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叹息,却不再言语……
云落一怔,望着刘浚高俊背影,明光烛火摇曳在月光里,那背影……却为何愈显孤寂……
他的心里,似乎隐着许多许多的无奈、欲言又止……
暮色收尽,已是浓黑的天际,黛鸢一路慢行,却不言语,无论李岳说起任何事,她都只作不闻,直至走到侯府门前,方才低声道:“李公子请回,黛鸢到了。”
李岳抬眼看去,莹白月光下,华丽府第伫立夜色深芒,雕栏玉柱、恢宏气魄,犹自夺了夜的靡华。
李岳颤然回首,惊惧的望向黛鸢,目光敛尽月光星色:“你……你是……”
黛鸢寂然一笑,却并非对向李岳,默默凝视着奢华府第的眼,光影迷离:“不错。”
语毕,莲步微移,冷声道:“日后,便不要再执着于我,而枉负了光阴。”
黛鸢并未回身,纤丽背影孤没在沉暮中,皎洁月色平添一抹哀凉:“我……不值得。”
夜雾逐渐隐没了背影,李岳只怔怔望着,犹在惊异中未能挣脱,她——自己寻了这么久、念了这么久的女子,竟会是……国舅府之人!许便就是田豫的女儿,国舅千金吧……
可本应是高傲嚣桀的女子,却为何只有冷寂孤独留在眉目之间?
经了昨日,云落甚是疑惑,为何谈及黛鸢,无论是谁皆有难以述说的隐涩?即使是万圣至尊的刘浚,即使……是黛鸢自己!
一早刘浚上朝,云落便传了严萧来,想严萧往来于宫内外多年,定是对些传言之事有所听闻,严萧依旧英武的眉眼,却谦恭的站着,云落安坐在荷池一边,看碧水流波,清暖晨阳筛落金光灿灿,跳跃的金光,簇拥碧色撩人……
云落望着满池荷碧,语声只是淡淡:“严大人在宫中多年,对于宫中人流往来自是熟悉,云落到想向大人请教一人,未知可还方便?”
淡极至陌生的口吻,素来二人已是惯常,严萧恭敬道:“娘娘吩咐便是。”
云落垂首,淡淡语声浮起莫名刺探:“严大人可知国舅千金,黛鸢小姐?”
严萧一惊,果然面露难色,云落侧眸瞥见,更感惑然,何以连严萧都是这样的神情?黛鸢,究竟除去多舛的身世,还有何不可告人的隐秘?
正文 合欢殿宇承恩露3
须臾,严萧方才开口:“娘娘,属下除知道黛鸢小姐乃太后侄女、并不常见于宫中外,便再不知了。”
再不知了?云落冷笑,若是信他之言,自己便白白在这宫廷困斗中走过了一遭!
“不知?”云落缓缓站起身来,清冷目光销寒毕露:“若是陛下相询,大人可还会说不知吗?”
严萧身子一颤,目视眼前女子,面色凝着昔日忿怨,一句彻透心底结疤的伤痕,她终是计较的,终是不能原谅自己的!可她愈是计较,自己便愈是爱她至深,即便这爱已看似太过虚渺……
云落亦是惘然的望着他,这个高俊而略有忧郁的男子,本该能是天涯携手的佳侣,没有争斗、没有计算,亦没有赫赫天威的震慑!唯有彼此,唯有深情相伴白头,不羡鸳鸯不羡仙!
一句不期牵动往事,云落转身望向碧池幽处,眼底流动清水涟漪!
“小心!”身后声音突而高亢,尚不及反应,云落便觉身子一紧,一双强而有力的手,已将自己回护在胸前,随着,便是衣帛撕裂的声音,如刀刺耳!
定睛之处,黑衣人面蒙暗纱,长剑划破水沐居清宁安和,挑开严萧不及闪躲的衣襟!
“来人,刺客!”严萧一手应付蒙面杀手,一手紧紧护住身怀有孕的云落,不到片刻,便已在下风,门外冲进侍卫将整个院落围住,那杀手目露凶光,招招致命咄咄紧逼,旁的人欲要插手帮衬,都不得缝隙!
严萧灵机一动,退避到侍卫密集处,一个低身,云落随之低下,刺客长剑与数名兵卫击打的声响,声声震耳!
严萧与云落脱离剑杀范围,一众并未一拥而上,顷刻,形如疾风。
严萧忙令云落站稳,急切道:“娘娘如何?可有受伤?”
云落尚在惊恐中犹未脱离,只木然的摇摇头,严萧长舒口气,见云落娇容苍白,冉冉清眸如被石子惊扰的湖心,心下不禁涌动万般忧虑:“云落,只安稳的生下龙子,任何其他都再不要管顾了!万一哪天,我不在身边……”
突如尖刺哽在喉间,严萧目光切切,可终究欲言又止……
云落掠现丝缕顾盼的眼,渐渐平淡,直至冰凉,垂首,默然不语!
