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上这个夜班以后，高雨燕坚持让周睿吃了夜宵再走。每次她都在一旁静静地瞅着，看到周睿吃得津津有味，高雨燕的心里才会踏实。其实高雨燕的厨艺根本不是太好，可是无论她做什么食物，周睿都觉得好吃，他知道这是高雨燕的心意。能有人这样实心实意地惦记自己，周睿觉得很满足。

记得刚才临走的时候，高雨燕拉住了周睿的手，目光中充满了温柔，充满了不舍。周睿当然懂得那目光的含义，这么久了，每天只顾着挣钱挣钱再挣钱，夫妻之间几乎没有时间卿卿我我，没有时间柔情蜜意……周睿的意志有些动摇，他想向郑林请个假，至少今天是小年吧，让自己休息一下也未偿不可；但是，一想到正因为今晚是小年夜，大多数人都请假了，上班的人会有三倍的加班费。面对着这种金钱的“诱惑”，周睿还是假装不懂地走了……

一阵北风吹来，周睿不禁打了个冷颤。有雪花被风吹到脸上，瞬间融化了，沾湿了周睿的双眸。

透过模糊的视线，最后一朵焰火绽放成无数颗星光，升入到夜空中，周睿看见星星在向他眨着眼睛。

于是，周睿拨通了电话，对着星光许下愿：

——燕子，明年的这个时候，一定带你出来看焰火，看星星！！！

第五十六章 为谁守护？

（一）

2002年9月，周昊宇背上新书包，步入了小学校的大门。

这对高雨燕和周睿来说，无疑是家庭中一件大事。虽然小昊宇这几年在幼儿园，已经慢慢适应了与集体的生活，也不再孤僻害羞，可是夫妻两个人还是担忧，换了新的环境，一切都需要自理了，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适应？

牵着孩子的手走在上学的路上，周睿不禁感慨万千。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由爸爸送进了小学，怀揣着多少梦想，肩负着多少期翼，在求学的路上流过多少汗水和眼泪？可是，却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实现自己最真的理想……

今天，牵着儿子的手，周睿忽然感觉自己还有希望，仿佛儿子正带着自己的梦想，在这学海中扬帆启航。于是，周睿对未来又有了美好的憧憬。他告诉自己，无论自己再苦再难，也要为儿子创造最好的学习机会，一定要让儿子上大学，将来一定要让他有出息，而不是像自己这样为生活所累。

周昊宇对什么事都是那么好奇，面对着新学校的大门，他甚至胆怯地问周睿：“爸爸，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呢？幼儿园的阿姨教得多好啊，为什么要换学校呢？”

周睿知道儿子对这里有着陌生感，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于是他抚摸着孩子的头，鼓励着说：“昊宇，因为你已经慢慢长大了，要接受更多更好的教育，这样将来才能长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还是有点不放心：“爸爸，来这里我谁也不认识，那多孤独啊？”

周睿用了最大的耐心告诉儿子：“还记不记得刚刚上幼儿园的时候了？那些陌生的小朋友，后来不都成为你的好伙伴了吗？现在也是一样，只要你主动和他们打招呼，好好和他们相处，将来都会是好朋友的。”

“这里的老师也会像阿姨那样喜欢我吗？”小家伙最担心老师不喜欢他了。

“当然了，小昊宇是最乖最懂事的孩子了，哪个老师能不喜欢呢？放心进去吧，爸爸就在这里等着你！”周睿这样安慰着儿子脆弱敏感的心。

周昊宇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嗯，确实和爸爸说的差不多呢！所以，小家伙仿佛有了信心，对周睿说了声“再见”，然后接过爸爸手中的书包，勇敢地走进了小学的校门。

孩子临进教学楼的瞬间，又忍不住回头向大门口张望一下，看到周睿真的站在那里，这才快乐地挥了挥手，随着班级的队伍走了。

周睿和其他家长一样，孩子进去大半天了，还是不舍得离开校门，仿佛这样守在这里，就是在为自己的儿子守护。儿子回眸时那一挥手，竟然让周睿心里有种酸酸的感觉。小学是儿子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许多童年的记忆都将从这里开始了，许多性格和习惯也会在这里形成。

