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默然举首,这华而冰冷的深宫啊——
如心……一般空阔……
芊芊稍稍沉下口气,试探道:“陛下……以为我不敢吗?”
刘浚冷笑,缓步走到杨云落身前,绝色女子淡漠的神情,更令心中决然:“杨云落,以后在皇后身边,可要小心伺候!”
冷魅的眼眸,仍然掠过一丝情感,只要……你能有一星半点的祈求,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目光,我都还可以改变主意,即使不能,我也会尽快令你回到我的身边……
然而云落仍旧是漠然的表情,微微低身,轻声道:“奴婢谢陛下恩,谢皇后娘娘抬爱!”
心中彻底冰凉,刘浚绝然的回过身去,修俊的眉、不着掩饰的紧紧蹙结——
真好个倔强的女人!
“那么……便随皇后回甘露宫去!好生……侍候!”
语毕,转身而去,冰凉无温的一字一句,打在芊芊耳里,格外清晰……
弯细的眉,更加深深的凝在一起,尽管刘浚大多表现得闲散无意,然而在最后面对杨云落时,却还是倏然失控,不经流露了情绪的表情,在她心中,扎下了尖锐的一刀……
这个男人,何时为了一个女子,而如此动气?
芊芊紧紧抿住娇唇,狠厉非常的瞪一眼云落,那绝色淡然的面容,在她眼里,却是如鬼魅般可憎!
云落仍只是垂首,默默承受皇后如临大敌的目光……
听说刘浚回来,王太后立即遣人传命,这宫中消息之快,刘浚不用想,也能知母后所为何事!
果然,刚刚进到寝殿,王太后便遣下了所有侍人,令刘浚坐在身边,目光严峻的望着儿子:“浚儿,听说这一大早你便跟芊芊起了争执?”
刘浚果不其然一笑:“母后这是听谁所说?哪有争执?可一句争吵也是没有!”
“没有最好!”
王太后望着儿子的眼,郑重道:“母后可是听说,你从平西那儿,带回个什么婢女,听说还长得很是标致?可有此事啊?”
刘浚眼中忽又浮现出女子绝色的容颜,不禁放轻了声音:“那……只是姐姐送朕的一个婢女,何必大惊小怪,皇后说喜欢,已经……送去甘露宫了!”
王太后紧致住目光,微微含嗔:“还要骗我?你们姐弟的心思,还能瞒得过母后吗?平西那般聪敏,如何会平白送个婢女给你?想来也是与你一般心思,想要急着摆脱芊芊和长公主,是不是?”
刘浚心中一颤,避开母亲的目光,不语……
王太后知已料中了儿子心思,轻叹口气,劝道:“浚儿,母后如何不知芊芊母女蛮横?可话说回来,芊芊……你确也是真心喜欢过的,不是吗?芊芊之所以蛮横,容不得任何女子,也是你太过冷落于她,令她心中有所忐忑啊!浚儿,若你同从前般待她,她亦会从容,你这才刚刚即位,群臣尚未归附于你,你兴建明堂,已是令太皇太后不满,现若再得罪了长公主,必会受到太皇太后重罚啊!其实,女人是极易哄的,这其中厉害,你该……慎之又慎啊!”
王太后一番语重心长,刘浚听得亦是用心,他深知,母亲所言极是,如今这个时候,才真真是风声鹤唳,自己除要万事小心紧密外,更不能失去了仅有的势力依靠……
只是,他这个年纪,正也是血气方刚之时,遭遇到一见倾心的女子,又怎不令心中动荡?
江山、美人,若二者只能择一,那么……
刘浚深深叹一口气,沉声道:“母后放心,儿臣今夜……便往甘露宫去!”
王太后点头,亦是一声叹息……
正文 寂寂深宫逐水流3
金碧辉煌、雕鸾纹凤!
甘露宫皇后所居“椒室”(1),金色香鼎熏起香雾弥绕,云落盈盈立在温暖的寝殿,手心却是冰凉,皇后无处不在的打量目光,着实令心中颤抖;关于陈皇后,她亦有许多听闻,虽艳色明丽,却骄扬跋扈,连陛下宫中婢女皆不得在寝宫守夜,独占君宠多年,却无所出,前阵子更是为求得子良方而一掷千金!
云落轻轻攥起衣袖,想来皇后这等蛮横、又何尝不是一种深爱呢?