闻言刺客再袭水沐居,刘浚震怒非常,无经推由,便自确凿乃皇后所为,云落心中亦如此,却只一味温顺劝诱,本便雨露羞花的娇颜,更有怜弱的情致。然云落亦知道,刘浚心知便好,到无需真要迁怒于甘露宫,一来,会令水沐居更加孤冷,无人敢于往来,二来,便是严萧所言,如今自己只要安平的生下孩子,方才是首要,至于旁的……
云落心底明晰,这高峨宫墙内,一时讨得便宜只是徒然,倒不如忍一时之气,以图往后……
几番泣泪,刘浚方才打消追究念头,这一夜,夜风习习,犹自透着湿热气息,云落为刘浚轻轻摇扇,笑说,要为陛下清消心火,刘浚却目光深深的望着她,仿似深林,突而渗露一丝霞光,万般感慨凝于冷而温存的眸子,云落记得,他的嘴唇微微颤动,旋即便温暖了自己的唇,曾经的慌乱悸动,俱都不见,唯一丝沁暖之流,铺漫心间……
刘浚自解云落心意,知她顾虑腹中孩子,然他亦不能因此而委屈了她,如今的云落,身心俱是自己的女人,不是吗?然若无能护佑钟爱的女子和未曾出世的孩子,这一国之君,岂不做得狼狈?
太皇太后病体幽沉,但拥护一党仍在,长公主亦有些脉络隐在朝中,若以强治强,显然还不是时候,但刘浚又岂是甘心的男子?越是如此,他便越是隆宠水沐居,自,杨询被封建章宫监、天子随从外,又封云落鲁钝的大哥卫长君为侍中、姐姐卫君孺夫家公孙贺为太仆,以此告诫甘露宫勿要再轻举妄动,每生一次歹念,水沐居便多一重恩泽!
朝野上下,一时震撼,议论之声此起彼伏,大抵分为三派,太皇太后死忠之臣,就艳妃惑主大做文章,死缠不放,受过长公主贿好之人则应声附和,还有一些,则声色不动,以持观望,毕竟太皇太后病体沉重,皇后亦早便失宠为实,放眼后宫,佳丽如云,又谁能与水沐居女主分得一寸恩露?
然,无论朝堂之上如何鼎沸,天子皆置若罔闻,目空一切!
晃眼匆匆数月,已是寒风破晓、扬雪飞绡,一树欺雪白梅清丽绝尘,隆冬晨霞,亦有几分薄透的孤冷。
一剑,惊碎雪片翻飞,与梅聚落,白雪纷纷、梅香溢溢,两剑相击,银芒流光映水,花瓣如星跌落,一丛、两丛、丛丛如雪,雪雨交加,急坠碧水枯莲一池,碧色点白,香屑浮沉,白的消融不见、香的幽幽如缕。
两剑飞声夺日,震碎天幕。
突的,一剑声疾势重,银光耀耀,随着女子一声叫好,重重剑气顿收,锋芒敛尽!
飞花如雪、飞雪如花,两柄长剑舞花弄雪间,持剑男子不禁相视而笑,一男子唇角轻扬。直觉剑气逼在咽喉,寒胜冬雪!
男子道:“卫兄真好剑法!不知师承何处?”
杨询收剑,恭敬道:“严大人承让,杨询自小武艺皆是……”
“询儿!”娇柔声音阻断了二人的言语,只见云落一身妃红色蓬松丝棉裙,迤逦后摆填绣洁白凹凸的夜合花,外披雪白色披展,领口缀以纯白色厚厚的羽毛,胭脂淡扫娇颜,粉唇红嫩,红白交错于皑皑天地,还苍茫雪幕一抹明净的瑰丽!
云落踱步到杨询身边,轻责道:“询儿莫要胡言,这宫闱之地,可不比公主府,隔墙有耳,言多必失。”
杨询略一怔忪,随即会意,他自小武艺皆有冷明刀所授,如今冷明刀已为陛下所杀,然若提及,万被人听去,牵连何止自己?望一眼雪中盈盈立着的姐姐,珍珠明贝钗饰珍贵,漫漫飞雪落满乌云,怎生一个绝色女子,如何不令人妒羡?
正文 三朝明月灭星辉1
杨询记忆中,姐姐眼睛尤其美丽,清明澄澈、不染凡尘一丝浊俗,可如今美目依旧,然那澄澈眼眸却多了几许警觉!
