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会议结束后,仍旧很少人离去。
千藤把双脚搁放在另一张椅子上,闭着眼。没有人会认为他睡着了——这是千藤沉思时的习惯姿势。脱掉袜子的脚趾有香港脚的痕迹。
“没有和女人扯上关系。”年轻刑事说。
刚才的会议中报告调查的新进展。
在多摩川现场采取到的脚印有两种,一是被害者所留,另一则是女人脚印。鉴定人员之所以花费很多时间,主要是因被雨水洗刷,形状完全消失。女人的鞋子多半是马靴类的高级品,女人约为中等身材,除此之外,再也一无所知了。
“查不出被害者的女性关系吗?”主任问。
“虽然彻底查过,但没有。”回答的人是松原。
“没有吗?”
“大学同学虽有两、三人和他交往,却似无特殊的关系。”
“没有女朋友吗?依我的看法,最近的学生都是为了泡妞才去学校…… “
“这是老年人偏差的观念。”
“我不认为嘉川康雄是那种柳下惠型的男人。”
“和他较亲近的只有一个,上次报告过了。”
“忘啦!”
“就是住在附近的少女,名叫鸟居和子,是护士。”
“护士吗?嗯……”
“不会是她。”
“怎么能肯定?”
“鸟居和子不会开车。”
“是吗?”主任低声念着。“还是必须查查看。”
千藤的眼睛茫然睁开。“松原。”
松原和主任都望着千藤。
“那家伙也和女人有关吧?”
“那家伙?”松原的表情似是挨了一闷棍。
“就是车子失窃的那家伙,我忘了叫什么姓名。”千藤边抓着香港脚,边说。
“八田吗?”
“对了,正是八田。他的车子失窃时,正好被女方爽约,对方叫什么姓名?”
“柳原香奈子,是他上课的英语会话学院的经营者的女儿。前些天,守屋去找过她。”
“结果和我所报告的一样。”守屋刑事表示不满。“她表示虽然认识八田,却没有打电话要和他约会。看来不像是说谎。”
“或许吧!”千藤再次闭上眼。
“我不喜欢和学生有关联的案件。”主任擦拭秃头上的汗。太阳晒多了,脸上都是斑点。“那些家伙简直像是活在不同世界的人类!”
“即使向他们查访,一听说是警察,有些人就会奇妙的反抗。”年轻刑事边从水壶里倒茶在杯内,边说。
“但他们却很单纯。”另一个刑事说。“夸赞几句尾巴就翘得老高,威胁两句就吓坏了。”
“主任。”千藤又睁开眼。
“嗯?”
“车钥匙方面查过了吗?”
“有两人去查了。涩谷一带的配锁店大致查过,却没有收获。”
“两人?太少啦!”
“太少吗?”主任沉吟片刻。“也许吧!好,明天开始加派人手。”
主任了解千藤的想法。凶手是女性,而且,可能是犯罪的老手。
通常偷窃汽车,都是拆开启动引擎的钥匙部分,接续里面的线路,此时,为了进入车内,必须把车门上方的玻璃打破。但八田的车却无这样的痕迹。
第二是使用备钥匙。这是和进入屋内盗窃同样的手法,先准备几种钥匙,打开车门,启动引擎。对于专门的惯窃犯来说,这种手法很简单!
这位凶手如果不是专家,那么,“她”是如何窃车呢?
昨天,八田俊彦来警局确定过车子,当时,他对松原说,可能有人拿走过他的车钥匙。
——哦,什么时候?
松原问。
——六月底,六月三十日。我记得是星期五。
——这么说是失窃的一星期前了。能详细说明吗?
——在柳原英语会话学院,就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规模很小,只能停放六、七辆车。把车开进去后,车钥匙都挂在管理员室的固定钉子上,以便若影响到其它车辆的进入时,管理员可以挪动。我挂钥匙的位置是右侧第二根钉子,但在当天下课后准备回家时,却发现不见了。
——被偷了?
