫美荣子,她是我们理事长!没错,是理事长,她的声音我听过不知多少遍了,再怎么迷糊,也绝对不会听错。”
“你真的是打电话至轻井泽?”
“你这人可真烦!轻井泽别墅的电话号码必须加拨区域号码,不可能弄错。而且,电话那端不断听到虫鸣声,一想到那边很凉快,就更加不高兴了。”
“十一日……没有错吗?”
“是凌晨两点,所以正确说法应该是十二日。不会有错!理事长问’明天是十二日吧‘,我回答’已经是十二日了‘。十一日是巨人队战阪神队之日,王贞治击出全垒打,我从电视转播上见到了。要再喝一瓶啤酒吗?”
“不,算了。我觉得不太舒服。”
7
美荣子双手捧着有蓝色图案的茶杯,移近嘴唇。扑鼻的芬香。
她啜饮一口。热烫的液体由胸口流入胃内。
今天早上的红茶味道真香!她宛如观赏昂贵物件般的凝视着液体。
杯内晃动着旭日色的水浪,浪中,她的脸孔摇曳,笑着。
她更大声笑了。
——已经没什么好恐惧的了。
她确信。
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迭纸张——是有蝴蝶版画图案的明信片。
从那天以来,未再收到明信片!
美荣子决定烧掉这些明信片。她再次笑了,红茶中的脸孔也在笑。
十 崩溃的障壁
1
觉得好像听到声音,讲平挺直腰杆,望向庭院。正午的强烈阳光刺眼。
榎树下可见到男人的瘦削身影,面露略带顾虑的微笑。
“井原老师,真难得!”讲平招呼大自己十岁的同事。“请进!内人不在家,屋里很乱。”
“不,不必了。花好香,是什么花呢?”井原在回廊边缘坐下。
“我也搞不清楚,是内人随便栽种的。当生物教师居然不懂花卉名称,真丢人现眼。”讲平也坐在井原身旁。
“教师都是这样的。”井原静静笑了,眼睛周围出现无数皱纹。“我也是一样。”
“是吗?”讲平面向老国文教师暧昧微笑。
旧式开襟衬衫的衣领部分已被汗水浸黄。
“你要我帮忙的事……”
“真对不起,替你找麻烦。”
“是很累!”井原眼尾又浮现皱纹。“不过,也颇有趣。”
“结果如何?”讲平毫不抱着期待地问。
“找到了。”
“真的?”
“花了半天时间。我找出’百人一首‘联歌的书,从第一首’秋之田‘查起,结果到第八十九首才找到,早知道就从最后面查回来还更快。”
“第八十九首是?”
“式子内亲王。”
“女性吗?”
“后白河法皇的女儿,有人说她是藤原定家的情妇。后来因橘兼仲等人的阴谋事件被连坐,出家为尼。”
“是有过波澜起伏的人生了。”
“她不忌秽也不祷告,似是很坚强的女性。’家长日记‘中记载,其生活的殿内’一丝不乱、幽雅严肃‘。”
“是什么样的歌?”
“’玉之绪‘。”
“’玉之绪‘是什么?”
“你认为呢?”
“别再看我的笑话了。从小,我就最怕国文课。”
“就是’玉之绪,欲绝即绝,愈久,无法忍受,亦呈露于外‘。”
“那是……”
“你不懂,对吧!我说明好了。”
2
“不可能的,芹泽先生。两小时之间无法从东京赶回轻井泽。”
“巴塞”里还是只有拓也一位客人,老板边吃着掺入太多蕃茄酱的通心粉,边说。
“不可能吗?”
“不可能!我上次去的时候,花了将近五个钟头。”
“当时是深夜,路上没什么车辆。”
“深夜也是一样,再怎样飞驰,三小时也赶不到。”
“可是,就有车子可以做到。”
“顶多是巡逻车或消防车吧!”
“女人!”
“从哪里?”
“六乡桥。”
“六乡桥?是川崎前的那座桥?”
“嗯。”
“胡说!别开玩笑了,我很忙。”
“很忙吗?”
