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怎却对他直呼其名,不假一分敬意?
黛鸢持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沁人,温暖热度熏湿眼眸:“我母原是田豫府中歌姬,只一夜**,便怀了身孕,因无宠爱,自我记事我与母亲便住在府中后园的冷阁中,一切从简,更没人将母亲视作上人,将我视作小姐,田豫更对我们母女不管不顾,我亦不认他为父,自小从未曾称他一声父亲,更不曾与他有只言半语,直到母亲病重那日,我去求他,在他门外跪了很久很久,那天下着雨,雨水将我全身湿透,直至昏厥过去,他都未曾见我,到我醒来,母亲……却已然故去……”
黛鸢低敛眼睫下,不知是否有往事的黯然,然那语声却是无波无澜,清淡仿似在述说她人的经历,与己无关:“那年我十岁,田豫并不管我,我依然独自住在冷阁之中,与花鸟虫鱼为伴,亦幸而冷阁中有不少诗书,听说是田豫曾经的宠妾自愿所居,那宠妾后亦孤寂的死在了冷阁中,那时我便想,许我这一生便会如这冷阁历来的女主般,寂然死去,无声无息,可待到我十三岁那年,却突然有人将我带走,换了楼宇亭台、华丽闺房,更人人称我做小姐,眉目中尽是恭顺,便连他的那些姬妾们亦对我礼让三分,不敢丝毫怠慢,田豫还为我请了琴师,教习琴艺,虽我对他一味冷漠,他却从不曾愤怒,优渥如常,只是不准许我出门,直到……公主府甄选贵女,方才……得见另一方天地!”
云落都不禁心内生悲,暗暗垂下珠泪数点,轻轻拭去:“依你出身,又何必去选什么贵女?”
黛鸢好似麻木的不留丝毫悲伤:“你可听闻过陛下与皇后小时约定?”
云落点头,那不是刘浚与芊芊皇后幼时的佳话?如今看来,亦令人徒生叹息,黛鸢继续道:“太皇太后迟早不支,皇后与陛下又日趋冷淡,便有人欲要效仿‘金屋藏娇’,得一时之势,若我行言得体、欢愉龙心,更恐便不是得一时之势这般简单……”
正文 合欢殿宇承恩露1
说着,黛鸢竟轻抹一笑,抬眼望向云落:“只是人算终不若天,谁想是东施效颦,凭空多个你出来……”
云落尚不及言,黛鸢便突而换了郑重的神色:“故,这宫中记恨着你的,恐也非皇后一人……”
云落玉眸流水,凝望黛鸢诚而清澈的眼,由衷感动:“你特来告诫我吗?”
黛鸢复又垂首,良久方摇头道:“我不知道,只觉与你甚是有缘。”
不曾想,身份隐秘的黛鸢,竟有如此坎坷经历,看似高贵出身背后,竟是不堪回首的记忆,难怪她从不多言,亦不愿与人多往,轻轻握住黛鸢的手,颤声道:“谢谢,想我这水沐居向无人敢于往来,你来了,我便已是感动,若是不弃,日后可常来坐坐。”
黛鸢一笑,在云落眼中竟望见了如同自己般、寂寞孤冷的清影,黛鸢微笑点头,云落亦是笑道:“说道公主府,你可知,自那之后,有人一直对你念念不忘,日寻夜找呢……”
黛鸢转眸望向窗外,飘飞菱花,未惊起眼波一分涟漪:“李岳!”
倒是云落讶然一惊:“你知道?”
黛鸢仍是望着窗外,此时神情中倒抹过一丝黯然:“公主曾与我说起。”
“公主?”云落疑惑道:“但李岳与我说,公主怎也不肯言及你。”
窗外纷飞的花雨,如同零落的心绪,黛鸢默然,许久方才轻声道:“李岳少年英武、将门之后,会有真正名门女子结成姻缘,而我……”
忆起昔日情境皆不曾悲伤的黛鸢,倏然流落一滴清泪,云落怔忪,凝视黛鸢落寞神情,想她也是有心的吧?可为何,男未婚、女未嫁,她又要如此说呢?
“你怎样?”云落追问,心知她定是有难言之隐,黛鸢轻拭泪滴,怅然举首,凝望云落的眸,冷落凄然:“你可知,自你入宫,太后与田豫何以仍待我亲热?”
云落摇头,随而又道:“是你仍有入宫机会?”
黛鸢冷冷一笑,却好似只是在嘲笑自己,一声飘零的身世:“你迟早会知道的,故……若你再能见到李岳,便与他说,不要再念着我了,我与他亦没有过半刻相处,何必如此执着!”