周昊宇入学的这所学校，是全市最好的一所小学，许多孩子的家庭条件都相当优越。选择这所学校，周睿和高雨燕是经过考虑再三才决定的。自己家的物质条件不能与其他孩子相比，而高雨燕的身体又不同于其他家长。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会不会有自卑感？如果这种选择会对儿子产生影响，这是他们最不想看到的；后来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觉得总有一天儿子会步入社会，总要正视自己的家庭状况，也许早一点儿让他认识，对他的心理成长是一件好事，或者能够锻炼周昊宇拥有一颗坚强的心灵。

面对这样一所“富人子弟”学校，周睿不知道儿子在这里收获的是快乐还是感伤？但是至少作为家长，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

他们要让儿子接受最良好的教育，他们希望儿子的未来会和他们不一样。

（二）

今天是星期三，高雨燕又一次站在阳台上，目送着周睿和儿子走远，心里徒生出淡淡的感伤。每天从她的楼前，都会有许多家长接送孩子经过。因为身体的原因，高雨燕连牵孩子的手走路都变成一种奢望。所以，她会很羡慕那些母亲，羡慕她们能陪孩子滑冰、踢球、游戏，羡慕她们能陪伴孩子成长的全过程。

“小姨，给我开开门。”高雨燕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些家长和孩子，根本没注意外甥女郑心洁什么时候站在楼下了。

“心洁，今天你怎么来了？不用上课吗？”看到郑心洁一进门就扑倒在床上，高雨燕感觉很奇怪。

这一问，反倒把郑心洁问哭了。

高雨燕真是急坏了，“怎么了，心洁？快告诉小姨！”

郑心洁哭泣着说：“刚刚和我爸打了一仗！”

高雨燕一听就愣了，一向懂事的小心洁怎么会和爸爸打架呢？

郑心洁坐了起来，高雨燕看到心洁的左腮微微红肿了，几根特别明显的指印贴在上面。

“他太不讲理了，我怎么会有这样的爸爸？！”郑心洁真是伤心极了。

今年16岁的郑心洁，已经是一名高中生了。从小到大，看惯了爸爸和妈妈的争吵，在她幼小的心灵留下很大阴影。特别是看到爸爸有时候动手打妈妈，郑心洁就会为妈妈感到心疼，然后悄悄地上火。后来，妈妈和小姨都告诉她，大人的事小孩子不用管，好好学习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上了高中，随着知识的增多和视野的开阔，郑心洁慢慢懂得爸爸对妈妈的行为，这实际上是一种家庭暴力。于是郑心洁渐渐开始讨厌郑林，也许爸爸的事业上是成功的，但郑心洁觉得，这不应该成为他欺负妈妈的理由；同时，郑心洁也为妈妈不值，论长相论和人品，妈妈都是数一数二的，可是为什么甘心受爸爸的气呢？特别是最近，凭一个女孩特有的敏感和细腻，小姑娘发现，爸爸一定是又有了新欢，而妈妈却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采取了消极默认的态度，这让郑心洁更是不理解。她甚至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人活着非得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吗？离开了爸爸，难道妈妈就不能生活吗？

其实郑心洁和高雨燕一样，一直对高雨新有一种期许，希望高雨新能独立，不要总生活在郑林的阴影下，至少不要让郑林把那句——“这个家都是我挣回来的”挂在嘴边吧。可是高雨新不但不听话，反而在今年春季单位改制时，选择全程买断，放弃了参加工作的机会，投入到“麻将事业”，用以打发寂寞而又空虚的时光……

“他根本不懂得感情，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买到一切，我就是要让他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即使妈妈不闻不问，我这个做女儿的也不能原谅他！”郑心洁语气中有点儿恨恨的成分。

“他打你了？小姨帮你冷冻一下吧，不然血淤住就会留下青痕的。”高雨燕真不知道郑林怎么会下这样重的手，心洁毕竟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像小时候那样不管不顾动手打呢？

“小姨，他竟然威胁我，说再不尊敬他就对我进行经济封锁。哼！我才不怕他呢！”郑心洁对这个根本没放在心上，“我今天对他下了狠话：供我上学是他的责任，现在我还会向他要学费，如果不给我就去告他！但是等我上班后，连同利息会都还给他的！到时让他只剩下孤家寡人，让他穷得只剩下钱！！！”郑心洁一定是伤心透了，才会对自己的爸爸说出这样的话。

“我妈妈就是不争气，天天围在麻将桌前，这样下去，只会更让人瞧不起。小姨，有时间你再劝劝她吧。”郑心洁叹了口气，“如果我是我妈妈，一定和他离婚，没有了爱情就痛快分手算了。凭我妈的条件，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何必非得在他面前委曲求全？！”