——不,我再仔细找一次,才发现挂在别的钉子上。
他停车后去上课,至下课出来,大约两个半小时。这中间,一定有人碰他的车钥匙。
“车钥匙方面应该会有希望才对。在青山借用两个半小时,配妥备钥匙后又放回,依距离而言,其范围有限度。”主任说。
但千藤却说:“真没意思!”
刑事们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脸上。
“车钥匙在柳原英语会话学院被偷走,车子被偷时,凶手假借柳原女儿之名骗八田说要跟他约会。”
“都和柳原有关!我也觉得有问题……”
“柳原和嘉川康雄完全没有关系吗?这件事真没意思。”说着,千藤用力抓几下香港脚,又闭上眼。
6
杀死康杀的人是我,是我!
拓也呻吟着。
海洋在黑暗中扩大。海面凝重、沉淀。
水泥堤防伸展向黑暗中。他已经坐了好几小时。
时而,有微风吹过。这时,会有油臭味扑鼻。
是我杀死康雄!
他再次喃喃自语。
不记得是何时,拓也和康雄在无人的教室里聊天。感觉上像是很久以前,又像是昨天才发生!
“我想追究事件!”拓也说。
“追究后又如何?”康雄问。
“可以换钱啊!”
“换钱?”康雄惊讶的反问。
“不错,用来敲诈!”
结果,两人实行了。追究出事件,拓也也向美荣子敲诈勒索。
我打电话给在轻井泽的美荣子,当时,我用了康雄之名。结果,康雄被害。如果我没说出康雄之名,他大概不会被杀吧!
如果用自己的姓名……
小船从眼前驶过,黑暗中响起引擎声。很意外的,激起颇大的浪潮。
若说出自己的姓名,也许被杀的就会是自己了。不,一定是这样!如果是这样也好,我并不怕死。
为什么要用康雄的姓名呢?有一点小小的理由——最初打电话给美荣子的人是康雄。但,当时美荣子不在,只有电话录音。
电话录音……
拓也重新搁腿坐好。
对了,是电话录音,但……
7
“等一下,我去叫我丈夫。”女人扭动肥胖的身体,走进里面。
年轻刑事蹙眉、拭汗。今天早上刚换的白手帕,已经变色了。
他环视店内。各种钉、刃、锁、链……但刑事眼中并未浮现感兴趣的神采。从昨天起,他就负责跑各种五金行和配锁店,这已经是第十二家了。
“让你久等了。”是店老板。和女人正好成明显对比,很瘦。
刑事说明来意。由于是第十二次,已抓住要领了。
“上个月三十日吗?我查查看。”老板戴上眼镜,手指沾唾液,翻阅账册。“啊,有的。”
“什么?有?”刑事大叫。声音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狗。“是这支钥匙吗?”
他出示八田的车钥匙。
“啊,是这支,没错。”
“是你配锁的?”
“是我。”
“来订制的是什么样的人?”
“女人。”
“女人?记得容貌和服装吗?”
“戴着墨镜,所以不记得长相了。”
“服装呢?”
“这……”老板摇动失去光泽的脖子。“忘啦!年纪大了总是这样……三十岁左右吧!不,或许年纪更大。”
“什么时刻?”
“已经很久以前的事了……”
“请慢慢想一下。”
“是傍晚,天色还相当亮,大概五点或五点半吧!”
8
地下铁或某项工程在施工,路面铺着厚铁板。好几辆砂石车在上面穿梭行驶,每次,铁板都发出干涩的声音,沙尘飞扬。
讲平等红绿灯变色后,穿越马路。正面有黑色建筑物,他停住脚步,抬头望着建筑物。
夕阳照射着他的眼睛。他瞇起眼,确认是警察局没错。踌躇一会儿,才似下定决心的走入。
9
烟灰缸里烟蒂堆积如山。拓也选择其中较长的一根点着。苦涩的烟渗进肺内。
窗外已开始泛白。
他盘腿坐在棉被上,放弃睡眠。
录音机……电话……
他的脑海中只是思索着这两件东西。
嘉川康雄在七月十二日零点至一点之间遇害。凶手必须是柳原美荣子才行!但她在同一时刻前后,人在轻井泽。这点,她和石旗连络的电话能够证明。凌晨两点的电话是石旗打过去的,而且和美荣子交谈。
轻井泽的别墅有电话录音,如果人不在家有电话打进来,会自动启动录音机应答。
拓也认为美荣子的电话有某种诡计——在命案发生后的时间通话,未免太……
诡计是利用电话录音。但录音机只是机械,机械不会“对话”,然而,石旗确实和对方“对话”。
——现在什么时刻?