“放一张唱片听听音乐吧!我有一张杰克·柯亚的金曲唱片。”
“我对现在音乐没兴趣,不像嘉川。反正,你帮忙想想看从川崎两小时能赶到轻井泽的方法。”
“即使由川崎顺利上首都高速公路,只是穿越过户田桥一带,就要花掉四十分钟了。从该处至轻井泽有一百三十公里,假定像外国影片中的飞车冲锋般的速度,一小时二十分钟可到。”老板说着,吸入最后一条通心粉。
“去轻井泽是从国道17号公路转18号公路,越过碓冰岭。只有这条路可走?”
“不越过碓冰岭也行,从横川有快捷方式,不过距离相同,所以结果仍旧不变。此外,也能走254号公路自佐久前往,却要多绕三十分钟路程。”
唱片响起轻轻的钢琴声,拓也用指尖在柜台台面上跳舞。但他并非在聆赏音乐!
“有列车时刻表吗?”
“有。去轻井泽吗?嗯,特快车的话,一小时五十四分可抵达。”
“你看,”拓也发出彷佛见到巴黎灯光的林德巴格之声音。“两小时不是够了?”
“可是,时间不对呀!”老板悲观的说。“特快车最末班次是十九点二十五分从上野车站开出,是’浅间五号‘,二十一点十九分抵达轻井泽。这有用吗?”
拓也的眼神又转为黯郁,从老板手中抢过时刻表。
除了特快车,快车“信州6号”是信越本线的最末班车,但却是零时二十二分从上野开出,三时零四分抵达轻井泽,根本赶不及打电话给石旗。
拓也抱头沉思了。
3
“啊,妳是柳原香奈子小姐吧!”男人似眩惑般的望着香奈子微笑。
“是的。”香奈子摆出随时能关上玄关门的姿势,回答:“你是……”
男人面露暧昧的笑容,从折熨痕已完全消失的长裤口袋中掏出一样东西。“我是这方面的人。”
香奈子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警察证件!
4
下午的巡回诊断结束后,回到护士中心,和子见到桌上有一张纸条:“鸟居小姐,长谷先生打过电话找妳。”
是护理长的笔迹。
和子从钱包里拿出铜板,走向走廊边的公用电话。
讲平在家。
“和子小姐,如妳所说的没错。”话筒里传来兴奋的声音。“丹尼斯遗书的诡计已查明了。”
“真的?”和子轻呼出声。
“果然是’百人一首‘的联歌,我请学校里的国文教师帮忙找到答案。”电话那端传来翻开记事本的声音。“就是’玉之绪,欲绝即绝,愈久……‘”
“’无法忍受,亦呈露于外‘的那首歌?”
“妳也知道?”
“小时候曾经学过一段日子。”
“总比我还好。妳知道什么叫’玉之绪‘吗?”
“这……绪应该指绳子或什么吧?”
“只对了一半。原来的意义是串通珠子的绳线,’玉‘字转借为灵魂之意,亦即代表生命。”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不,我这是现学现卖。’欲绝即绝‘是要断就断之意……我简直像在上国文课嘛!”讲平大笑。
病房那边传来婴孩的哭叫声。
讲平继续说明:“全句的意义是:我的生命啊!如果要断绝就让它断绝吧!活得愈久,我愈无法忍受,心情也将为外人所知。妳在听着吗?”
“我在听。”
“还记得丹尼斯的遗书?”
“不。但是,家里有抄下。”
“我也有。念给妳听,如何?”
