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难道要我养你跟别的男人生的野种?”
“我跟你仳离了。我跟康摩伽名正言顺地成亲。我的孩子不是野种!”
“那些不过是假的身份。你的名字是莲心,不是初七。”
初七觉得跟孟清吵是徒然,但又很是不甘。她有些憎恶地攻击道:“你肯定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我从来都没想起过你,一丝一毫都没有。我一点都没有良心不安。没有你我觉得空气都是新鲜的,是从未有过的畅快。我不跟你回去,我死也不跟你回去!”
孟清面色无波,却是如冰山一般地散发着死亡的寒气。任何挑战他底线的人,下场都不会太好。初七触碰了这条线,换来的便是难以想象的折磨。
他道:“你在蜀中的家人,你的爹娘奶奶还有姐姐,我会派人一个一个接到京城。娉婷怎么死的,我便让他们一个一个重现一遍。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孟清的意思很明白,初七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她开始哭,哭得晕了过去。因为这悲伤,她本来孱弱的身体开始令腹中的孩子感到了痛苦。
隐隐的痛楚刺激初七从昏沉的梦境中慢慢苏醒。她是害怕的,连忙捂着肚子请求援助。在她身边坐着久违了的江蓠。孟清派她来照顾初七,一来是安抚,一来也是劝说。
初七看见江蓠就抓住她道:“安儿,安儿如何?”
“少爷很好。他只是很想念夫人。郎君说这次回去,就接少爷到夫人身边。”
初七苦笑了一声,道:“原来你是来做说客的。”
“夫人,你现在越是闹,越是没好处。身体要紧,何况你还有孩子呢!”
“我的孩子……谁也不能动我的孩子!”说起孩子初七就涌出眼泪来。孟清要她拿掉孩子,简直是要她的命。一想到这点,肚子又开始痛了起来。初七开始冒出冷汗,嘴唇都发了紫。江蓠见了不妙,连忙跑出去将大夫叫来。
孟清从始至终都守在外面,江蓠急着往外跑,几乎都不曾注意到他。初七在床榻上挣扎着,嘴里满是哀鸣,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任何人见到她痛苦的神色,都会觉得心痛难当。
孟清听到她在喊疼便顾不得其他,匆忙进了房来,抱着她哄道:“我不让你拿掉孩子了。我养着他,不管是男是女,我都当亲生的一样来养育。心儿,你听见了吗,我愿意跟你再次为人父母。当年你生产的时候,我一直都不在。现在我陪着你,我陪着你……”
初七模糊间听见孟清答应留下孩子,顿时深深地松了口气,渐渐平静下来。她知道违逆了孟清下场多是痛苦,顺从才能有好日子过。多少年来的经验,即便多么倔强,她都被磨平了。
于是,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初七被接上了前去长安的马车。孟清顾念她的身子,不敢让马车行得太快,也不敢走太过颠簸的山路。初七多少有些厌恶他,他也不随意靠近,多数是让江蓠照看着,以防任何意外。
江蓠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在她耳边道:“夫人,你要好好的。前面不远就是一座险要的山崖,车多少会颠簸。到时候,坐马车怕会动胎气,郎君定要着人抬你过去。到时候,夫人千万要小心。”
江蓠的话,初七听在心里。江蓠还偷偷塞了把匕首,让她藏好以防万一。直到马车停下,有人抬了轿子过来,她才被搀扶着进了轿子。孟清在轿子外面一路跟随着,竟是要徒步穿越这颠簸的山路。
初七见了便道:“你何必走路呢,我又没事。”
孟清不答。他不愿意说话的时候,没人敢前来找死。初七见没回应,只好安安静静坐着。直到轿子颠得她恶心起来,她急忙命人停了轿,跑去路旁吐个痛快。
这时,在她面前出现了那险要的悬崖。它近在咫尺,仿佛有了一种黑暗的魔力,吸引着初七前去看上一眼。
真到了悬崖边上,她又很是恐惧,真这样跳下去,一定粉身碎骨。孟清很快拉住她道:“别靠太近。你有身子,不禁吓的。”
初七“嗯”了一声,突然拔了匕首划了孟清手腕一下。那口子一点都不深,却让孟清猝不及防地收回了手。
初七又退了一步,道:“我想好了,我不能跟你回去。”
孟清见她一直往后退,忙道:“安儿呢,你连安儿都不要了?”