——今天是什么日子?
而且,不只是“问”,还“回答”。
这点,机械做不到。
拓也的思考又开始迷惑了。
美荣子绝对不在轻井泽。但石旗和在轻井泽的她以电话交谈。会是别的女人吗?不,不可能,石旗认得她的声音,而且,她应该知道有共犯反而更危险。
对了,明天去见讲平。也许会有好的判断!
10
医院候诊室有股独特的味道。和子还是无法喜欢上这种味道。
伸直脖子,环视室内一圈。室内有五排对座的长椅,长椅间没有缝隙。
瘦弱的老人、土灰色皮肤的少女、连抬起头来也无气力的女人、婴儿的微弱哭声……
都是不认识的人。
要见我的人是谁呢?
“妳是鸟居小姐吧!”有人说。
和子回头。是一位少女,比自己还年轻的少女!
“是的。”和子边回答,边望着对方。感觉上好像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
少女微笑,似乎对于和子的困惑很高兴。
“我是鸟居和子。”和子急了。
“家父承蒙妳照顾。”少女说。脸上的微笑并未消失。
“……”和子沉默不语,正面凝视对方。少女只是唇际在笑,眼睛却没有笑。
短暂沉默后,少女开口了:“我是柳原智孝的女儿,香奈子。”
和子也想挤出微笑,但脸孔僵住,像在哭。
“妳总是送药给家父……”香奈子说。
“不……”和子低声回答,接着说:“妳知道?”
“知道。”香奈子的口气宛如大人:“有一次,我在六本木的咖啡店见到妳和家父。”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和子终于勉强挤出笑容了,右脸颊出现酒窝。“柳原先生担心自己得了癌症,他不相信医师的话。这情形,像他那种年纪的人很多……柳原先生绝对没有罹患癌症,只是胃肠较弱。妳一定要告诉他,请他放心。”
“谢谢妳。家父有一段时间身体状况很差,精神也是……”香奈子的视线望向虚空。“他很孤独!”
和子等对方说下去。
香奈子继续说:“可是,现在精神很好,我想,一定是妳从旁鼓励他,所以,我正好有事到附近,就顺路来向妳致谢。抱歉,在妳百忙之中打扰妳的宝贵时间。”香奈子说完,走向玄关。
和子跟在后面。
穿好鞋子,香奈子抬起脸,说:“我喜欢家父!”
她的脸上已无笑意!
11
拓也的话结束了。
讲平除了偶尔搭腔,一直静静听着。
有飞鸟振翅的声音。两人抬头。
似乎马上会有一场西北雨。鸽群飞下来了,像天空般沉重灰色的一群!
讲平的儿子弘在鸽群中洒下爆米花。小心的鸽子们怯怯的慢慢的走过来。
“我昨天去过警局。”讲平说。
“是吗?”拓也回答。
“你不觉得惊讶?”
“说出柳原的事了?”
“不行吗?”
“不,我觉得告诉警方较好。只是,以我的立场较难以启齿。而且,也觉得现在说出似已来不及。”
“是吗?”讲平浮现思索的表情。
拓也凝视着眼前的喷水池。虽是小公园,但小孩子相当多。
“我没说出柳原的事。”讲平开口。“本来是打算说的,但放弃了。”
“为何放弃?”
“我自己也搞不懂。”讲平低笑。
“那你去警局干什么?”拓也望着讲平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