只是,在这皇宫之中,在这庄肃幽冷的高墙之内,并容不下多一份如此这般的爱,便只能挣扎!可这挣扎又看起来多么苍白,费尽心思手段,都只为留住一个男人的心,然而那颗心呢?
云落心中苦笑,怕并没有谁……可以真正停留!
何必,何必……
皇后并不作声,只定定望着一身绯红锦衣的绝色女子,那衣,丝质柔滑纯丽,罗绣万点隐花飞水,皇后心中越发气恼,真好一个婢女,竟着了这般华贵艳丽的衣衫,自己当时倒真没留意,不然……定是要跟刘浚问个明白!
不禁狠狠咬住下唇,冷言道:“子巾,这杨云落姑娘,可是陛下赏赐之人,还不快带着去换了衣裳?这宫女……可不是这幅娇贵的模样!”
“是!”
子巾垂首应声,嘴角微微上挑:“随我来吧!”
那柔美声音中掺杂着些怪异,子巾自小便在芊芊身边伺候,最知芊芊心意,芊芊如此口吻吩咐,她便已知该要如何“招待”。
“慢着!”
芊芊忽又喝住子巾,沉声道:“子巾,今晚……便带她熟悉了路径,教习些宫里规矩,别明儿个伺候起来,惹得本宫不舒心!”
言语一字一顿,子巾会意,恭敬道:“娘娘放心,奴婢……定用心教习!”
云落心中不由得一颤,这一问一答间看似简单平常,实则涌起万丈风波,她情知,自己今后的日子,定不会好过,可既已来到此处,一切便注定无可选择……
幽幽一声苦叹,低身向皇后恭敬施礼:“奴婢……”
“陛下驾到!”
云落尚未起身,内侍尖细的声音便自外殿响起,皇后眼里略凝丝讶然,随而便对子巾稍一示意,子巾连忙拉住云落的衣袖,忽的向后门外跑去……
二人刚才离去,刘浚便悠慢的走了进来,芊芊低一低身,拜道:“陛下……”
“皇后不必多礼了!”
刘浚到难得上前搀扶,芊芊随着起身,举首,却见刘浚的眼,左右游移四顾,脸色倏然一沉,心中顿时火起,甩开刘浚扶在腕上的手,气恼道:“哼!好啊,我说怎么今儿个想起了我这?原来……原来是念着那个小贱婢!陛下可还真是多情,这才分开一会,就想得紧啊?”
刘浚拧眉望她,将艳美容颜凝成这幅样子的芊芊,最令他心中生厌,王太后说,要似从前般对她,可是,如今的芊芊,又可是昔日爱他解他的芊芊姐姐啊?
刘浚冷哼一声,却仍旧保持平和的面色:“皇后又说什么?今日难得政事清闲,来看看皇后,皇后却要说这样的话,不嫌败兴吗?”
芊芊冷冷一笑,心中怒火中烧,刘浚——她自小再了解不过的男人,他的每一个表情,她都能看到他的心里!
“败兴?我这甘露宫月余不见你一次,今日这小贱婢刚才到,你就忙着跑过来?哼……”
芊芊轻蔑挑眉:“陛下……倒真是好雅兴啊!”
刘浚心中烦乱,负手而立,双手却紧紧攥成拳头……
女人是极易哄的,王太后的话在耳中回想,公主府精锐的刺客在眼前回荡……
刘浚沉下口气,慢声道:“皇后多虑了!那杨云落不过一婢女而已,也值得皇后这般吃心,若是皇后不喜欢,明儿个便令她回了公主府,免得朕的皇后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了!”
清冷的声音中,带了调侃的意味,芊芊柳眉微扬,倒有些读不懂他此时的语气,表情略略怔忪,戾气却渐渐收敛去许多……
刘浚见她不语,隧道:“好了芊芊姐,只为一婢女,负了这大好**,岂不罪过?”
芊芊姐!
