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随心抬起了头:“我不会再走了,我跟你们回去。”
冷川重重地哼了一声,不信随心的保证。
随心没有再说什么,她的确是没准备再跑。反正信用破产,想来再不会有逃跑的可能,就干脆老实一点算了。随即,她又想到,其实这一次的失败还是败在自己太急切了,按说,她应该等到进了京师,冷谢二人对她防范之意最弱的时候再逃离,那必定会容易得多。只是,她不敢,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离京师越近越没有逃脱的希望。
她眼光随意一扫,发现不见了铃儿,开口道:“铃儿呢?为什么没见着她?”
冷川又是重重一哼。
随心旋即明白了。
“别责罚她,这不是她的错,你应该知道,铃儿守不住我的。你——,不会已经把她杀了吧?”说到最后,随心有些迟疑,还有一丝丝紧张。
“我说天岚啊,你现在想到铃儿会否受罚死了没死,不会觉得有些矫情吗?你走的时候可也没顾及她呢!”谢心寰见随心对冷川的态度与他相异,心中颇不是滋味,这时插嘴,话里颇有些刺。
随心答得坦然:“能顾得的时候自然要顾得,顾不得的时候,便只好放手了。”
话虽然如是说,但她还是怕自己判断出错,怕冷川气极,杀人泄愤。
冷川见了随心哀恳的目光,哼了哼:“放心,死不了,只不过被打了几下板子而已。”突然他话锋一转,“你怕婢女因你而死,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哥哥我,是不是也会因为你的离去而获罪身死,甚至,满门抄斩?!”最后四个字冷川刻意加重,如锤子般敲上随心心头。
随心死死地咬着唇,一声不吭。闷了半晌,最后,她深深一揖,垂袖于地:“对不起!”便半天也没有起身。
冷川见她如此,低低叹了叹,伸出手来,扶起随心,拍了拍她的背。
“算了,回来就好。”
随心靠在他的肩上泪水无声流淌。她知道,这一次是真的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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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不是说回来了么?怎的还没进宫?”昭凤殿内,一位宫装妇人绞着手帕子,脸上俱是焦急思念,传信的小太监跪伏在她脚下。
“启禀娘娘,听说还在右将军府,司礼太监正安排教习礼仪呢。”
“蠢货!那些繁文缛节急个什么劲!那是本宫的爱女啊,十多年了,本宫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快命人唤她进宫,待本宫仔细看看,这些年了,可苦了我的儿啊!”说着,那妇人眼眶儿便红了。
“是,奴才这就去传旨。”小太监领命,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又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妇人简直快要望穿秋水了,细碎凌乱的脚步声这才渐渐近了,方才的小太监小步匆匆走了进来。
“娘娘,来了。”
语毕,侧过,躬身而立。
紧接着,一个身材高挑,眉目如画,与妇人有八九分相似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神情间略带迟疑,尔后慢慢地拜了下去。
“我苦命的孩子啊!”妇人不等她跪下,上前一把抱住搂在怀里。
随心绷紧了神经,尽全力控制浑身地别扭劲,任那妇人抱住她,放声大哭。眼前的妇人就是她这身体的母亲,慧妃娘娘季如歌。
半晌,随心伸手拍了拍慧妃的背,状似抚慰。轻轻道:“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慧妃娘娘慢慢地止住了哭声。
“女儿啊,让娘好好看看。”说着慧妃便瞪大了红肿的双眸上下左右仔细打量着随心,东摸摸西捏捏,简直恨不能扒开衣服看看会不会少长了哪块肉。随心给她看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慧妃这才总算是放过了她。
“还好,还好,冷家做得不错,没敢错待本宫的女儿。”
歇了歇,慧妃见随心像只闷葫芦般的,并不言语,神情上似乎还有些勉强,她的脸色变了,面上隐约现出惶然:“孩子,你是不是在怪为娘?怪我没能保护好你,将你送出宫去,吃了这许多年的苦?”
随心轻轻摇头:“没,我不怪您。”
“那,为何你不肯喊我一声娘?”