云落凝眉,黛鸢凄伤的神情,竟与那日李岳般,痛入骨髓,她于他情意尚且不言,只是这分原本碧合的情缘,仿佛根本没有机会开始,不论对方是谁,是怎样的出身,黛鸢能给予的似乎只有远离、和无可奈何的叹息……
正自思索,门外内监声音尖细传来,陛下驾到,云落忙携了黛鸢迎出门去,云落未及低身,刘浚便忙是扶住了她:“云落你身子沉重,日后便无需多礼了。”
黛鸢亦低下身子,恭敬道:“黛鸢参见陛下!”
黛鸢?刘浚本毫无留意的眼,倏然转移到黛鸢身上,只见她一身杏红罗裙、珠钗摇颤,适度身量、婀娜如若柳条:“不必多礼。”
黛鸢起身抬眸,却正迎上刘浚凝视的双眼,那双深幽森寒的眸子,便如浓云席卷后遗留的波雾,凝重而暗影重重,声音亦是沉极:“你就是黛鸢?”
黛鸢平静如常,丝毫无畏他阴寒毕现的眼神:“正是!”
刘浚眉心更加紧致,云落亦是疑惑,刘浚这般凝视着黛鸢,那眼神中却不是得见天姿国色的动容,而是一抹她亦不曾多见的森重!
片刻,刘浚转开眼眸,望回到云落身上:“云落,适才姐姐遣人来报,杨询已经醒了。”
“真的?”云落欣然笑道:“陛下,云落……”
“朕已命人备好车马,亦令严萧随从,早去早回!”刘浚目光温柔抹过云落,云落一刻微怔,随即便是动情的感激:“谢陛下周全。”
说着,望向黛鸢:“可与我同去公主府吗?”
黛鸢略一思索点头道:“好,也许久未曾见过公主。”
云落遂与黛鸢拜礼辞去,刘浚亦忙是扶住了云落,眼含温笑:“快去吧,朕在居中等你。”
云落点头,与黛鸢携手而去,刘浚望着二人纤柔倩丽的背影,笑容渐渐凝结……
公主府,灯火如煌,亭台楼阁泼染月色的皎洁,府中下人忙做一片,驱走邪晦之气,云落到来,如归家中,并未有何接待,熟门熟路,自行来到了公主房中,只见房中人气兴盛,见自己进来,除公主仍坐在杨询榻边,旁的人皆拥过行礼,云落放眼扫去,竟有不实之感,母亲、姐妹、还有那向来木讷的大哥,然他们望着自己的眼神,亦是惊艳!
云落这才发觉,自己并未卸去一身流彩织衣,未免太过华丽,浓妆艳彩亦非自己本色,忙是免去家人礼数,先到母亲身边一礼,杨芝见女儿这身荣装,早已呆住,再见女儿这般,慌忙道:“云落,快去看你弟弟吧。”
云落点头,走到杨询身边,与公主微礼,自己最是疼惜的弟弟,虚弱的望过来,眼中亦有惊艳的色泽:“姐姐怀着身孕,不必来看我的。”
云落摇头:“姐姐当然要来,说到底,也是姐姐累你如此。”
黛鸢随上两步,方觉一束目光始终追随着自己,秀眉微凝,下意识探寻望去,却是一惊!
只见李岳,目似骄阳拨日、横空射出万丈明光,便是阴霾天空,倏然灿阳当空,俊美眉目惊喜掺杂了不可置信的意味,黛鸢暗暗心惊,如此神情,便似与自己有过何生死经历一般,可最终不过淡淡转眸,不再看他,纵心中波澜起伏,亦是云淡风清的面容……
杨询支起身子,关切望着云落:“怎是累我,倒是姐姐一人独在宫中,又是怀着身孕,万事还要小心才好。”
云落安抚弟弟躺好,暗垂的眼帘,敛却眸中浮抹的光色:“姐姐自会小心,亦不会再令人欺我家人!”
杨询一怔,见姐姐容色无分毫牵动,并看不出有何异样,然那纤指却分明紧紧攥住了被襟,皱纹深刻,不禁望向公主,只见公主亦是微凝秀眉,怔怔望着姐姐。
依公主所言,杨询只要好生调养数日,便可康健如初,云落这才放心,又与公主闲话一些,见公主已有疲态,想来这些日子也是忧心过重,不曾好自安歇,便推言与母亲姐妹私下叙话去了……
黛鸢这才上前与公主寒暄,公主却忧虑的望向一边犹未退去的李岳,黛鸢只作不见,与公主闲话几句,便行去了,李岳忙向公主辞礼,公主无奈摇头,坐回到杨询床边,看着杨询苍白微笑的脸,也觉疲累非常,别人的事,已再无心力去管……
黛鸢出门,李岳从后追上:“小姐留步。”
黛鸢回首,却是淡漠的神色:“我吗?”