“请说。”
电话似乎会通话很久,和子慌忙又丢下铜板。
“周刊杂志刊载的遗书内容是这样的:’给亲爱的父亲约翰·e·兰沙姆。让我死吧!我为何受苦呢?我活下去只不过是空虚的努力,我也为恋爱憔悴。即使再继续活着,我的心也已死了‘。”
“是很相似,却也有相当差异。”
“所以,康雄也因此迷惑不已。不过,他后来发现一件事,就是那to be, or not to be。只是那么一句话就会因翻译的人不同而有很大差异。”
和子默默听着。
“翻译一次就已有如此变化,何况那首歌被翻译了三次——从古代的联歌被译成现代口语,再从现代口语转译成英语,又从英语译回日本的现代语,当然和最初的意义完全不同了。”
婴儿的哭声更激烈了,和子用手掌掩住另一边耳朵。
讲平继续说:“玉之绪译成现代口语是’命‘,这是某人教丹尼斯的。丹尼斯把它译成诗句化的英文,连接至’欲绝即绝‘,而成了oh, let me die! 警方更译成日语,就成为’让我死吧‘。”
“结果成为遗书。”
“不错。丹尼斯并不是写遗书,只是把’百人一首‘的联歌译成英文。”
“可是,开头写着’给亲爱的父亲约翰·e·兰沙姆‘啊!”
“很简单!也许有人告诉他’你译得很美,何不寄给令尊看看‘,不就行了?”
“外国人写信总是先写’给亲爱的某某人‘。”
“就是这样。丹尼斯每首歌都请某人在纸牌上注释,以方便记忆,等记下后就撕破。”
“莲田直子尸体口袋内有一张撕破的纸牌,那是……”
“大概就是’玉之绪‘了。”
通话时间已到的讯号声响起。和子手边已无十圆铜板。也没必要再继续通话,于是,和子致谢后挂断电话,回护士中心。
和子眼前浮现某种情景……
丹尼斯·兰沙姆和莲田直子在伊豆的别墅见面。
居中媒介的人是柳原美荣子。表面上的理由为学习联歌,但也许分别答应两人不同的条件!譬如,答应丹尼斯要陪他过夜,答应直子要订购其推销的教材。
然后,三个人各自出发。首先是美荣子开车;然后是直子搭列车——她并不知歌子跟踪;最后是丹尼斯开车。
当然,这样做是预防被人发现。
美荣子和直子先在下田的饭店会合。这一部分,歌子都见到了。
不久,两人搭美荣子的车前往童门的别墅。也许,途中和丹尼斯会合也不一定。
直子去见管理员樽井,拿别墅钥匙。直子心中没有丝毫怀疑!
把钥匙交给丹尼斯之后,美荣子和直子再回到下田。很可能直子犹豫着不愿三个人一起住在别墅,也可能是怕万一被人发现。
丹尼斯准备晚餐,在杂货店买火腿蛋的材料,当然是一人份。
翌晨一大早,美荣子再度前往别墅。
她随便找个借口骗过直子,同时也向直子提出奇妙的要求——能暂时把妳的衣服借我一下吗?我希望打扮得年轻些,何况,骗骗丹尼斯岂非也很有趣?
直子没有理由拒绝。
美荣子穿着直子的鲜红衬衫和丹尼斯在朝霭的林中漫步。丹尼斯虽然惊讶,却不可能讨厌。两人很有耐心的散步,直到被人见到为止。很幸运的,四点左右,被樽井管理的山庄的两位客人见到了。
没多久,直子穿着美荣子的衣服来到。美荣子和直子再次互换衣服。美荣子尽可能一步也不离开别墅,如果被人知道有三个人来别墅,计划就泡汤了。
但她劝直子尽量外出,目的是想让外人加深对直子的印象。她的目的达成了,直子在石阶前碰见樽井之妻。樽井之妻牢牢记住直子的长相。
之后,三个人一起玩’百人一首‘的联歌游戏。美荣子教丹尼斯式子内亲王的歌,丹尼斯成功的译成英文,写在纸上。美荣子又劝他写下给父亲的字句。
三个人开始喝酒。美荣子斟酒,同时在酒内掺入安眠药。
她勒死熟睡的直子,又将绳圈套在丹尼斯脖子上,剪断吊床的绳索,成功的予以勒杀。再把“遗书”放入丹尼斯口袋内。
仔细收拾好房间,小心翼翼的避开人们耳目,美荣子离开别墅。她把车停在远处的树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