随心又迟疑了,半晌,终于轻声唤了句:“母妃。”
“我的乖女儿!”慧妃喜极泪落,又抱着她哭了起来,心中却隐约有丝遗憾,暗怪司礼太监急于教导礼仪,害得如今女儿不敢唤她一声娘,她却不知道,这已经是随心的底线了,对她来说,叫母妃,父皇,感觉上,像是在叫某种头衔,容易接受些。
接下来母女二人拉起了家常。慧妃不停询问这些年她在外生活的经过。随心只捡了些不紧要的说说,以前在冷家的她不知道,后来在洛水山庄的事不能说,她不在意谢心寰,但却不愿冷川因此受责。她从冷川口中得知,他之所以后来留她一人在洛水山庄,全都是山谷道人的意思。这样一来,她能说的却只有游历大梁结识了卫元朗等人的一些事情,即便如此,在上京的那一段,她也不敢细说。
唠家常也唠得如此小心谨慎,实在非常累人,好在慧妃只当她还有些不适与胆怯,在随心面露犹豫迟疑之意时,并不细究,她总算安然过关。
这一边,母女两诉说离情,慧妃时不时的抹眼泪。而御书房内,南越皇帝端坐案后,听冷川报告北行经历。在书案下侧,坐了个身穿道袍的古稀长者。
冷川可不像随心般遮遮掩掩,他将探听到的,与随心有关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诉说了一遍。
渐渐地,皇帝脸上露出愈来愈重的异色,而那老道人则频频点头。
“这些事全都是公主做下的?”皇帝还有些不信。
“正是。公主化名原随心,在大梁朝中,如今谁人不知?她隐在卫元琛府上为他出谋划策,争夺储君,当时,臣奉师命在上京埋下假玉,惑乱梁帝立储之事。也见识了公主的手段。”
老道士在一旁插嘴道:“陛下,那桩神谕出现对阻止大梁皇帝立储起了关键作用,梁帝一道旨意,争储成了名正言顺之事,大梁想要平稳地传承下决无可能。贫道虽然不知道公主施得什么法子取得那道神谕,但那手段的确高明至极,全没留下一丝破绽。”
皇帝脸上显出欣慰的笑容来。
“如此说来,岚儿果真是朕的护国公主了。”
“国师,那接下来要如何做呢?”
“陛下,便如当日我所说的一样,若当初咱们不在立储问题上搅混水,靖王卫元琛必定会以兵谏手段,则成功的可能性极大,到时靖王再施雷霆手段,扫清障碍,登基为帝。不出三年,必定南征,我南越连年进贡,国力衰弱,这一仗可不好打啊。如今一来,个个王子都有了登基的可能,便免不了互相侵轧,这一乱少说也要耗上几年,大梁这基业必定大大受损,更可使人心浮动。而我们则正可趁机修养生息,到时候,可就不是大梁觊觎我南越,而是我南越重新夺回祖宗的基业。贫道我的心愿了了,陛下也可告慰先帝。所以,公主既然回来了,臣只提一条建议,那就是请陛下多听听公主的意见,让她为国出谋划策。”
坐于案后的皇帝被老道说得是心花怒放,若是在他有生之年,真能夺回祖宗基业,果真可以告慰先皇了。
“好!就依国师所言!”
下卷 天下随心 第三十六章 不平
“儿臣拜见父皇。”
昭凤殿内,随心盈盈拜倒。
“免了,免了,快快起来。”越帝以手抚须,面上笑意融融,“天岚啊,这几日可习惯了宫中的生活?”