“郎君对我恩重如山,我这样的女人除了让你难过,实在回报不了什么。说到底,我不过是只野兽罢了。郎君只当我这个下贱的女人不曾存在。我走了。”
说着她便微微一笑,翻身跳下悬崖。可孟清眼疾手快,仍旧在紧要关头抓住了她的手腕。初七整个人被吊在了半空,像野草一样迎风飘摆。
孟清抓得很紧。他有力气就此将她拉上来。这一次他知道以后不能给她太多自由,说不定关住她才是唯一的办法。
初七惊恐地看着孟清,仿佛也预料到今后定将毫无自由的命运,于是心一狠,便将手里的匕首一刀砍向手腕。骨头是硬的,一刀根本砍不断。初七又狠狠砍了一刀,血肉模糊,手腕早已惨不忍睹。
孟清看着她自残,鲜红的血都溅到了自己的脸上。他突然痛苦地问:“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在一起?”
初七满是血的脸绽放出一丝凄艳的笑容。她说她是野兽,不被约束,向往自由,她确实是。孟清突然做了人生最痛苦的决定。他松了手,看见初七带着血,渐渐飘落到黑暗的深渊。他仿佛还能听到她动听的歌声在唱: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从此以后,芙蓉已去,无爱终老……
作者有话要说:水芙蓉就是莲花。《涉江采芙蓉》很早就埋了伏笔。大义是:踏过江水去采芙蓉,生有兰草的水泽中长满香草。 采了荷花要送给谁呢?想要送给那远方的爱人。 回望那一起生活过的故乡,路途无边无际。 两心相爱却又各在一方,愁苦忧伤以至终老异乡。
当然,用脚趾头想,初七没死。真结局番外里说。
103
103、番外 哑巴 ...
103
东海之滨有山,山名不可考,因其形状,多称月牙山。卢宾自经过山下,便被此处人间美景所吸引,从此定居。他年不过十八,专以行医为生。当地村民听闻有这么一个少年医者落户,纷纷前来试探。不想他医术颇为精湛,手到病除,从此打响名声,融入这乡野生活。
他这般年少,容貌气质皆不凡,医术又如此了得,怎生了这隐居乡野的念头?对于他的猜想倒让附近待嫁的姑娘们乐此不疲。要说这样有手艺傍身,长相又不赖,年纪还不大,最重要性子也好的男人,几乎是未来夫婿的首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卢宾的右手废了,只能垂着不能动弹,样样用的是左手,看起来虽叫人可惜,却仍旧让女人们添了怜爱之意。
如此平静地过了一年,卢宾的生活终于有了一丝波澜。这是他上山采药的一日。月牙山物产丰富,植被繁茂,且鲜有猛兽,景色又似仙境,但缺点就在于地势险要,山路难行。
卢宾花了一年功夫才将这座山爬完,加之右手无用,便也比一般人辛苦许多。他那日上山采药不甚摔了一跤,从缓坡上滚下去。所幸身上不过受了些皮肉之苦,没有大碍。
他寻着路,找到一处小溪,清理伤口。血顺着水流而下,弥漫出淡淡的腥味。这弯弯曲曲的溪水里面偶尔有指头大的鱼儿经过,朝着他吐着气泡。卢宾笑着舀了几只小鱼儿在掌中嬉戏,不想从水里突然冒不出个小脑袋,溅了他一身的水花。
待要看清是哪家孩子在调皮,却见个嘴里叼着尾活鱼的女孩光着身子游上岸来。她动作很是灵活,头发又长到了膝盖,乍一见,倒真像个妖精一般。
卢宾至多不过一愣,见她忙活着抓鱼,倒也没心思与她计较。只是这女孩皮肤过白,瞳色发蓝,五官不似汉人,不免让人多瞧上几年。估摸她应是混血,这样的女子在长安洛阳所处可见,并不甚稀罕。卢宾唯一担心的,不过是她这样毫无顾忌地湿漉漉赤条条来回走动,得伤风的机会极大。
说着那小女孩就打了个喷嚏,抓起岸边的衣服就胡乱一套,回头一看刚才那人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他身上披的一件外衣。也不知怎么的,她套上那长长的衣服,闻了闻上面的味道,就开始跟着卢宾离开的方向走。