皇后脸上顿时浮现隔世之感,芊芊姐,刘浚已有多久没有这般称呼过自己?怕连自己都已记不清了……
刘浚趁机慢慢走至身前,眼中更多出一抹柔情:“前些日,确有些烦心事不能释怀,冷落了皇后,朕……这不是来加倍偿还了……”
说着,伸手牢牢搂住芊芊细腰,芊芊略一挣扎,已被刘浚啄住了娇唇……
一腔怒火,倏然变作春水流波,芊芊只在他怀中假挣片刻,整个身心,便已若绵柳娇软无力,完全沦陷在他的怀抱里……
刘浚心中不禁嗤笑,女人——果然是极易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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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皇后所居宫殿,用花椒一类的香料和泥涂抹墙壁,取其温、香、多子之义,以表示吉利。后来就以椒房代称皇后。
正文 眉间若有三千愁1
此时,已是月过中天,子巾一路带云落缓缓前行,冷冷深宫,入了夜,更有几分森寒……
云落小心留意周围景象,心中却一阵阵发凉,这石阶小路仿佛越走越是深,最后竟连夜风亦无声息……
子巾仍是在前自顾的走着,经过一池荷塘,未到月份,池中只泛起几点波光,才令人觉得,这夜……仿佛尚有生息……
突然,“扑通”一声巨响,云落惊恐的侧过头去……
只见,那原本静谧的一池荷塘,倏然溅起大朵大朵的水花,一时,波光摇荡、水影翻飞……
水晕,一圈一圈,逐渐漫散开来……
显然是有人落水的迹象,云落惊惧的转过身,对向子巾:“有人落水!快……快唤人来救……”
子巾漠然的瞪她一眼:“有什么可救?难道她自家想死,旁人还能拦了不成?”
云落凝眉不解,自家想死?这漆黑夜里,又事出匆忙,那落水之人是何样貌,子巾如何能知?又如何会说,她是自己想死?
正自思量,忽听一阵脚步声杂乱,自远而近,云落抬首,只见两名宫女正跟在一名内侍身后,慌忙向这边跑来……
三人在子巾身前驻足,皆低了身,虽非施礼,可显然对子巾十分恭敬,那打头的内侍忙道:“云姑娘,紫芝那贱婢想不开,跳了这荷花池了!”
云落一怔,望向子巾,暗淡的月光下,子巾脸上带着冷漠得意的笑容,斜斜睨着云落,似在欣赏她眼中的惊讶光芒……
子巾淡淡道:“令人速速捞起,别令那贱人脏了这一池荷花!”
云落身子骇然一抖,子巾严酷的眼神看不到一丝温度,手心不禁冒出丝凉汗,然而身子仍忍不住颤抖……
这,便是皇宫!人命并不比一池残花精贵的皇宫!
“怎么?还想留在这儿赏荷花不成?”
子巾狠狠道,云落这才稳定住心神,子巾瞪她一眼,向荷塘对岸指去:“看好了,那边儿……就是你们住的地方,晚上行动可小心着,要是失足落水,与那贱人一般下场,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云落心上一寒,颤颤向荷塘对岸望去,夜雾弥漫中,只见一片漆黑的树影,摇曳起伏中,依稀可见低矮的房阁……
子巾望一眼失神的云落,心中暗笑,冷斥道:“还不快走!”
云落回身,略略侧首望一眼余波未平的荷花塘,心凉如水……
直到走近那片房阁,云落才真切看清,这分明与监牢无异,门楣上潦草刻着“亭房”两个字,十几人一同居住的地方,虽都是女子,却也不免许多杂乱,床被亦不甚干净,后来她才听说,这里居住的皆是犯了过错的宫女,至于自己……
云落心中感叹,恐怕无罪亦是有罪!
罢了,罢了……
心虽想要努力平静,可终究一夜不能成眠,那“寻死”女子泣血的哀诉、仿佛就在耳里……
尽管,她只听到那么一声,一声落水的声音,可心气,却始终难平……
正文 眉间若有三千愁2
次日,云落极早起身,一夜未眠,精神难免萎顿,惺忪迷蒙的水眸,却更漾出几分风情……
昨日夜深,未及看她的同屋宫女,此时却看得清楚,如此绝色的倾国女子,怎也沦落到这样境地?
有些眼神哀悯,真心怜惜,有些则幸灾乐祸——枉你空有如此美貌,又能怎样?
云落刚刚穿好子巾吩咐的衣裳,只是件普通的宫女粗装,素青的布质,任如何也不能夺人眼目,然而穿在云落身上,却是任怎样亦不能掩其风华……
不一会,便有人来传走云落,却不是子巾,不是她也好,看到她,只怕又会想起昨日的一幕……
走出房阁,依着印象云落自然向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