“一切安好,谢父皇关心。”
“唔,那样就好,你在外这些年受了不少委曲,父皇心中明白,如今回来了,父皇一定会好好补偿于你。”
“谢父皇。”
“对了,天岚啊,那公主府尚在修缮,你暂时还是先住在你母妃这里,陪你妃说说话儿。唉,你母妃这些年时时惦记着你,为你担惊受怕,也苦了她了。”越帝说着,拍了拍坐在他身旁的慧妃季如歌的手,一脸疼惜。
“皇上,臣妾,臣妾……”慧妃泪莹于睫,感动不已地望着越帝,爱慕流溢。
“好了,好了,不必说了,朕都明白,方才朕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流泪的,快别哭了。”越帝轻轻地抚慰了几句,眼中泄出淡淡情意。慧妃身子向着他轻悄悄地倚了过去,面上似悲似喜。
随心默立一旁,垂下眼帘。那对尊贵夫妇正上演爱情戏码,她可不适合瞪着眼看八卦。
过了一刻,慧妃止住了泪,慢慢端正了坐姿,看见随心立在一旁不语,想到在小辈面前有些失态,面上有些发热,越发正襟危坐起来。
越帝脸上闪过些微笑意,把头转过,对随心道:“天岚,陪父皇到御花园里走走。”
随心应了一声,随着越帝离开了昭凤殿,把那个掩耳盗铃的慧妃娘娘留了下来。
御花园里,随心走在越帝身后,一步之远的距离处。静静地陪伴着他。越帝用余光扫了扫身后的这个流落民间多年的女儿,弯了弯唇,面上隐隐现出几分自得。
听了冷川的报告,越帝这几日愈发仔细观察着自己的这个女儿,初时,他看着随心寡语少言,还当她初入宫廷,有些胆怯。很快,他便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随心虽然沉默,但态度却很平和,他安排她去见见各宫走动,应对也颇得体。更难得的是既不因为曾经流落民间而生出些自卑之意,也不会因受过委曲而生出骄纵凌厉之气。竟比宫中教养出的几个公主还沉稳大度。
“天岚,听说你在上京时曾襄助过靖王卫元琛,是也不是?”
随心微微一惊,知道这事定瞒不过越帝,静静答道:“是。”
越帝也不回头,续道:“你也不要怕,漫说当时你并不知道自己本是公主,即便知道了,这事你也做的不错,父皇还要夸奖你呢。”
随心一听便懂,大梁乱了,对越国自然是百利而无一害。
“这些年历练果然是不错的,如今回来了,自然当为父皇出力,为社稷出力。”说到此处,越帝慢慢转过了头。
随心惊讶地看着越帝,轻轻皱了皱眉道:“父皇,儿臣是女子。”
“哦?”越帝轻轻一哦。
随心补充道:“女子不能干政。”
越帝眼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抹微光,口中道:“不过是想听听你的一些看法罢了,如何就扯到干政了?”
“儿臣所知不过是些妇孺浅见,如何敢涉及天下大事。”随心从未想过原来她也有非常赞同这种迂腐无聊观念的时候。
“那引水灌田,神谕世人可断不能称为妇孺浅见。莫非,天岚你想要糊弄父皇?”
“儿臣不敢!”随心连忙躬下身子,心中叫苦不迭,为什么都不肯放过她啊?她已经很忍耐地学着做瞎子哑巴了。
“好了,好了,也不用做出这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来,朕的御书房目前正缺个研墨的,你左右无事,就来帮帮父皇,你看如何?”
堂堂公主竟然被当作小太监用,这算什么事!随心一边暗自腹诽,一边暗呼倒霉,面上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来。听口气,越帝是打定主意要她从旁听政了,连研墨这种手段都使了出来,她除了应承还能如何?
“儿臣领旨谢恩。”
自此,堂堂南越公主沦落为研墨小厮。
谢心寰未到京师就与随心冷川他们分手了,他目前还是商人身份,更肩负着南越对大梁的谍报工作,不能暴露。
将手头上的情报交与冷川呈给梁帝后,他回自家商号,采办货物,准备回程各项事宜。待手头上的事情准备得差不多了,这天夜里,他独自坐在院中,想起那个与以往全然不同的天岚公主,隐隐有丝后悔与愤怒。
愤怒天岚是公主的这件事,他这个堂堂的情报头子竟然也被蒙在鼓中,直至这一次冷川北上,才被告知。
后悔则是他从未想过离家不足两年,天岚的变化竟然那般大,与在洛水山庄时不可同日而语。当初天岚崇拜爱慕的眼光虽然让他十分受用,但是天岚极内向怯弱的性格却极不讨喜,所以,冷川将她寄养在洛水山庄,他不过是本着兄弟情义代为照看。对天岚的爱慕只作不知,视而不见,被天岚缠烦的时候,更会远远躲开。
没想到,姜氏会做出那样的事来。天岚本就怕水,一向极少去荷花池,又怎会在那处不慎落水,而后又悄悄离庄而去?那时,他回庄后,听闻此事,便觉得有些蹊跷,看夫人姜氏的脸色,便推测出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