卢宾察觉身后跟来了那小不点,便道:“你回去吧,衣服送给你。”
女孩睁着大眼睛,仿佛没听懂他的话,要跟着还是照样跟。她从山上一直跟到了山下,身上披的衣服早已被一路拖得乱七八糟。卢宾也没理会,一步不停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女孩在篱笆外面守了一会儿,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终于走了。这奇怪的孩子并没有让卢宾多么在意。至多在想起她的容貌的时候,他会有一阵诧异。
可不久,他就发现一件事。他被这孩子缠上了。只要上山采药,无论他到哪里,女孩都跟着他。她有时候在树上,有时候在草丛里,他跑,她能跑得比他还快。
卢宾被这样跟了一个月后就习惯了。他决定,还是跟这孩子好好谈谈。但谈话却是艰难的。女孩虽然跟着他,却都离得远远的,从不靠近。他若要靠近一步,她便回头跑,等没动静了再自己回来。
如此,卢宾便刻意在自己歇脚的地方放些零嘴蜜饯。起初女孩都等他走了才去捡,后面胆子大了,也会靠近点塞在嘴里慢慢吃,但仍旧一有风吹草动就跑。反反复复驯化了半月,卢宾终于能摸她了,她也不跑了。
“你叫什么名字,住哪儿,爹娘是谁?”卢宾常问她这些,她从来不说话。为了礼尚往来,她也不白吃他给的东西,不是在他屋子前面留下抓的鱼,就是送些他采不到的草药。
不过最突然的是,她竟还懂得写字,在树叶上划下几道痕迹,歪歪扭扭地形成几个汉字。于是,卢宾才知道她姓康,名字叫做娉婷。娉婷二字都算是难写的,她倒是一笔不落。
卢宾开始用名字呼唤娉婷的时候,她就开始越来越乖巧,再也不曾逃开。她被允许进卢宾的屋子,翻他的书,用他的笔墨纸砚。卢宾替人看病,她也在旁边似模似样地学。
但娉婷的蓝眼睛倒让她遭了灾,跟人打架倒成了家常便饭。卢宾替她上药也不知上了几回,终于有些明白这孩子一人在山中嬉戏,性子如此古怪的原因。
他可怜她。她伤了就知道来找他。娉婷在卢宾的屋子呆的时间越来越久,终于让村民们说了嫌话。从此娉婷就不来,继续一人在山中游荡,偶尔抓了鱼偷偷送去给卢宾,却再也不现身了。
这下子可轮到卢宾苦了。他也不知怎地就生了当爹一般的心思,一时担心着娉婷磕着碰着没人上药,一时又担心她在山里寂寞孤单,没个人陪。他刻意在上山采药时找她,结果一无所获。
日子从盛夏转到了寒冬,大雪封山,娉婷就这样消失无踪。直到一日雪夜,有人半夜敲他屋子的门,打开一看,只有个雪团似的小人儿站在了门口,冻得簌簌发抖。
卢宾一见她来,心就定了,随即给她换了衣服洗了脸,又亲自给她洗冻僵了的脚趾头,一边洗一边道:“你怎么大半夜跑出来了?”
“我爹娘不要我了。”她用手比划着意思。她是个哑巴。
卢宾竟也懂她胡乱的手语,忙道:“怎么会?”
“他们就爱哥哥,我不回去了。”
卢宾也不知她还有个哥哥,遂也没有说话。娉婷见他不说话,自己别别扭扭起来。等把脚底板撮热了,娉婷痒得咯咯笑,一躲进被窝里面就把自己裹成条蚕宝宝。
她比划着说:“咱们玩游戏吧?”
“什么游戏?”
“大夫给病人看病的游戏。我当大夫,你当病人。”
卢宾点头同意,伸出手让她把脉。娉婷煞有介事地摸了摸,却道:“本大夫怀疑你得了痔疮,把裤子脱了让我检查检查。”
“什么?”卢宾还没反应过来这游戏如此重口味,那小手上来就开始扒她裤子。
“谁教你随便扒人裤子的?”他把被子一捆,彻底断绝了这小色胚的念头。
娉婷好不容易伸出两只手,理直气壮地比划道:“你还让人大姑娘脱衣服呢!”
“我是大夫。”
娉婷用眼角憋他,被子一闷就自顾睡去了。卢宾将就坐着靠了一宿,翌日就定要娉婷带他去见她爹娘。
娉婷抱着床柱就是不去,死皮赖脸就这么赖在这里。幸好她家里人不放心找了来,来的人是她的爹,一个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