忽然之间，高雨燕觉得郑心洁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只知道贪吃方便面的小女孩了。她有了自己的思想，这种果断的、独立的、敢作敢当的思想，是八零后一代所独有的特征，也是高雨燕她们这一代所不能相比的。

“心洁，婚姻的事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你再大点儿就会明白了。现在你不要参与大人的分争，千万别因此而影响学习。都说女儿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等将来你出息了，到时就得靠你心疼你妈妈了。”高雨燕竟然有点儿莫名的伤感，想到姐姐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而自己却什么忙也帮不上，这种感觉让她的内心很愧疚。

“小姨，你放心吧，我刚才对他们俩都交待了：不管他对妈妈什么样子，将来我都会孝顺我妈妈的。没有了他的疼爱，我就做妈妈永远的守护神！”郑心洁心中的气愤还没有消，所以还是不愿意叫郑林“爸爸”。

望着郑心洁仍然充满孩子气的脸，高雨燕心中却萌生了无数的感动。姐姐失去了郑林的爱情，却收获了女儿最可贵的孝心，这，应该是高雨新最大的幸运啦！

第五十七章 天有不测风云

（一）

高雨燕和周睿的日子是越来越好了，两年多时间，几乎还清所有的债务，两个人长舒一口气，苦日子终于熬出头啦。

可是命运就像一个最冷酷的魔术师，只要他一翻脸，生活就会变样子。

在一次盛菜的时候，高雨燕忽然感觉手一软，盘子掉到了地上，当时也没太在意，还直怪自己粗心。后来，就接二连三发生类似的事件，常常是手一麻，东西就掉了。

最近竟然经常感觉手的知觉在一点点的消失，对冷热已经不是那么敏感了。这让高雨燕不得不重视起来，周睿更是着急，马上把她送进医院。

小县城里的医院根本没有接收过高雨燕这样的病人，所以又辗转到高雨燕最初就诊的长春医院。

当时的主治医生，听了大家对高雨燕这些年的描述，首先感到很震惊，他没想到病人身体会恢复得这么好，因为在这样的病例中，能够坐着就已经是奇迹了。

最后的会诊结果，是那两根原本起到支撑作用的钢板，因为压力太大，向内发生侧弯，形成椎间管狭窄，开始压迫脊柱神经，所以才会导致高雨燕病情严重，双手出现麻痹症状。如果不及时进行第二次手术，压迫时间再久的话，弄不好会造成更高位的截瘫。

全家人都懵了，周睿更是被吓住了，这些年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没想到还是发生了。

医生交待了手术的风险性。医生说，现在病人的脊柱已经完全恢复，钢板也完成了它的使命，可以取出来了。但是在手术的过程中，医院不能保证能否再次伤害已修复的神经，如果碰到神经就会造成比现在更严重的后果，或者病人一辈子也不能再坐起来了。

医生走了，这样又一次把决定权交给了家属，

周睿再一次陷入极度的痛苦和恐慌之中。回想这些年和高雨燕走过的日子，有多少欢乐就有多少痛苦。本以为自己的爱情会带给高雨燕幸福，却因为婚姻让高雨燕受到前所未有的伤害；本以为有了自己的保护，高雨燕就会平安度过一生，却因为家庭的拖累让高雨燕再度倒在病床上。周睿真的后悔给了高雨燕这份爱情，真的后悔给了高雨燕这个婚姻。周睿把一切都归结到自己的身上，他觉得自己真的害了高雨燕。

周睿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选择？如果手术让高雨燕再次受到伤害，那不仅是家人，相信高雨燕自己也无法接受，那她还会有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心吗？她一定会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存在的价值，她还会选择死亡的。如果高雨燕不在了，那他和孩子怎么办？两个人谁也离不开高雨燕，这是长久以来形成的一种精神上的依恋，是其它亲情无法代替的。特别是对于小昊宇，一定又会陷入自闭的情绪里，也许这个孩子的一生就毁了……

周睿不敢再想下去。他决定不再接受这希望不大的手术，至少现在高雨燕还能照顾自己，那么她的心情就不至于太沮丧。从今天起什么也不让高雨燕做了，就这样照顾高雨燕一辈子，全家人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吧。

（二）

手术室的灯已经亮了两个多小时，全家人忐忑不安地守候在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