冷大哥之事,姐姐见死不救,还曾着令杨询心郁难解,可现下却已然明了!
杨询惘然的点点头:“是,询儿记下了。”
云落随即望向严萧,严萧却只冲她微微一躬,抬眸间,唇角有涩涩笑意,茫茫白雪,坚毅男子脸廓分明刚劲,冬的寒气,逼迫了眉间的痕迹,却逼不尽眼中迷离,云落目光凝结,是雪过分白皙,刺了眼目,还是梅过分幽香,夺了心魄,怎的今日,冷雪纷飞的凉晨,心内却涌起莫可名状的感觉?
眼前男子几月来不眠不休的守卫,如雪消融进心血骨髓,可怨呢?恨呢?
云落慌忙移开眼光,垂首道:“好冷。”
严萧亦在云落片刻凝眸中,目光辗转,眼前女子,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在心中烙刻,越发深刻、越发不可磨灭。
严萧低低垂眸,亦避开云落闪躲的目光,白雪如旋、梅香悠远,一时之间,似只有风雪飘落的声音,细细索索……
杨询看一眼姐姐,暗自伤怀的眼神,仿佛似曾相识,心中漾开异样的感觉,拧眉道:“姐姐,天寒,你有孕在身,快些回吧。”
云落点头,匆忙望一眼严萧,转身欲去,迎面走上太皇太后亲信,不!如今该说是太后亲信的黄余,云落停住脚步,黛眉颦蹙。
黄余迎上前,一如既往的傲慢:“杨夫人,太皇太后有请。”
太皇太后?倒真出乎云落意料,太皇太后不问宫中事务多时,入了冬,病体更添寒疾,听闻已是药水难进,如何今日会传了我去?云落暗忖,瞟一眼冷脸候着的黄余,对杨询道:“询儿,叫叶桑随我同去。”
“不必了!”黄余拦住一脸紧张的杨询,细声道:“太皇太后只传杨夫人一人,不令他人随从。”
云落眉心一紧,与黄余对视片刻,纯白羽毛领子迎风颤颤,终慢声道:“好,烦请带路。”
杨询欲要上前,严萧却自身后拦住,冲他微微摇首,杨询方才停住脚步,然而眼神却是惴惴。
飞雪飘白的天地,瑰丽背影婀娜隐进风雪之中,严萧双拳渐紧,忧心渐浓……
雪似烟渺、冷风尤烈,云落却觉手指温度冷热不匀,时而凉汗涔涔,时而滚热焦燥,实是心境如此。
太皇太后已再禁不得声响,入到宫来,一派幽凉的静谧,宫门开启,女子裙裾卷起几片冷雪,似便惊了整殿死寂。
云落在外殿侯有片刻,黄余再来传唤,徐徐步入内殿,浓重药气扑鼻,云落秀眉微蹙,强压了喉间呕意。
只见偏榻上斜斜卧着一个老人,银白长发,轻轻卷个榆木雕凤钗,挽束整齐,沧桑眉眼、皱纹已深而细密,惨白脸色,枯萎容颜,怎还是那威风赫赫、心远持重的太皇太后,云落不禁眼眶微酸,如今眼中的不过是位病重寂寞的老人而已。
“杨云落参见太皇太后。”云落恭敬低身,声音柔若细水,太皇太后苍眸微动,随即用沙哑的声音道:“黄余,你退下吧。”
黄余轻应一声,瞥一眼云落,缓缓退去。
两声轻微门响,太皇太后道:“杨云落,你上前来。”
云落踱步上前,靠近在老人身边,太皇太后唇角竟微浮一抹苦笑:“坐下来吧,今儿个没有太皇太后,没有杨夫人,我想与你说些心里话。”
心里话?云落颤颤坐下,眼神却是惊凝,她们之间,何时也有了心里之言?回首过往,有的不过是冷漠、甚至是咄咄骇人的杀气!
想来,不免寒战,太皇太后似有所觉,微转灰白色眸子,慢声道:“你定很是奇怪,缘何一个视你为妖的毒老太婆、会找你说什么心里话?”
云落默然,不语。
太皇太后苍凉一笑,叹息凝重:“你心里定是恨我的。”
仍是许久的沉默,恨?是恨,可面对今时今日病重的老人却终说不出这个恨字,她到底是纯善的女子,再被情势驱迫,亦不是铁石心肠!
可若说不恨,便未免太过违心,亦是她不可说服自己的!
太皇太后又是一叹:“恨便恨吧,你是该恨我的!当初我是欲置你死地的恶人!只是,杨云落,你可知道若要江山天下永固,便定要有人流血、有人牺牲,天下灾祸终是要有人承担去的!”
云落心底泛冷,淡淡道:“便要是我吗?是我这