正文 合欢殿宇承恩露2
李岳点头,望着黛鸢绝美容颜,却一时无语,黛鸢看他一忽,转身欲去,李岳这才复又追上身去:“小姐。”
黛鸢转眸,目中凝了丝薄怒:“阁下可有事吗?又为何不说话?存心戏弄于我吗?”
李岳慌忙摇首:“不是,只是……只是想问小姐……想问您……”
“身家何处?芳名如何?”黛鸢打断李岳,语声清冷:“宵小之辈!”
李岳一怔,黛鸢正见云落欲走上马车,赶忙叫住:“杨夫人稍候。”
云落回首,只见黛鸢轻步跑来,身后还立着茫然不知所措的李岳,黛鸢跑近身道:“夫人可否送我一程?”
云落望李岳一眼,却笑道:“我怀着身孕,实是累了,便就近路回宫,但你一个女子,怕也是路上不便……”
说着,便向李岳招呼:“李岳,便劳烦你,替我送黛鸢小姐一程如何?”
李岳大喜道:“李岳遵命。”
虽无他言,云落却能看到李岳眼中的感激之色,遂冲他微微一笑,转身上车,余光扫过黛鸢的脸,亦有矛盾的纠结,合上车帘,云落却感慨然,黛鸢啊黛鸢,无论你有何苦衷,幸福都切不可轻易放手,否则便再难寻回……
便如我与冷明刀、与……严萧!
我已再不会回头、再不会了……
云落回到宫中,天已大晚,刘浚果然仍在居中等她,手持书卷,凝眉思索,云落正见叶桑端茶上去,忙拦下了,并未叫叶桑禀报。
茶盏放在桌案之上,刘浚极是专注,并未留意何人端来,只持了茶杯轻抿,目不离卷,云落望着明亮灯烛下,天子冷却坚俊的脸廓,不觉有些痴愣,心下一阵迷惘,倘若当初先是遇着了他,自己又会不会早已真心相许,生死不惧……
想着,竟有一声叹息,刘浚这才惊觉,举首望去:“云落?”
低眼望一望红木托盘与明光流萤的茶盏,眼神柔情几缕,缓缓站起身来,拥过身旁女子,轻轻抚摸她凸隆的小腹:“何时回来?”
云落轻笑:“才刚刚。”
刘浚点头,这才注意到她着了彩织裙装,更精心描画了,珠光明映绝色容颜,更添一抹仙灵,看惯了清妆淡服的她,如此浓艳装扮,却不想更加美得迫人眼眸:“你终是自愿穿上了这身织锦。”
云落抬眸,与天子目光脉然相对,那幽冷寒眸中,流腻不常透露的温色,不!在自己面前,似乎早已透露了太多、太多次:“往后但凡陛下赏赐,云落皆会珍之重之,再不会……有负陛下情意!”
情切真挚的眼神,柔而肯定的语声,令刘浚心内翻腾如浪暖流,激动薄唇覆上云落娇唇,火热缠绵复杂的情致,纠缠啃噬着彼此曾经深深的芥蒂……
“陛下……”云落靠在刘浚温暖胸膛上,适才一阵激烈拥吻,仍使刘浚心口起伏,刘浚只轻轻应了一声,便听云落继续道:“陛下觉得黛鸢如何?”
刘浚呼吸明显一滞,起伏心跳亦似乎有片刻停歇,须臾方道:“也算是绝色美人,只是孤冷了些,少了女子的柔媚。”
云落举眸:“陛下不喜欢吗?”
那眼似笑非笑,那唇似动而非,刘浚戏谑道:“不喜欢又如何?喜欢又如何?”
云落淡笑:“不喜欢便不如成全了下属,李岳自那日与陛下同去公主府便一直念念不忘黛鸢!”
刘浚暗暗垂下眼眸,漫不经心中犹有一分严肃:“那么……喜欢又如何?”
“喜欢……”云落低声重复,却一时无言,怔怔望着刘浚低垂的眼眸,刘浚见她不语,抬首看去,只见美人弯眉凝蹙,素净水眸荡漾一泓清澜,淡淡凄楚的神情,却令刘浚朗声一笑:“若是朕喜欢,那日便带回宫中的便是她了。”
云落这才意识他有意为之,娇嗔道:“陛下如今纳她也不晚啊。”
刘浚渐渐敛住笑意,正色道:“云落,李岳的事,朕怎会不知?姐姐和李岳都曾与朕言及,只是……”
拥着云落的手,缓缓下落,转身望向窗外一轮清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